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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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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凌晨三点打来的。
沈曦没有接。她开着静音,手机屏幕在枕边亮成一小块孤岛,等她六点半醒来看见未接记录,对方已经打过四遍。
不是医院。是居委会。
母亲是在绣架前倒下的。被发现时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手里还捏着针,绷子上绷着一幅没完成的牡丹。沈曦在电话里听完,说,好,我下午到。
她挂断,起身,洗脸,煮了一个鸡蛋。等到高铁驶过昆山南站,窗外的水网渐渐稠密起来,白墙从防眩光玻璃后面一片一片地浮出,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个人的手,松开绣针的那一刻,身边没有人。
沈曦二十九岁。苏绣市级非遗传承人预备名录里有她的名字,工艺美院的职称评定刚过公示期。上一次回苏州是两年前的中秋,母亲在厨房炖了四个小时的肉,她们坐在餐桌边吃,母亲问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母亲问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她说没空。然后沉默。电视里播着晚会,母亲低头剥虾,把剥好的虾仁一个一个放进她碗里。
她吃完了,第二天一早走的。
现在她回来,母亲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编号0732。
老宅还是老样子。天井的石板缝里长了青苔,绣架蒙着白布,灶台上的搪瓷杯还留着半杯凉透的水。沈曦站在堂屋中央,没有哭。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要做的事:注销户口、整理遗物、联系殡葬服务、通知亲友。
居委会主任刘阿姨陪着她,不时说一句“你妈妈人好”“手艺没得说”“走得安详”。沈曦点头,说谢谢。
直到她打开母亲的卧室柜子。
柜子第二层放着针线盒。这不是母亲常用的那个——常用的是一只红木匣子,上面雕着兰草,放在绣架边上。这只盒子是铁的,老式饼干盒,磕过,边角露出银白的底。沈曦记得它。小时候母亲拿它装零钱,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
她愣了一会儿。母亲从不锁东西。
刘阿姨说:“你找找钥匙?会不会在哪个抽屉里。”
沈曦摇头。她拿起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贴着一圈医用胶布,撕开,螺丝钉帽。
她用指甲旋开螺丝,卸下底座。饼干盒是伪装的,真正的盒子藏在铁壳里,木胎,表面上了三道生漆。
盒底躺着一叠纸。
七张。
不是绣样,不是设计稿。是人体图。
沈曦在工艺美院教刺绣纹样设计,见过历代服饰史里的人物画,见过敦煌壁画里的供养人,见过明清肖像。但那些画里的人,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眉眼安静,仿佛生来就为被观看。
眼前的图不一样。
纸上没有衣服。人体是赤裸的,从颈到踝,每一寸肌肤都用极细的墨线勾勒。这不是绘画——这是刺绣底稿。墨线沿着经络走,在关节处转折,在骨骼隆起处停顿。颈部、锁骨、胸廓、骨盆。
墨线终止的地方,沈曦看见针孔。
有人在这张图上绣过。
丝线已经拆除了,但针孔还在。不是机器打孔,是手绣的痕迹——每一针入纸,再起针,留下细如发丝的裂隙。阳光从窗棂斜进来,七张图依次排开,那些针孔明明灭灭,像还没闭上的眼睛。
她翻过第一张图。
背面有字。丝线绣的。
不是母亲的字迹。母亲写字向右上倾斜,这是正楷,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四个字。
此人已死。
刘阿姨站在门口,声音有点紧:“小沈,派出所来人了。”
沈曦没有抬头。
她把七张图原样放回盒子,拧上螺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了一下柜门。
她想起母亲教她劈丝。六岁,第一堂课。把一根桑蚕丝劈成十六分之一,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穿进比头发还细的针孔。她的手一直抖,怎么也穿不进。
母亲握住她的手,很稳,像握着一支笔。
“线太粗了,就绣不出皮肤下面的东西。”母亲说。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看着手里这叠图,看着那个针孔密集、丝线已拆、只留四个字的小小坟冢。
她忽然懂了。
皮肤下面的东西。
下午三点,陈砚来了。
沈曦二十年没见他。上一次是九岁,他们住隔壁,他骑车载她去镇上的新华书店,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那天她买了一套《刺绣针法图鉴》,定价三块七,钱不够,他帮她垫了两毛。
回来时下雨,他把雨衣全罩在她头上,自己淋湿半截。
后来他家搬走,她考上美院附中,再无交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三十四岁,刑警,重案队。名片递过来,她看了一眼,说:“你不是应该在市局?”
“调任了。”他把名片收回,没有寒暄。“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们需要看一下。”
沈曦把饼干盒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先拍照,再戴手套,动作是流水线上打磨过的标准。
“你动过?”
“拆了底座,取出内盒。”
“指纹?”
“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有责怪的意思。
盒盖打开。七张图。
陈砚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灰,老宅的燕子归巢,在檐下扑棱棱响了一阵。
他抬起眼睛,没有看她。他说:“沈曦,这图上标注的位置、手法、深度。”
停顿。
“和十七年前我师父办的一桩悬案,分毫不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法医报告。
但沈曦看见他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指节发白。
那桩案子他没说下去。沈曦也没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她十二岁。那年春天母亲出门很勤,有时候傍晚才回,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绣坊的丝线浆水味,不是厨房的油烟气。是另一种,冷的,有点涩。
后来她问母亲去哪里了。母亲说,帮一个朋友。
她没再问。
现在她知道了。
母亲帮的不是朋友。
是一具无名女尸。
夜晚,沈曦一个人坐在绣架前。
白布还蒙着,她揭开,看见那幅未完成的牡丹。花瓣绣到第三层,用的是最细的平套针,丝线光泽含蓄,像晨雾将散未散时的花。母亲的手停在这里,针还别在绷子边缘。
沈曦拿起母亲的针。
针孔里还穿着丝线。她没拔掉。她把针握在手心,闭上眼。
六岁学劈丝,九岁学滚针,十一岁第一次独立完成一幅茶花小屏。母亲说,绣花的人,针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
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心是什么?
针尖刺破食指。一滴血渗出来,落在牡丹的花蕊上。
她没有擦。
她把那幅未完成的牡丹重新绷紧,穿线,起针。
第一针。
绣下去的时候,她忽然知道母亲那天下午在想什么。
不是疼痛。是一个人倒下去时,手边没有抓着任何东西。
窗外起了风。苏州十一月的风,湿冷,带着运河的水腥气。
沈曦绣完了第五层花蕊,收针,剪线。
母亲的手艺她继承了大半,唯独没有学会合骨针。
现在她知道了那门手艺的存在。
也知道传授这门手艺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低头看着针线盒,看着那七张针孔密布的旧图。第一张图背面,四个字像一扇紧闭的门。
她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但她知道,母亲的针盒里,还有六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