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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现 ...

  •   周晚是沈曦在豆瓣认识的。
      三年前沈曦发过一篇帖子,问有没有人知道晚清时期苏绣戏衣的云肩形制,底下只有一个人回复,附了三张高清细节图,并准确指出那件云肩用了打籽绣和盘金绣两种针法,不是晚清,是同治年间的苏北工。
      那人叫“晚晚不爱晚睡”,IP显示苏州。
      沈曦私信了她,一来二去加了微信。后来见面,发现她是前市局法医,辞职后在平江路开了一家手工皮具店,门口挂着一只自己缝的马鞍包,针脚比她见过的大部分皮具都密。
      周晚给沈曦倒了一杯普洱。
      茶壶边上搁着一只正在缝的斜挎包,半成品,皮革边缘打了斩,还没来得及穿线。她听见“法医”两个字时没什么表情,听见“刺绣”时抬了一下眼睛。
      “你是说,你母亲用绣花针还原了法医的勘验结果?”
      沈曦把第二张图的照片推过去。
      周晚看了很久。
      “这是颈部。”她指着图上锁骨上方的一小片密集针孔,“甲状软骨高度,左右对称。如果是勒痕,着力点应该在后方。这里受力点在前,不是勒死。”
      她顿了顿。
      “是被人正面扼住咽喉,拇指按压的位置。”
      沈曦没说话。
      周晚又说:“你母亲绣这个的时候,丝线的颜色分过层。”
      她指着针孔周围几乎看不见的色素残留——丝线拆除了,但染料早已渗进纸纤维,像一滴水渍。玫瑰红、赭石、淡紫。
      “软组织挫伤。死前一到两小时形成,死后不再扩散。”
      她抬头看沈曦。
      “你母亲在还原一个活人最后的样子。”
      福利院女教师坠楼案发生在三个月前。
      死者李婉,三十一岁,在姑苏区一家民办福利院工作十二年。同事说她“话不多,对孩子耐心”,没有婚恋,没有不良嗜好。那天傍晚六点十分,她从三楼公共阳台坠落,当场死亡。
      监控坏了。没有目击者。
      警方初步判断意外。阳台上有一盆绿萝,花盆边缘的瓷砖有积水和青苔,死者穿的皮鞋后跟有轻微磨损。大概是浇水时脚滑,失去重心。
      结案。
      周晚打开电脑,从旧邮箱里翻出一份当年自己写的勘验草稿——那时候她还没辞职,这份报告没进正式卷宗。
      “踝部没骨折。”她指着屏幕,“如果从站姿滑倒坠落,身体会本能寻找支撑,踝关节首先受力。她没有。”
      “她跳的?”
      “不是。跳楼者落地姿态有两种,一种是脚朝下,一种是蜷缩。李婉是仰面,后脑着地,四肢伸展。”
      周晚把草稿划到最后一行。
      “更像是被人从背后推落,失去重心,来不及调整姿态。”
      沈曦看着屏幕上那份三年前的草稿。
      案发时周晚还在职。写完这份意见,她休了产假,再回岗就被调整到内勤。同事委婉地告诉她,你产后恢复需要时间,一线太辛苦,不如先把内勤做熟。
      三个月后她辞职。
      手工皮具店的招牌挂起来那天,前同事发来微信,说福利院案结了,意外。
      她说,哦。
      现在她对着电脑上自己三年前写的字,声音很轻。
      “我没法证明。青苔是真实存在的,鞋跟磨损也是。她确实在那个阳台浇了很久的花。”
      沈曦说:“我能。”
      周晚回头看她。
      沈曦打开背包,取出绣架。折叠式的,平时上课用,展开只有A3纸大。她绷上一块素缎,从针包里抽出三根针。
      “你把那个创口的位置,再说一遍。”
      周晚说了一遍。甲状软骨高度,拇指朝前,指腹着力。
      沈曦没有画底稿。
      她直接从最深色的丝线起针,打籽绣固定一个点——那是瘀伤最重的中心。然后换针,劈丝,赭石色线穿进去,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延展,由深及浅,由密及疏。
      周晚不再说话。
      她做过七年法医,见过三百多具尸体,知道瘀伤的颜色变化是什么样子。那种紫黑向青黄过渡的边界,那种组织液渗出导致的模糊晕染,那种皮肤下毛细血管破裂的树杈状痕迹。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用丝线复刻这一切。
      四十分钟。
      沈曦收针,剪线。素缎上,一枚成年男性拇指的按压印。
      她没有绣完整只手掌,只有着力区域。没有绣皮肤纹理,只有创伤。
      周晚伸出手,指腹悬在绣面上方,没有碰。
      她说:“我信了。”
      陈砚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沈曦把绣片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问:“可以给我拍张照吗?”
      沈曦说可以。
      他拍完,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他在原地站着,手指按在屏幕边缘,指腹把钢化膜压出一小块水渍似的痕迹。
      “十七年前那桩案子,”他说,“死者也是女性。年龄相仿。死因也一样。”
      沈曦等他继续说。
      他却没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说:“我需要请示领导,看能不能调当年的卷宗。”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母亲……”他斟酌着措辞,“她有没有提过,自己是怎么学会这种绣法的?”
      沈曦摇头。
      陈砚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后沈曦一个人在绣架前坐了很久。
      窗外平江路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游客散尽,老巷恢复寂静。她忽然想起母亲的手。
      那双手不年轻了。指关节变形,虎口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是年轻时被绣花针戳穿留下的。但她的手还是很稳。穿针从不需要第二遍。
      沈曦低头看自己的手。
      二十九岁,没有疤痕,没有老茧,指节纤细修长。
      她从六岁开始学绣,学了二十三年。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像母亲一样,一辈子与丝线为伴,绣完牡丹绣茶花,绣完屏风绣旗袍,把那些美丽而无用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
      现在她知道母亲用这双手做过什么了。
      她低头看着素缎上那枚瘀伤的绣痕。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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