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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绣骨 ...

  •   许凤鸣答应教她合骨针。
      那天傍晚沈曦回到菉葭巷,黑漆门半开着,像是等她。许凤鸣坐在堂屋里,面前绷着一幅素绢,绢上只有几根墨线,勾勒出人体的轮廓——肩、锁骨、胸廓。
      “合骨针不是一种针法。”许凤鸣说,“是十三种。”
      她没有看沈曦。她低着头,手指在绢面上方悬着,像医生在病人皮肤上方探找痛处。
      “滚针、套针、虚实针,你都会。但那些是绣表面的。合骨针绣的是表面底下。”
      她拈起一根针。
      不是普通绣花针。比常规长两分,针身略粗,针尖却磨得更细。沈曦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针。
      “这叫什么?”
      “寻骨针。”许凤鸣把针尖轻轻点在绢上,锁骨的位置。“入针三分,触到骨膜停。多一分,绢就破了。少一分,绣不出骨头的轮廓。”
      她起针。
      丝线从绢面穿入,穿出。极细的灰,不是黑,不是白,是骨灰的颜色。
      “这是骨灰染的丝。”许凤鸣说,“师父传下来的。她怎么染的,没人知道。我只剩这一轴。”
      她没有教沈曦针法。
      她只是绣。
      绣锁骨。绣第一肋骨、第二肋骨、第三肋骨。绣胸骨柄、胸骨体、剑突。每一针都稳,都慢,都像在触摸一个看不见的人体。
      沈曦看着她的手指。
      七十三岁的手,骨节变形,皮肤松弛。但针在她手里,像长在指尖的一件器官。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手的延伸”。
      许凤鸣绣完第十二肋,停针。
      “你母亲学这个,用了七年。”她说。“前三年,师父不让她动针。只让她看。”
      “看什么?”
      “看尸体。”
      沈曦没有说话。
      “不是解剖。师父没那个条件。她去殡仪馆帮忙,给遗体穿衣服,化妆。有时候停尸三天,她就在旁边坐三天。”
      许凤鸣放下针。
      “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死人不会说话,但她们身上绣着话。”
      她抬起头,看着沈曦。
      “你母亲一辈子都在读那些话。”
      那一夜沈曦住在许凤鸣家。
      老宅没有暖气,她在客房里裹着两床棉被,听瓦片上夜雨的声音。睡不着。
      凌晨三点她披衣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许凤鸣还坐在绣架前。
      没有开灯。只有供桌上那尊绣神面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绣第六张图。
      不是沈曦带来的那六张。是另一张。
      “这是师父。”许凤鸣没有回头。
      沈曦走近。
      绢上绣着一个人。侧脸,短发,穿一件旧式对襟罩衫,低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面容模糊——不是绣工不精,是故意模糊的,像记忆里褪了色的部分。
      “她姓周。”许凤鸣说。“叫周玉纹。”
      她把最后一针绣完,剪线。
      “二十八岁进刺绣厂,三十二岁被借调到考古所。马王堆那批文物运来苏州的时候,她负责复制乘云绣残片。”
      “然后呢?”
      许凤鸣没有回答。
      她看着绢上那个模糊的人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死了。”
      雨停了。
      瓦片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天井的石板上,间隔越来越长。
      许凤鸣说:“没人知道是谁。尸体在运河边被发现,法医鉴定是溺亡。但她会游泳。”
      “报警了吗?”
      “报了。当年的刑警查了三个月,没有结果。说可能是意外,失足落水。也可能她自己跳下去的。”
      她顿了顿。
      “只有我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
      许凤鸣低下头。
      “因为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根针。”
      那是她复制乘云绣用的工具。骨针。战国时期,磨制,针孔还穿着丝线。那是她从考古所借出来的样本,本该在三个月后归还。
      许凤鸣说:“警方把那根针收走了。说是物证。”
      “后来呢?”
      “没有后来。案子挂起来,再没人问。骨针作为痕检样本留在了分局档案室。”
      沈曦想起林教授说的话。
      那根针调拨给了姑苏公安分局。借据还在,东西没人见过。
      “你母亲不知道这件事。”许凤鸣说。“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
      许凤鸣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开始拆第六张图上的针脚。一针,一针。丝线从绢面上脱落,像抽离一个缝合了太久的伤口。
      “我后悔了二十三年。”她说。
      沈曦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丝线一缕一缕落进她膝上的竹筐。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手里还捏着针,绷子上绷着那幅没完成的牡丹。
      她想起母亲教她劈丝时说,线太粗了,就绣不出皮肤下面的东西。
      她现在知道母亲绣的是什么了。
      不是皮肤。
      是骨头。
      不是死人的骨头。
      是活人背负了三十二年的骨头。
      天快亮了。
      沈曦回到客房,从包里取出那只饼干盒。
      她把六张图重新铺开。从第一张到第六张,按时间顺序排列。十七年前、十二年前、三年前、三个月前。
      她看着第六张图上那个针孔密集的位置。
      锁骨。第一肋骨、第二肋骨、第三肋骨。
      和许凤鸣刚才绣的那张图,分毫不差。
      她师祖周玉纹,三十二年前死于运河。
      遗体被打捞上来时,手里握着一根战国骨针。
      警方勘验结论:意外溺亡。
      而她的母亲,把周玉纹的死因——那些法医没有写进报告、刑警没有查出来的创伤——用合骨针一针一针绣在纸上。
      不是控诉。
      是备份。
      沈曦把六张图收回盒子里,旋上底座螺丝。
      窗外,平江路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老宅的木梁在黎明前的寒气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想起许凤鸣问她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来了”。
      是另一句。当时她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许凤鸣说:“你和她年轻时长得很像。”
      她。
      是母亲。
      还是师祖。
      沈曦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会学完合骨针。
      不是因为这是母亲的手艺。
      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读懂的、那些死者留在身上的话。
      清晨,沈曦醒来。
      许凤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只装骨灰色丝线的轴。
      “今天学第一肋。”她说。
      沈曦没有多问。
      她坐到绣架前,拈起那根寻骨针。
      针尖落在素绢上。
      入针三分。
      她没有触到骨膜。
      还差得远。
      但她知道,自己正在走进母亲走了四十年的那条路。
      路的尽头不是技艺。
      是二十三年前,运河边,一个握针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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