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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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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凤鸣住在平江路深处,菉葭巷往东第三个岔口。
沈曦小时候见过她。每年正月初二,母亲会带她去拜年,穿过这一带七拐八绕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前。许凤鸣不开店,也不收徒,一个人住在祖传的老宅里,天井养着一缸残荷,堂屋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绣神。
那时候沈曦怕她。许凤鸣从来不笑,说话也短,三个字能说完的绝不用五个。她给沈曦压岁钱,不摸头,不问成绩,直接把红包搁在桌上,说,好好学习。
沈曦母亲说,师姐是我见过手最巧的人。
沈曦问,比你巧吗?
母亲没有回答。
二十年过去,黑漆门还是那扇门,漆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沈曦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应声。
她又敲三下。
脚步声很慢,从里屋到天井,从天井到门后。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浑浊的、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你来了。”许凤鸣说。
不是问句。
堂屋还是老样子。供桌上的绣神蒙了尘,那缸残荷早已枯死,缸底只剩一汪发绿的死水。许凤鸣没开灯,任由天光从天井漏下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老了。七十三岁,头发全白,手背的老年斑像苏绣里故意点染的洒金。但她的手还是稳的。
沈曦把饼干盒放在桌上。
许凤鸣没有打开。她看着那只盒子的边缘,看了很久,久到沈曦以为她睡着了。
“她留给你的?”
“是。”
许凤鸣伸出手。那双手比沈曦记忆里更瘦,骨节像冬天的枯枝。她没有打开盒子,只是摸了摸盒盖,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
“她学的时候,”许凤鸣说,“十四岁。”
沈曦没有说话。
“那年她爹没了,她娘改嫁,她一个人从浒关走到苏州城。走到我门口,饿了三天的样子,问我收不收徒。”
许凤鸣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我说我这门手艺没人肯学,你也不一定学得会。”
“她怎么说?”
“她说,那我试试。”
天井的光又暗了一寸。许凤鸣的侧脸沉进阴影里。
“她试了四十年。”
沈曦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师伯,第七种针法,是你教她的吗?”
许凤鸣没有回答。
沈曦从盒子里取出那六张图,依次排开。第一张,十七年前的悬案。第二张,福利院女教师。第三张,戏班花旦。
她把第四张图推过去。
“绣坊老板娘失踪案,十二年前。”她说,“卷宗我托人查过,人没找到。只有一幅警方复原的画像,失踪时四十三岁,身高一米六二,耳后有颗痣。”
她指着图上耳后的位置。
“这里有一个针孔。”
许凤鸣没有看图。她看着沈曦。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沈曦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图是照着谁绣的。”
堂屋里很静。天井的枯荷被风吹动,干透的茎秆碰撞,发出细碎的、骨头似的声音。
许凤鸣低下头。
她第一次显出老态。
“知道。”她说。
沈曦等她的下文。
等了很久。
许凤鸣说:“我师父死的时候,手边也有七张图。”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曦,落在供桌上那尊蒙尘的绣神。
“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
第五张图是沈曦自己查到的。
线索来自纺织考古专家林教授。七十岁,退休返聘,在苏州丝绸博物馆有一间办公室,推门进去,满屋都是古籍复刻本和锦缎样本。
林教授不认识沈母,但她认识那幅图的纹样。
“双面异色绣。”她把放大镜搁在图上方,一寸一寸看过去,“正面是蓝绿色系,背面是赭石色系。这种配色习惯在1980年代的苏州刺绣厂很常见,但能做到两面不混色的,全城不超过五个人。”
她摘下老花镜,看着沈曦。
“其中有一个,姓许。”
许凤鸣二十二岁进刺绣厂,二十六岁被借调到纺织考古所,参与马王堆出土文物的复制工作。那件著名的“乘云绣”残片,她一个人绣了八个月。
林教授说:“那批文物里有一块绢地残片,不是衣料,是包裹物。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枚骨针,针孔还穿着丝线。”
“骨针?”
“战国时期的针具,用动物骨骼磨制。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残片和骨针分开入库,再后来——”
林教授停顿了一下。
“再后来骨针调拨给了另一家单位,借据还在,东西没人见过。”
沈曦问:“调拨给谁?”
林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沈曦。
“姑苏公安分局。”她说,“作为痕检参考样本。”
走出丝绸博物馆时天已经黑了。
沈曦在门口站了很久。运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被夜航船碾碎,又聚拢。
她没有打给陈砚。
她打了周晚的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她说,“三十二年前,姑苏分局有没有一桩悬案,死者是女性,年龄在五十岁上下。”
周晚没有问她为什么。
“明天下午来店里。”她说。
挂了电话,沈曦沿着河岸慢慢走。
夜风冷,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经过一座石桥时她停下来,扶着冰冷的桥栏,看河水从脚下流过。
她想母亲。想许凤鸣。想那个她从未见过、却用一根骨针把三代人串在一起的师祖。
母亲十四岁从浒关走到苏州城,饿着肚子,敲开许凤鸣的门,说,我试试。
她试了四十年。
她学到第七种针法,然后用那门手艺,把一具无名女尸的伤痕一针一线绣在纸上。
她守了那张图三十二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沈曦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饼干盒。
盒子里还有五张图。
她不知道下一个会指向谁。
但她知道,她必须把剩下的五幅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