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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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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朔风渐歇。
弯月悬天,清辉如练,遍洒国师府青砖黛瓦,檐角铜铃轻响,若有似无的檀香从四面八方弥散在静夜。
不同于京城权贵夜晚府邸的笙歌鼎沸、犬马声色,国师府的深宅大院像是一座寂静的鬼宅。
沈凭栏少时爱杂书,犹记《聊斋志异》中便有女鬼用法术幻化深宅大院迷惑书生之类的故事。
只可惜沈凭栏不是过路的蠢笨书生,这院子里的也并无貌美女鬼,只有零星几个杂仆和一位脑袋光光、据说及其面丑的秃驴。
沈凭栏横跨骑在墙头,小心翼翼望向往内院的青砖地面。
身挂在半空,瞧着下面便宛若深渊。
沈凭栏头晕目眩的同时又不免愤恨。
同时在朝为官,凭什么他住的是一进小院,土墙矮得回家都不用走正门,一个和尚只需念念经却住得七进四合院。
怨愤着怨愤着便忘却了自己此刻正如墙头飘荡的小草,甫一跺脚,半边身子便沉了下去,屁股着了地。
许是下人偷懒,将已过冬天扫起的树叶堆在了这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沈凭栏一屁股坐到草堆上,除却手臂被震得发麻,并无其他不适。
“你是何人?在这角落作甚?”
一道清丽又戒备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沈凭栏起身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叶。
他怕甚。
此行专门花重金买了国师府下人的衣服,又打听到今日府内进了一批新仆从。
当是好糊弄的。
沈凭栏扭身,瞧见是位长相秀气的姑娘,腰间缀着腰牌,刻着一个“管”字,便毕恭毕敬弯腰,道:“姐姐,我前些日刚进咱们府,一时不小心迷路,方才着急,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在何处做工?”
绿芜问道。
沈凭栏垂手侍立,一副谨小慎微的惶恐模样。
“后厨。”
绿芜打量沈凭栏衣领绣着的锅灶图案,疑心稍缓,青绿色外纱衣随风飘扬,点缀无生趣的暮夜。
她招了招手,“随我来罢。”
三间打通的敞厅里,一溜七星灶气势恢宏,竹屉层层叠叠,白雾顺着雕花窗棂漫出去,裹着桂花香飘向远处的水榭。
待绿芜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凭栏脱下伪装的外皮,踢了一脚红砖累就的灶台。
突然冒出个脑袋,扒着灶台傻笑,正是给沈凭栏衣服的王冠,沈凭栏那一进小院看门大爷的孙子,前些日子买通关系进了国师府当差。
“沈大人,您来了。”王冠絮絮叨叨,“这国师府并无特别之处,您这大费周章,究竟为何?”
当然是因为大朝的国师明然不是普通和尚。
八岁便可与白马寺主持谈论佛道,十岁修复天下残缺的佛家典籍编纂成《佛说》,成为大朝连同周边列国信佛之人的济世明灯。
更别提这和尚出生时百鸟争鸣佛光冲天,当时还是佛家第一人的忘怀大师称其为“天道之子”。
沈凭栏从一本绝世经传里看到与明然亲密接触可转运。
沈凭栏不信佛学倒信玄学,听说能转运,冲动之余便打算试试传言是否为实。
虽是混进来了,但如何亲密接触,还未有所考量。
这事自是不能一五一十告诉王冠,负责那明然当真成了唐僧肉,人人都想尝一口,自己届时恐怕分不到几口肉。
“没什么究竟,只是想听举世佛家大拿讲经。”
一身灰扑扑的僮仆之服,也难掩沈凭栏的好相貌,面如冠玉风姿卓越,眉眼间点缀着矜傲。
“那和尚几时在经堂讲经?”
“一盏茶后。大人,须我带您过去吗?”
“不必了。”
两人太过扎眼,他去佛堂是钻了王冠才入府给予人印象不深的空子,若是被有心之人留意,才是大麻烦。
“佛堂在正厅右拐,一眼便能瞧见,我自入府一直独自在厨房忙碌,鲜少与人碰面,也不曾去听过经,您不必多忧虑被人发现。”
沈凭栏颔首,转身寻去正厅,一阵风似的来,一阵风似的去。
垂花门悬红绸铜铃,碎石甬道两侧玉兰堆雪。游廊悬木缠紫藤,丫鬟提灯过,灯影摇落满阶香。
沈凭栏饶有趣味,盯着门楣之上黑底鎏金的三个字。
“澄、心、堂。”
凡学者,能明于天人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可谓知略矣。
静心正意谓曰澄心。
沈凭栏一字一顿,如若咀嚼着上好的佳肴不舍得吞咽、不舍得三字消散在唇齿间。
老王头年纪大记性差,又因着家里只有他二人,于是时常拉着沈凭栏念叨,国师府中有一可容数十人的佛堂,府中仆从每日都会去佛堂打坐听国师讲经。
“那可是闻名天下的高僧啊!国师府中的下人当真是好福气,不知老身可还有机会听上一二。”
沈凭栏时常记得王老头艳羡的表情,也不止一次打趣:“讲不定国师府管事的闲你年纪大,也只有我,不嫌弃你腿脚不便,按着他人府中常健下人的工钱每月给你月例——那国师府到底有什么好,怎的人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之前沈凭栏对国师府以及国师嗤之以鼻,自听闻与国师亲密接触能转运,如今又亲眼瞧见这佛堂肃然,又觉得此是风水宝地了。
金身佛像端坐莲台,檀香袅袅绕梁。两侧经幡垂落,烛火摇曳,蒲团整齐叠在案前,静得只闻木鱼轻敲。
蒲团已坐满了听经的人,唯有为首那和尚斜后方有空下的位置。
沈凭栏泰然自若,脚步轻快,绕过一众也不知听得懂、还是在装懂,只是随大溜一众仆从,径直跪下,眼神毫不收敛,肆意地打量眼前穿着袈裟、合眼敲木鱼的国师。
睫毛又黑又翘,鼻梁高挺,唇瓣薄而淡色,抿成一道寡言的线。
只是不显露山水的侧脸,便能瞧出这和尚及其俊美,哪如传言所说的那般獐头鼠目。
传言误我。
沈凭栏眼神越发直勾勾。
明然敲木鱼的手一顿,木鱼锤头抵着木鱼鱼唇。
声音如同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雪,清冽单薄,“既不信佛,为何还要来听经?”
只是混进来探一探虚实,沈凭栏无心扮演必恭必敬的忠仆。
于是趁着众人在低头闭眼诵经,无人在意之余,直起身,弯腰揉了揉跪疼了的膝盖,描摹着明然姣好的侧脸。
随即轻佻笑了笑,竟不顾高坐佛龛的神佛,曲腿,径直端坐蒲团,小声反问:“不信佛便不可听吗?佛不是会保佑每一个世人吗?”
不待明然作何反应,沈凭栏又道:“我自是来……”
自是来想同你卿卿我我的。
“自是心中有烦闷之事,想求佛祖指点一二。”
周遭诵经声陡然齐整,嗡嗡梵音裹着檀香漫开,烛火摇曳间,衬得禅堂愈发静穆。
明然未责怪沈凭栏一下犯上的无理,垂眸淡默,倒真像西天之上的佛子,无悲无喜。
指尖徒落,木鱼声笃笃嵌入乱耳的经声,只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还是那副平波无澜的语气,如水滴下坠湖面惊起的涟漪,与声声低颂的经文融合在一起,落在沈凭栏耳中,平添几分悲天悯人的佛气。
沈凭栏回以一声嗤笑,“道理谁都会讲,连牙牙学语的小童都会念几句‘人之初,性本善。’”
可当身陷囹圄、挣扎不得,谁还会记得口中曾吐出过的句句箴言。
有人无心无力,有人有心无力。
官不必尊显,期于无负君亲;道不必博施,要在有裨民物。
沈凭栏那日高中状元,游街打马,长风灌进襟袍,万千丘壑藏于胸臆之际,心中想的便是这句。
可门第、钱财,样样是压死人的稻草。
只因同届的探花是丞相之子嫉妒,沈凭栏便成了刑部的司务,不说为国为民直言进谏,连上朝都没有资格,甚至更要日日承受那草包上司的嘲弄。
他自认才谋不输朝中任何一人,只是被世俗绊住脚步。
教他如何甘心。
沈凭栏成了圣贤书中的小人,痴狂地紧紧盯着明然的侧脸,几近要按耐不住扑上去。
管他是不是天选之子,管他亲密接触有无效果,只要有机会,且不说要与国师亲密接触,若是吃国师一块肉便能平步青云,沈凭栏也定会想方设法剜一块。
见明然低头轻诵《金刚经》,数着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沈凭栏又问:“国师,我心中有妄念何解?”
这和尚怕是只会说劳什子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法恐怕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沈凭栏不喜欢听,趁其还未开口,便接着自己的话往下:“我......”
顿了顿,嘴角猛地一扯,接着道:“我前任主人家家规及其严苛,连府中的仆役都要层层选拔,没个三五载是下不来的。”
“我去年经过层层考核终于进到府中做事,本以凭借自己才能可锋芒毕露,可我同期只因与主人家有些关系,分明样样不及我,却成了主事,而我却只能做一个整理文书、日日看上面人脸色的下等货色。”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万物流转皆由心起。”
明然垂眸,将木鱼锤搁置在旁,从僧衣中取出一条,饱满圆润、被磨出温润的包浆的檀香佛珠,挂在左手腕间,右手慢条斯理拨弄着。
“如若觉得心不平、不净,不若每日抽出片刻,思考一番,心中所求到底为何?倘若真为此事定了心,便‘不得未得,终不休息’,誓不罢休。”
沈凭栏怔然,眼睛落不到实处,唯见一片白茫茫,痴痴复念着“不得未得,终不休息”,堵在心口的一团雾气,似有散去的迹象。
“国师教我随心而动,不怕我想通之后成穷凶极恶之人?”
明然垂头合眼,指尖颗颗捻过檀木佛珠,动作徐缓,佛珠碰撞的轻响,混着檀香漫在禅堂的静谧。
“那就是佛祖渡不渡你的事了,我只讲佛法。”
虚伪。
沈凭栏冷哼一声,觉得心里好生憋屈,当着鎏金的佛像,没忍住讥讽几句诸如“神佛虚妄”的蔑视之言,那和尚却不理,只如身后的信徒那般端坐冥想。
檐角风动,光影落在他侧脸,鼻梁高挺,睫羽轻颤纤长如蝶翼,唇瓣抿成淡色的弧,佛珠垂在修长的手指,一身僧衣加身,掩不住的悲天悯人。
沈凭栏吞咽一下口水,手撑在光滑的地面,上半身扬起,鬼迷心窍的凑到明然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侧脸,却依旧无动于衷。
一片静谧,沈凭栏余光扫到,事不关己潜心冥想的一众人,又瞧了瞧明然清冷的神情。
破了色戒,应当还能继续做和尚吧?
沈凭栏一瞬间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安慰好自己。
被迫不能算破戒,道心不破,佛祖会原谅明然的。
沈凭栏盯着明然淡色薄唇,心头火起,探身欺近,温热呼吸扫过对方耳畔,趁其睫羽微颤的刹那,俯身便吻了上去。
微凉柔软的触感撞得他心头一颤,不及细品,瞥见明然骤然绷紧的下颌,他慌得手脚并用,转身就往殿外窜,只留满室檀香与忽明忽暗、噼里啪啦的蜡烛声。
明然舌尖下意识探过被偷亲的地方,拨弄佛珠的手指一顿,复而又低声诵吟佛经。
不曾睁眼,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