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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凭栏,你今日怎来的比往常早些?”

      大理寺档房里,乌木书架挨墙摆着,堆满黄皮案卷,满屋子都是纸墨的陈味。青砖地落着细尘,桌上砚台、笔墨、铜印、签筒在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上规矩的摆着。

      “昨晚没睡好,又想起昨日的文书还未审核完,今日便早早来了。”

      一夜未眠,头好似摔到地上的瓜,炸开、裂开。每每想入睡,总是忆起自己双唇触碰到的柔软和那抹沁脾的檀香。

      那和尚瞧着冷得似般木头,脸上的肉却那么软,像上行斋招牌的糯米糍,又香又软。

      “你去把昨日未归整完的文书抱来吧。”

      沈凭栏脸色着实不好,脸色惨白,便显的眼底的青黑更扎眼。

      典吏并未照他说的去做,先去泡了一壶浓茶,洗净茶杯,为他斟满,担忧地说:“你脸色着实不好,不若去隔间休息一会。”

      茶香绕鼻,清冽又绵长。
      沈凭栏双手捧着茶杯低头抿一口,叹谓一声,“无妨。今日可不能再拖了,不然上头又要想着法子,克扣你我月例。”

      元忱转身去把旁边案几,展开双臂,从最底把堆成了小山似的文书炒到怀里,摇摇晃晃搬到沈凭栏跟前,不忿地说:“您可是栋梁之才,竟安排您做这种杂事,真是有眼无珠。”

      元忱同沈凭栏是一届的考生,虽不及沈凭栏风光,但也是殿试二甲第七名。本是许了他个刑部郎中,但听说沈凭栏遭遇不公只被封了个七品主薄后,当朝直言,当即被贬下来跟沈凭栏作伴了。

      “慎言。被张大人,听了去,你下月的月列也别想要了。”头实在昏沉的厉害,沈凭栏蹙眉,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着毛笔沾了沾朱砂,在一封十年前一桩疑杀案旁圈了个红圈。

      元忱搬了张椅子做到沈凭栏旁,双手在桌子上交叠,头枕其上,晃了晃脑袋,无所谓地说:“无妨。每月的例银还不如我爹娘给我的铺子挣的多。”

      元家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之家,自是瞧不起那几块碎银子。沈凭栏不同,自幼父母双亡,幸得远方亲戚资助才能读书,因是清贫惯了,所以家中并无过多仆役,每月所得的例银除去日常开销,大多都用去买书了。

      沈凭栏逐字细批,眉峰时蹙时舒,闻言忽停顿,笔尖点着字句抬眼,打趣道: “那还是慎言,休要连累我。”

      元忱无所事事,正瞅着沈凭栏青竹般分明的手出神,诈见他难得的笑,一时有些怔愣,过了好一会,才道:“扣便扣了,我补给你就是了。”

      沈凭栏只是摇头。

      “更何况,他若是想扣,怕也是没机会了。听说昨晚,张大人突发恶疾,今早便递交了辞呈,回老家养病去了。”

      提起那大腹便便的大理寺卿,元忱嫌弃地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提一句都觉得嘴脏了,“那老东西辞呈,对咱们,对百姓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瞧瞧,你划出来的这些,都是未决的悬案。他自己查不明真相,便偷摸摸封存,好一个狗官!”

      发泄一通,元忱叹气,又道:“只盼望,新上任的大人,不说如何贤明,只求通晓事理。”

      于沈凭栏而言,任谁新上任,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当今圣上年迈昏聩,朝政委于外戚之手,江山已是日暮西山。纵有有志之士欲力挽狂澜,终究也只是寒心。

      沈凭栏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笔下的字迹凌乱,指尖捻着纸页反复摩挲,眉峰拧成结,心似火烧时竟又想到了明然。

      沈凭栏赶考时曾在一座破庙躲雨,庙中有一位同样躲雨的和尚。

      和尚僧衣半敞吊儿郎当,可眸光扫处,藏着旁人不及的清明锐利。

      虽是佛家之人,但对儒学同样兼备,沈凭栏与其对坐交谈一宿甚欢,临别时和尚送他一本经书,说是绝世。

      后来备考匆匆,便一直遗忘压在了箱底,直到不久前,才想起翻阅,并得出书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结论:与明然接触,可享无上气运。

      只是不知这气运,何时才能降临在身。
      沈凭栏不敢想象,自己苦苦蹉跎一辈子,结果临死才享到气运,那又该如何。

      大概会撑着一口气,提着刀冲到国师府,最后也要捅明然一刀。

      手腕忽的一沉,笔尖蹭在纸上晕开一大团红色的墨迹 ,沈凭栏回神,对上元忱担忧的目光。

      “怎的突然楞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沈凭栏总不能说自己因郁郁不得志摒弃圣人所言,寄托于玄学之事,妄图翻身;

      又弃居敬持志,心法溃散,因国师心不静、不平。

      见他久久不语,元忱露出个了然的笑。

      松开握着沈凭栏手腕的手,伸指戳了戳他胳膊,挤眉弄眼,笑道:“沈兄昨日是吃花酒了罢?可是陷进温柔乡出不来了?我说今日怎频频走神,我方才同你说话,一句都不曾回。自我认识你起,你出神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及今日多。”

      沈凭栏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温香软玉的温柔乡同四大皆空的佛堂,怎么瞧都搭不上半点边。

      元忱还欲深问,却对上沈凭栏一言难尽的表情,说不准是什么,嫌弃中又夹杂着亲昵。

      沈凭栏平常一副死人脸,什么事都住不进心里似的,一夜过后竟如同枯木生春,鲜活了不少,元忱来了劲,非得弄清楚,还欲细究,却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紧接着的是捏腔拿调声,“请沈大人、元大人,出来接旨。”

      沈凭栏放下笔,同元忱对视。
      两人皆是满脸疑惑。

      元忱随沈凭栏一同起身,手搭在比他矮半个头的沈凭栏肩膀,扬唇轻笑,故意拖长语调,“沈兄,不会是前来封你为大理寺卿的旨意吧?”

      沈凭栏面上虽板着一张脸摇头,实则早在心里从明然到文昌帝君求了个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尔沈凭栏、元忱,才堪任事,恪谨有声。今特授沈凭栏大理寺卿、元忱大理寺少卿,掌刑狱平冤之事。尔其尽心厥职,毋负朕托。钦哉!”

      “恭喜沈大人、元大人,大喜呀!”

      闻言沈凭栏猛地僵住,眸底满是错愕,半晌合不拢嘴,指尖都微微发颤。

      夙念竟成了真,沈凭栏有种自己在梦中的恍惚,周围的一切杂音尽数虚化,只听的到心跳如鼓,几近要跳出胸膛。

      浑身尽被喜悦充盈着,沈凭栏一时红了眼眶。
      他被封为七品主薄时其实远不及如今愤懑,品秩无甚紧要,能为黎民做事,便是正道。

      可官僚腐败,仕途偃蹇,才知年少轻狂时的热血有多可笑,渐渐懂得,只有身居高位,才有裁定一切的权利。

      "沈大人?沈大人?"
      太监又尖又利的声音刺穿耳膜,元忱见沈凭栏像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赶紧偷偷拧了一把他的胳膊。

      宣纸的李公公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若是让他不耐,少不了吹耳旁风,说什么新任的大理寺卿蔑视皇恩,竟迟迟不肯谢恩,如此日后必少不了小鞋穿。

      “臣,沈凭栏谢皇上隆恩。”

      声音紧得不像话,像拉满的琴弦。

      元忱欢欢喜喜拉着沈凭栏起身。

      跪得太久,膝盖以下发麻,沈凭栏一个踉跄,差点带着元忱摔到地上去。

      “这是一点心意,算是请公公沾沾我与沈兄二人的喜气。”元忱硬拖着沈凭栏上前,从袖中的荷包,倒出一把金瓜子,欲要塞进李公公的手中。

      “使不得,使不得。”李公公假意推辞,实则飞快接过,紧紧钻进了手掌心,“如今二位升官之喜,可别忘了明日递交腰牌,上头可要发新的呢。府邸已经在收拾了,过日子便可乔迁。”

      沈凭栏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腰牌不见了。

      许是忘家中了。

      他还沉浸在升官之喜,因此并未多想。

      殊不知此时,明然正端在佛前,手里正握着那块腰牌,长如香烛的手指正摩挲着腰上的沈字。

      李公公公得了赏赐,心头快活,不免多说了几句,“二位大人是真真切切的实诚人,在档房里熬了这些时日,圣上都看在眼里呢。先前是委屈了二位,张大人那老东西蔽塞圣听,把你们的兢兢业业都压着没递上去,如今圣上清了耳目,头一桩便是想着给二位正名,这才下了旨意,往后二位掌了大理寺,定要好好为圣上分忧才是。”

      沈凭栏心口熨帖,连日来的郁气散了大半,颔首应着:“臣定当鞠躬尽瘁。”

      且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沈凭栏却只觉自己被火烧成了炭灰,才知从档房里的日子竟算得上清闲。

      不说审查新案,就说把在档房里稀里糊涂的悬案重新派发下去,如何如何分派人手,如何如何再写文书,光是这些就累得够呛。

      夕照垂落,霞光渐敛,日脚沉于林莽。

      家门依旧痕迹斑驳,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门环上的铜绿蹭在指腹,凉丝丝的。

      沈凭栏立在阶前,望着那道矮矮的、甚至有些歪斜的门,竟又生出几分恍惚。

      不过几时光景,他还是那个沈凭栏,却又好像不是了。

      沈凭栏推开院落的门,浑身气力抽尽,腰脊弯折难直,只盼好好卧到塌上好好休息一番。

      却见老王头着急忙慌,跑着来迎自家大人,第一句话边说:“国师大人来了!说是来祝您升官之喜。”

      沈凭栏心里一咯噔。
      这和尚与他素无交集,来道什么贺!

      他自领旨那刻,便把功劳给了明然。
      其实他本对与明然亲密接触可获气运一事半信半疑,只是眼见实在仕途无指望,才生出心来去爬国公府的墙。

      沈凭栏还想进步,原本还想寻机再去探国师府一会,没想到这和尚竟找上门了。

      莫慌莫慌。
      沈凭栏暗暗告诫自己。

      室中窗明几净,檀木案上摊素卷、置端砚,玉瓶斜插数枝寒梅,一缕沉香袅袅绕梁,烛影摇红。

      明然不喜欢铺张,因此孤身一人便来了。他端坐在沈凭栏那瘸了一条腿的木椅上,闭眼手中拨弄着佛珠,桌子烈艳红梅与之一衬,更显宝相庄严。

      沈凭栏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得及时扶助门框,才不在明然面前出洋相。

      明明与明然并未有嫌隙,沈凭栏却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仇视。

      大抵是因为身陷淤泥,便瞧不得云朵的洁白高雅。若不是以后还要同他亲密接触,沈凭栏怕是刚跨进门,就要将人赶出去了。

      沈凭栏定定站在明然面前,皮笑肉不笑,“国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明然睁眼,第一次正眼瞧他。

      绯色官服加身,眉眼看似平和,眼底却凝着冷光,目光扫过时藏着几分阴翳,唇角无半分笑意,周身淡淡疏离里,尽是暗蓄的敌视。

      像国师府那只张牙舞爪怕人的猫。

      虚张声势。

      明然淡然开口,并未起身,“是我来的不巧,何谈远迎。”

      “你我素日无交集,国师今日恐不是道喜这般简单。”沈凭栏自顾自在八仙桌另一边坐下,挑衅似的将明然身侧的未饮的茶端过,仰头一饮而下。

      明然拨弄佛珠的手一顿。

      “我昨日家中进了贼,趁贫僧冥想,偷亲了贫僧一口,佛前清欲,出了此事贫僧不敢张扬,遂未去大理寺登记,便私下来请求沈大人,帮我仔细查查。”

      他这话说的坦然,仿若偷亲似被蚊子咬了一番稀疏平常。倒是沈凭栏没想到明然这和尚直接放在了台面上,瞬间便红了脸,羞愤地盯着明然。

      “若是捉到此人呢?”

      明然眉目平和无波,语声清浅徐缓,字字淡然,无半分起伏,如静水淌过青石,淡得听不出喜怒,“贫僧想问问为何要偷亲?”

      他边说着,藏在袖中的左手,边握紧沈凭栏的腰牌。

      沈凭栏不知明然是不知道自己同旁人接触可分气运,还是知道可分气运只是不知道偷亲是为了气运还是其他。

      不过倒是实在实的松了口气。
      这和尚似乎并不是发现了端倪才来找他,不然早就一旨告到了朝上去,今日别说升官,怕是脑子都要搬了家。

      沈凭栏万般不情愿答应此事,但怕自己表现异常露馅,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国师之事便是我的事。”

      大理寺现在还不是他说了算,记在册上后便把这件事压在箱底,让明然等去了。

      明然合掌垂眸,指尖相扣抵于心口,躬身颔首,动作徐缓,“那便先谢过沈大人了。”

      “国师客气了,些许小事,本官记下便是。”他站起身,语气疏淡得水能结成冰,明显的要送客了,“天色已晚,国师府路途不近,本官便不远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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