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行路、难 这辈子都不 ...
-
咔哒——
老破小，锁有些生锈，神谷习以为常地转动了好几次，才打开了公寓的门。
“啊，啊，不要拔出去，拜托……”
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沙发摇动着，吱呀声、水声、男人的粗喘……
神谷面无表情地从狭窄的客厅经过，沙发上的那两只动物没有开灯，只有手机的屏幕在震动时感应后亮起、又熄灭。
地上散落的是被踩扁的易拉罐、烟蒂、发霉的果皮……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这些障碍物，拉开一扇破旧的、留着几道菜刀划痕的木门，跻身进入另一片狭窄的黑暗，关门、上锁。
“烂命一条……”
他无力地躺在被褥上，污浊的痕迹还没有清洗，味道有些刺鼻。
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
如果能在梦里死掉就好了。
他又一次许下这个愿望，在常人难以忽视的背景音中，进入了梦乡。
“你是gay吗？”
那个声音反复询问着。
询问着谁？他也答不上来。
凌晨，木门上传来急促的拍打声。
“又来了。”神谷烦躁地从睡梦中抽身，开锁，哐啷一下拉开门——
门外站着花子，他的母亲。
今天的男人已经走了。
“什么事？”他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
“还能有什么事？”花子头发还是凌乱着的，身上除了内衣，只披着一件薄纱，依稀可以看见斑驳的痕迹。
她手一甩，将外边放置的垃圾桶扔进了神谷的房间。
桶里没有套垃圾袋，用过的纸巾、牛奶口袋撒了一地。
“自己造的垃圾为什么不清理？”
“那怎么办，今天又不是扔这种垃圾的日子。”
“你知不知道他们会误会？”花子明显是生气了，两根修得极细的眉毛倒竖起来。
神谷嗤笑一声，嘲讽道：“误会什么？难道妈妈你是什么很贞洁的女人吗？”
花子脸上尽是怒色：“你没有带女人回家的权利。”
“这是我的房子。再有下次，我就要把你赶出去！”
神谷皱眉，半侧嘴角抽搐着：“明明是租来的，怎么就成你的房子了？”
“以我的名义租的，就是我的房子。”
花子嘲讽地对他笑道：“有本事你自己去租一个啊。”
在日本，未满十八岁，没有监护人同意或者学校的担保，房屋审查根本没法通过。
“法律规定，你不能赶我走。”
“那法律还规定，你不能做牛郎，你不还是做了？”
神谷愤怒地踹了那岌岌可危的木门一脚，竟生生将它捅穿了一大窟窿。
“还不是为了补贴家用？！”
“你找男人买橡胶的钱，还不是我去打工挣来的？就你卖来的那三瓜两枣，能支撑得起这个家的开销吗？！”
花子的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她立刻反驳道：“要不是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我至于找不到下家？我自己挣来的钱，也足够我一个人的开销。而你，你没地方住只能露宿街头，怎么还搞不清自己现在的状况，怎么和妈妈说话的？！”
突然，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恶狠狠地对神谷笑道：“啊不，你还可以去吃女人的软饭！”
“感谢我给你生的这张脸吧！”
神谷生气极了，将烟和打火机一抓，披着外套就摔门而去。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花子。
只是，凌晨，天全黑，街上只有倒塌的醉汉和呕吐物，他能去哪？
神谷深吸了一口气，被穿巷而来的风冷了一身鸡皮疙瘩，内脏收缩、抽搐着。
他对着路边橱窗在街灯下的微弱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点了根烟，大步朝店的方向走去。
“莲，怎么又回来了？”
店长和几名同事正陪着一名叫美奈子的客人玩乐，她今晚开了好几瓶香槟，店铺将为她延迟闭店到凌晨三点。
店长看了看表：“现在才刚过一点呢。”
“看这样子应该是被家里赶出来了吧？”环着美奈子的那名牛郎讥笑道：“店长，我们店里能允许员工留宿吗？”
“这个……”
店长看起来有些为难。
莲眉尖紧蹙，见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我另想办法。”
语毕，他转身将要离去。
“且慢，莲。”
美奈子出声了。
“我家里还有一个房间，我老公出差后就空着，你乐意的话今晚可以住那里。”
美奈子，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虽然算不上年轻，却风韵犹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几名牛郎面上浮着淡淡的，讥讽的笑意，等着看莲难堪。
莲心下了然，爽朗地一笑：“那就打扰您了。”
“多谢关照，美奈子太太。”
“いいえ。”
美奈子微笑着摇摇头，提起身边的爱马仕包包，和卡座上的众人道别，随即挽上莲的手腕，二人依偎着离去了。
“啊啦，真是厉害呢，莲。”一名同事感叹道。
“是啊。”店长的表情晦暗，随即抬头冲他们挤出一个笑容：“多亏了莲，今天可以提前闭店了。账目我记下了，大家差不多都回去吧！”
“好耶！”
店内一阵欢呼。
“真是感谢莲了呢！”店员们嘴上说着感激的话，表情却是一片怪笑。
和真今夜的睡眠很浅。
晚上，一直是他学习的时间，只是今天在学校遭遇了霸凌，让他心情低落，什么也看不进去。
压抑。
他迫切想要得到释放。
反正父母要忙到22点才回来，于是他才偷偷离家，去了趟他不愿承认的、心目当中的天堂——池袋animate本店。
果然，这辈子都不想离开池袋啊。
以和真的成绩，老师建议他考私立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早庆上智。而和真给出的理由是R大离家近，考法律专业的话上大学连电车都不用搭，老师拗不过他，家长的思想工作也做不动，就由他去了。
梦里，神谷压着他，那张脸近在咫尺——
“你是gay吗？”
他惊出一身冷汗，双目瞬间睁开，大口喘着粗气。
窗边飘来女人的脚步声、男女的谈笑声。
美奈子太太今天又带新男人回家了呢。
和真心想着，翻了个身。
美奈子，是高桥家的邻居。
要町这一片是住宅区，以一户建居多，房屋和房屋之间紧挨着，和真的耳朵又是超乎常人的灵敏，即使他并不是存心的，邻居家的私事，也能听了多数去。
他没见过美奈子的丈夫几面，只是听说他一直在出差。母亲说，他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美奈子太过于寂寞，这才流连于各风俗店。
只是那男人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你是gay吗？”
这句话在他耳畔回响。
“不是吧……”
和真喃喃道，有些失魂落魄地赤足跑到窗边，往下悄咪咪地一看——
果然是神谷。
他的心麻了一下，手脚冰凉无力，见神谷目光要往上看了，指尖颤抖着往窗帘伸去——
钩子被铁锈卡住了。
和真后背生起一阵冷汗，猛然转回视线，正对上莲玩味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蹲了下去，趴在了窗棂的下方，全身都在颤抖。
这下完蛋了……
“怎么了吗？”
美奈子朝着莲视线的方向望去——
窗帘在夜风中飘荡。
“没什么。”莲笑着揽过美奈子的腰，跟着她进了屋子。
次日，莲在池袋附近寻找新住处。
美奈子本打算多留他些许时日，但丈夫却偏在这时给她发line，通知她自己将要回家的消息。美奈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放莲离开，临走时还往他兜里塞了几张涩泽荣一。
由于莲只有十七岁，即使有钱也租不到房子，最终只能去住不用查身份的share room。
一个房间里同时住了各国籍的人，中国、韩国、越南、印度……过来的劳工。
说来好笑，这里是日本，所有住户里，却只有莲是日本人。
住宿环境堪称差劲，莲得到了一个小房间里上下床中下铺的席位，他倒是随遇而安——
反正再差也差不过花子那里吧？
莲如是想着，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在花子那里，虽然破旧，但起码还有一道木门，起到缓冲的作用。而在此处，每天睁眼闭眼，就能对上邻床阿三色眯眯的眼神。
莲凌晨归来，甚至不敢睡得太死，生怕后门不保。
神经，时刻，紧绷。
他在卡座上长叹一口气，旁边坐的常客为他端来一杯酒，要求他喝下。
“没有元气呢，莲，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些生活上的琐碎罢了。倒是奈奈绪，今天看起来很精神呢，有什么好事吗？”莲强作精神，笑问道。
奈奈绪，在这里是一名作地雷系装扮的女孩，她的实际身份，却是一名OL。
“嗯嗯。今天，喜欢的太太又发表了新作，画得真是好啊，看完整个人都好满足！”
奈奈绪兴奋地打开手机，上边是P站的页面。
“话说这个角色的脸，和莲真的很像呢！”奈奈绪点开一张特写，将屏幕伸到莲的眼前。
熟悉的画风。
莲想起那夜的草稿，手伸进兜中，里面还放着一个揉皱的纸团。
他扫了一眼作者昵称——高桥美和子。
美和子啊……
莲在心里暗笑起来——
他为自己找到进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