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6、
他试探着,轻轻抱住她,又逐渐用力,最终还是又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温热的气息贴上来,像一道很轻的封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母亲用棉签蘸着碘伏涂上去,凉凉的,又烫烫的。那种伤口被触碰的、既疼痛又安心的感觉。
此刻他的额头就是那道伤口。
她就是那支棉签。
她没有躲。她的额头抵着他,鼻尖快要碰到鼻尖。他不敢呼吸,怕一呼吸这瞬间就碎了。但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唇上,温热的,像催促,像允许。
他轻轻侧过脸。
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很轻,像两只初生的小兽在试探彼此的边界。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眉骨,痒痒的。他闻到她发间的香气——不是洗衣液了,是洗发水,是晚风,是她。
很久。
不知道多久。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十二点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声音被风拉得很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她的。
他以前不知道心跳是有重量的。
此刻他知道。
她的鼻尖轻轻蹭了他一下。像回应。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气声,胸腔微微震动。她感觉到了,在他额下抬起眼睛。
“笑什么。”
“没笑。”他说。
“你笑了,我听到了。”她没退开,就这么近地看着他,“而且,我看见你眼睛弯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想,原来被一个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看见他站在那里,不是看见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是看见他眼睛弯了。
他藏了三年的喜欢,她看见了。
他此刻的快乐,她也看见了。
“在想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在想以前。”
“以前?”
“以前你每次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舌尖一点点粉红色。”他说,“我不敢看太久,怕被发现。所以总是先低头,过两秒再抬起来。”
她没说话。夜风里她的睫毛轻轻颤着。
“后来我发现,低头那两秒,你的样子还是在脑子里。”他顿了顿,“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现在不用低头了。”她说。
他低头。
她就在他眼前。虎牙没露出来,但嘴角是弯的。眼睛眯着,不是惬意的眯——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想藏住的故作镇定。
他以前没见过这种眯法。
他以前没见过她不好意思。
他忽然意识到:他认识她三年,但这张脸他还没有看完。还有那么多表情他没来得及收藏。还有那么多眯眼、抿嘴、垂眸、咬唇——他都没有见过。
他还有一千三百公里。
但他还有一辈子。
他这么想了,就脱口而出。
“……一辈子。”
她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口了。他愣在原地,像说错话的孩子。他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他只是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她,夜风里白裙子轻轻飘动的她。
她没有笑他。
她只是垂下眼睛,睫毛盖住那一小片光亮。
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像答应。
像承诺。
像一千三百公里外亮起的那盏灯。
他们下楼的时候,小区里已经没有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叠上。
他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他握得不紧,怕弄疼她。但她会时不时地用力握一下他,像在确认他还在。
他每次都会回应。
路过便利店,她说渴了。
他进去买水。她站在门口等。
他挑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推门出来。她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他走过去,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拧开。
“刚才那条朋友圈,”她说,“我发出去了。”
他怔住。
她没看他,拧瓶盖,声音很轻:
“仅自己可见。”
他没说话。
她喝了口水,把瓶子攥在手里。瓶身凝着水珠,慢慢淌过她的指缝。
“等我再攒够三年零二十一天,”她说,“就把它公开。”
他想说不用等。
他想说我已经知道了,别人知不知道没关系。
他想说三年零二十一天也好,三十年也好,我等得起。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路灯下的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抿着的嘴角、攥着水瓶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把自己的水瓶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握住她。
沾着水珠,凉凉的。
他握紧了。
他留了三天。
七月二十九,七月三十,七月三十一。
没有行程。没有景点。他们只是在城市里走来走去。她带他去她常去的书店、常坐的咖啡店、常散步的江边。
她指着江对岸说,我刚来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走到这里,看那边的楼亮灯。
他问,现在呢。
她说,现在有你一起看了。
江风吹过来,他别过脸,假装在看对岸的灯火。
她没戳穿。
八月一号,他该走了。
她送他去高铁站。一样的出站口,一样的柱子。只是这次她站在外面,他走向闸机。
他忽然想起六月二十九号。他站在扶梯上,远远看见她。那时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见面。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他们算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往前走着。
现在他知道了。
但还是会怕。
怕距离,怕时间。怕有一天她忙到忘记回消息,怕自己忙到错过她的电话。怕争吵,怕误会,怕所有情侣都会怕的东西。
他怕这些。
但他更怕失去她。
他站在闸机口,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白裙子换成淡蓝的,头发还是松松挽着。她没挥手,只是看着他。
他走回去。
三步。两步。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
“下个月还来吗。”她问。
“来。”
“下下个月呢。”
“来。”
“冬天呢。这边会下雪。”
“来。”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舌尖一点点粉红。
“你不用每次都来,”她说,“我去找你也行。”
他看着她。
“你来找我,”他说,“我给你买烤红薯。”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烤红薯。”
他笑了笑,没回答。
他知道。
他知道很多事。知道她喝奶茶喜欢加料,知道她怕黑但喜欢看夜景,知道她吃烤红薯会被烫到指尖,然后缩手、放在嘴边吹一吹。
他知道她删过一条朋友圈。
他知道她等了三十一天。
他知道她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他来了”。
他知道她攒着下一个三年零二十一天,等一个可以公开的时刻。
他知道。
她不知道他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外面是八月第一天滚烫的阳光。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你快进去,要赶不上了。”
他嗯了一声。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广播开始播报检票信息。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回她。
“我走了。”
“嗯。”
他松开她的手。
一步。两步。三步。
闸机。背包过安检。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路灯下的夜晚。他站在二十米外,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他以为那是他离她最远的时刻。
原来最远的是此刻。
明明握过手,明明抵过额头,明明知道她也在等他。
却还是要转身。
他走进候车大厅。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掏出手机。
打字:
“明年。”
发送。
她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隔着玻璃,隔着八月的热浪,隔着即将拉长的一千三百公里。
她笑了。
他看见她低头打字。
手机震:
“明年什么。”
他回:
“明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打:
“我来问你一件事。”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他以为她不会回了。也许她在思考怎么婉拒,也许她在措辞“再说吧”。也许他太着急了,他们才刚在一起,明年春天太远,他应该问下个月——
手机震了。
一个字:
“好。”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隔着玻璃,她冲他挥挥手。
然后转身,走向阳光里。
他站在原地。
八月一号。南方。高铁站。
一千三百公里外是她,一千三百公里内是归途。
他握着那个字。
像握着明年春天。
桃花还没开。
但他知道它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