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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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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虎牙比右边更明显一点。
他才意识到这件事。三年来他看过她那么多次笑,却从没发现那两颗虎牙是不一样的。左边那颗露得多些,尖尖的,像小猫刚刚长出来的乳齿。右边那颗藏得深一点,要笑得很大才会完全探出头。
此刻她正低头拆烤红薯的纸袋,被烫了一下,缩手,左边虎牙轻轻咬住下唇。
他看见了。
他发现自己在数。一秒,两秒。她松开嘴唇,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很快又变回粉色。
他把视线移开。
八月末,他又来了。
这次她来接他。出站口还是那个出站口,她换了条杏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一点,刚好搭在锁骨上。碎发还是会被风吹乱,她还是抬手去掠。小指翘着,无名指微微弯起,像兰花将开未开的样子。
他走到她面前,把烤红薯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
他没说上次答应过。他只是把纸袋往她手心送了送。
她接过去,捧在掌心,没有立刻吃。她低头看那只纸袋,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睫毛很密,却不卷翘,只是细细密密地覆着,像水边新生的芦苇。
他忽然想起冬天。她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那两排芦苇就拂在围巾上缘,沾着一点点白汽。
“你剪头发了。”他说。
她抬起眼睛。
“你看出来了。”
他点头。
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鬓边划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张揉皱的纸。她的耳廓很小,耳垂圆圆的,没有耳洞。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一片肌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极细的绒毛,浅浅一层金边。
他移开目光。
他们并肩往外走。她捧着烤红薯,他背着包。八月末的风已经没有七月的粘稠,干爽的,带着一点点秋天的预谋。
她忽然停住。
“你要不要吃一口?”
她掰开红薯。白汽腾地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等白汽散尽,她正看着他,勺子悬在半空。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烫的。甜的。软糯的。
他咽下去。
她继续低头挖红薯,耳尖有一点红。
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尖上。那一小片红从耳廓边缘漫开,像宣纸洇了水,没有边界。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的耳尖是不是也红了。
九月底。
她说想看他戴眼镜。
他们视频。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她把手机支在书桌上,托着腮,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眼镜呢?”
他从床头摸过来,戴上。
她没说话。
他有点不自在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怎么了。”
“没怎么。”她撑着下巴,眼睛眯起来。不知道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还是笑,“就是很少见你戴。”
他不喜欢戴眼镜。框架会压鼻梁,而且他近视不深,只有看书和用电脑时才需要。
但她说好看。
他把眼镜戴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在剥橘子。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她剥橘子的动作很慢,用指腹一点点把白络撕下来,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他透过镜片看她。
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那里的弧度很柔和,像春日山丘的轮廓。几根碎发落下来,垂在那片山丘上,随着她剥橘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拨开。
他抬起手。
屏幕。一千三百公里。
他把手放下来。
“你刚才说好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假的。”
她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真的。斯斯文文的。”
她嚼着橘子,左边虎牙偶尔露出来。汁水沾在唇上,亮晶晶的,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
他垂下眼睛。
那天晚上他挂掉视频,在桌前坐了很久。
镜片有点脏。他摘下来,用眼镜布细细擦着。
她说他好看。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
把眼镜戴回去了。
十月底。她回来了一趟。
学校秋假,她飞回来办一些材料。他说去机场接她,她说不用,落地太晚。他说没事。
他在到达口站了一个半小时。
她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没认出来。
头发又长了,披在肩上,比夏天更深一点,接近黑茶色。她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之前更清晰。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对细细密密的睫毛,还是那只圆圆的、没有耳洞的耳垂。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笑。
左边虎牙。右边虎牙。
都和从前一样。
他忽然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她看他,像看春天的风——喜欢的,舒适的,但不会伸手去抓。现在她看他,像看烤红薯的第一口,像看橘子最甜的那一瓣。
是会想要攥在手心里的。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凉了。她的手比夏天凉一些,他把那只手握紧,一起插进自己的风衣口袋。
她低头笑了。耳尖又红了。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她的发香换了。不是夏日的清甜,是深一点的、暖一点的木质调。他还是觉得好闻。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站在原地。
机场的人潮从他们身侧流过。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孩子的、相拥又分开的。
他们没有动。
很久。
她忽然闷闷地说:“你心跳好快。”
他嗯了一声。
“你也是。”
她没否认。
十二月。
她那边下雪了。
他收到一张照片。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她的手指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还是剪得干干净净。
配文:初雪。
他盯着那个掌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订了这周末的票。
她去车站接他。穿了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绒毛,把她的脸衬得很小。她站在出站口,呵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飘,模糊了那双眼睛。
他走过去。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他面前。
“给你。”
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那一带尤其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掌心里躺着两枚暖宝宝,还热着。
他没接暖宝宝。
他握住她的手。
凉的。比他想象的更凉。他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一起插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睫毛上沾着一小片没化尽的雪,亮晶晶的。
左边虎牙露出来。右边虎牙也露出来。
他低头看她。
雪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肩头那一圈绒毛上,落在她扬起的鼻尖。她的鼻尖也冻红了,小小一粒,像年画娃娃。
他伸手,轻轻拂掉那片雪。
她没动,只是望着他。
他的指尖从她鼻尖划过去。凉的,软的,一触即离。
她眨了眨眼睛。
睫毛上的那片雪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然后化了。
他想,明年春天还有多久。
他等不及了。
但他还是会等。
他已经等了三年零二十一天。
不差这一个冬天。
她住的地方没有电梯。老小区,五楼。他送她到楼下,她没让他上去,说室友已经睡了。
他点头。
她站在楼道口,把手重新揣回羽绒服口袋。帽子那一圈绒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中午。”
她嗯了一声。
沉默。
路灯照在她脸上,把那两排芦苇似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颧骨。她垂着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他忽然开口。
“明年春天。”
她抬起眼睛。
“桃花开的时候,我来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住的地方有电梯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喉咙里轻轻涌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说:“好。”
然后她转身,推开楼道门,走进那盏昏黄的声控灯里。
她的背影很轻。白色的羽绒服,帽子那一圈绒毛,剪短又长长的头发搭在肩上。
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回头。
隔着玻璃门,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她冲他挥挥手。
像夏天那样。
他站在原地。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他没有动。
他在等她的那扇窗亮起来。
这次是西边第一扇。暖黄的灯。
它亮了。
他转身。
口袋里有她给的两枚暖宝宝,还热着。他把手插进去,指节触到一片柔软。
他想,明年春天。
桃花开的时候。
他会带一束花来。
什么花呢。
她说过她喜欢洋桔梗。淡绿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像她的碎发。
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洋桔梗。
但没关系。
他可以找。
也可以等。
他已经很擅长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