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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诊室 季额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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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额在下午四点整按下“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门铃。
他的手指在按钮上停留了0.7秒——这是计算好的时间,足够礼貌,不会显得急促,也不会犹豫。门禁系统发出轻微的蜂鸣,像某种精密仪器启动的声音。他松开手指,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的铂金袖扣,确保它们与右手的完全对称。
玻璃门无声滑开,冷气混合着檀木和纸浆的味道涌出来。季额走进去,皮鞋落在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定制这双鞋时特别要求了静音橡胶底——他不喜欢自己的脚步声,那会暴露太多信息:步伐频率,体重变化,甚至心情起伏。
“季先生,下午好。”前台助理站起来,脸上是标准的服务业微笑,“宋医生在等您。”
季额回以同样标准的微笑。他的笑容在镜子里练习过一千两百三十七次:嘴角上扬11度,眼轮匝肌轻微收缩,苹果肌自然鼓起——要看起来真诚,但不能太过热情。热情是破绽,真诚是武器。
“谢谢。”他说,声音控制在65分贝,温和平静。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抽象画,全是冷色调:深海蓝,岩层灰,午夜黑。季额的目光扫过每幅画,像扫描仪读取条形码。他在第三幅画前停顿了0.3秒——画面上是一只破碎的玻璃杯,但每块碎片都映出完整的月亮。
有意思。他想。破碎中的完整,完整中的破碎。
咨询室的门是浅橡木色的,没有标识牌,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牌号:3。奇数,质数,不可分割。季额喜欢这个数字。
他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
季额推开门。
咨询室比他想象的要暖。
不是温度,是质感。米白色的地毯吸收了一切杂音,水族箱里的水草缓慢摇曳,绿萝从书架垂下,叶片饱满得像要滴出绿意。落地窗外是川夏市的天际线,但百叶窗调节到恰到好处的角度——既能看到城市的轮廓,又不会让阳光直射进来。
宋玉舟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没有穿白大褂。
这是季额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米色长裤,赤脚踩在软垫上。脚踝很细,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他正在剥一颗橘子,手指灵巧地将白色橘络一丝丝剥离,动作慢得像某种仪式。
“季先生。”宋玉舟抬起头,“请坐。”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下午四点的光线下,呈现出蜂蜜般的质感。但季额立刻注意到更深的东西——那琥珀里封存着什么。不是杂质,是脉络,像树叶在树脂中凝固时留下的毛细血管系统。
“宋医生。”季额在对面坐下,沙发比预期的要软,他的身体微微陷进去,这让他有些不安。他调整坐姿,脊背挺直,“抱歉,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没关系。”宋玉舟将剥好的橘子放在瓷碟里,推过来,“要吃吗?补充维C。”
橘子瓣排列整齐,像小小的月牙。白色橘络全部去除了,果肉饱满晶莹。
“谢谢。”季额取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微酸,汁水在口腔炸开。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吃水果是什么时候——三周前,晚宴上的果盘,他吃了一颗葡萄,为了配合拍照。
“您说在预约备注里说,需要优化决策心理。”宋玉舟抽出平板电脑,但没有立即打开,“能具体说说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温水漫过鹅卵石。季额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模仿他的呼吸频率——浅,慢,均匀。
“季世集团正在收购蓝海科技。”季额说,这是他准备好的台词,“标的额72亿,涉及三个国家的反垄断审查。我需要确保我的决策过程不受情绪干扰,维持在绝对理性的状态。”
完美的理由。商业,理性,效率。没有任何破绽。
宋玉舟看着他。不是审视,是观察。他的目光像羽毛,轻轻拂过季额的脸,停留在他无名指的结痂上,停留在他袖口的墨水渍上,停留在他第三次看向门的动作上。
“绝对理性。”宋玉舟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您认为情绪是干扰?”
“情绪会导致误判。”季额说,“愤怒会让人冲动,恐惧会让人保守,喜悦会让人盲目。”
“那悲伤呢?”
季额停顿了0.5秒。这个停顿在计划之外。
“悲伤会让人停滞。”他说。
宋玉舟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整齐,边缘圆润。季额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白色痕迹——很久以前的伤疤,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光线下会浮现。
“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练习。”宋玉舟放下平板,“闭上眼睛。”
“为什么?”
“测试一下您的‘绝对理性’能维持多久。”
季额迟疑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带着细微的耳鸣。他听见水族箱的循环泵声,空调的出风声,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响了。心跳声太响了。
“现在,想象您站在一个空房间里。”宋玉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又很远,“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告诉我,您在房间里做什么?”
季额的大脑开始构建场景。白色房间,标准尺寸,3×3米。门在正前方,木质,没有把手。他站在中央——
“我在检查墙壁。”他说。
“检查什么?”
“检查它们是否平整,是否有裂缝,是否有隐藏的摄像头。”
“然后呢?”
“然后我走向门,检查锁的类型,检查门框的间隙,检查地板与门的距离。”
“然后?”
季额沉默了。在想象中,他的手已经放在门上。但他没有推开。
“我没有推开门。”他说。
“为什么?”
“因为……”季额搜索着词汇,“因为我不知道门外有什么。”
“所以您选择留在房间里。”
“不是选择。”季额睁开眼睛,“是必要。在掌握足够信息前,不采取行动是最优策略。”
宋玉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很有趣。”他说,“大多数人会推开门。或者至少,会试图从门缝里看一眼外面。”
“那是不理性的。”季额说,“信息不完整时,任何行动都是赌博。”
“但人生本来就是赌博,季先生。”宋玉舟微笑,“不推开门,也是一种选择。而且是最沉重的选择——您选择了已知的囚禁,而非未知的自由。”
季额感到胸腔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很轻,但准确。
“这是心理测试吗?”他问,声音比刚才冷了2度。
“只是观察。”宋玉舟说,“现在我们谈谈您的手指。”
季额的左手无名指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藏起来,但克制住了。
“您有强迫性皮肤搔抓症。”宋玉舟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反复撕扯死皮,直到流血。通常在什么时候发作?”
“工作间隙。”季额说。
“说谎。”宋玉舟温和地说,“您的伤口深度和愈合状态显示,发作时间在深夜至凌晨。而且,您只撕扯左手无名指——这个位置有特殊意义吗?”
季额看着自己的手指。结痂处微微凸起,像一枚小小的、丑陋的勋章。
“没有意义。”他说。
“所有症状都有意义。”宋玉舟倾身向前,这个动作让季额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薄荷,纸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无名指通常与承诺、关系有关。婚礼戒指戴在这里。”
“我没有结婚。”
“但您有过承诺。”宋玉舟说,“对自己,或对他人。一个您无法履行的承诺。”
房间里安静下来。水族箱里的鱼在游动,蓝色斗鱼拖着丝绸般的尾鳍,撞向玻璃。一次又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季额感到呼吸困难。像被人轻轻扼住了喉咙。
“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宋玉舟说,语气里没有任何逼迫,“如果您愿意。”
“不。”季额听见自己说,“您说得对。是承诺。”
“能说说吗?”
季额看向窗外。川夏市在暮色中开始亮灯,万千窗户像被点亮的星图。他在其中寻找自己的公寓——顶层,整层,三百六十度全景。他每天晚上坐在那里,看这座城市,看每扇窗户里的生活片段。
“我承诺过……”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语,“承诺过会成为一个‘正常人’。”
“对谁承诺?”
“对我母亲。”季额说,“在她去世前。”
宋玉舟没有说“节哀”,没有露出同情。他只是等待。
“她生病时,我十二岁。”季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财报,“癌症晚期。最后一个月,她每天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小额,你今天开心吗?’”
水族箱的泵声变得很响。
“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季额继续说,“但我学会了表演。我会笑,会说学校里有趣的事,会讲父亲又谈成了什么生意。她每次都相信,每次都笑。直到她走的那天,还在问我:‘小额,你今天开心吗?’我说开心。她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撕下一块死皮。动作很快,很轻,但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那个承诺,”宋玉舟轻声说,“是您要一直‘开心’?”
“是。”季额看着血珠在皮肤表面聚集成完美的半球体,“所以我学会了。学会在所有人面前开心,学会用开心当面具,学会让开心成为本能反应。我做得很好,所有人都说季额是个阳光开朗的人。”
“除了您自己。”
“除了我自己。”季额笑了,那个练习过一千两百三十七次的微笑,“宋医生,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现在甚至分不清了——我的‘不开心’,到底是真实的情绪,还是只是‘没演好开心’?”
在季额的意识里,他看见一个房间。不是白色的,是镜屋。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季额在微笑。十二岁的季额,十八岁的季额,现在的季额。所有微笑的角度都一样,11度,完美得令人作呕。他站在房间中央,试图找出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但每当他看向一面镜子,那个镜像就开始表演“寻找真实”的过程——连困惑都是设计好的。
镜屋开始旋转。镜子互相映照,微笑无限复制,填满整个空间。季额感到窒息,他想打破镜子,但手碰到镜面时,发现自己也在微笑——连愤怒的表情,都是用微笑的肌肉群完成的。
他被困住了。困在一个由自己建造的、完美的镜之囚笼。
季额回到现实时,发现宋玉舟递过来一张纸巾。
“您流汗了。”他说。
季额摸了摸额头,果然一层薄汗。空调温度23度,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抱歉。”他说。
“不需要道歉。”宋玉舟在平板上记录,“我们刚才触及了一些重要材料。您的感觉如何?”
“像……”季额寻找词语,“像做了一场手术,但没打麻药。”
“很精准的比喻。”宋玉舟说,“心理咨询有时候就是这样。但我们有安全协议——如果您感到不适,随时可以叫停。”
“我不想停。”季额说,这个回答让他自己都惊讶。
宋玉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在测量什么。
“好。”他说,“那我们继续。您提到镜屋——那是您经常有的意象吗?”
“您怎么知道——”
“您刚才自言自语了。”宋玉舟说,“很小声,但我听见了‘镜子’‘微笑’‘囚笼’这些词。那是您内心世界的投射。”
季额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被看透的羞耻,被理解的震动,还有一丝……解脱?
“我经常看见镜子。”他承认,“任何反光表面都会变成镜子。车窗,手机屏幕,甚至别人的眼镜。每个镜子里我都在笑。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尸体的表情会不会还是笑着的。”
“您想过死亡?”宋玉舟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想过。”季额说,“但不是自杀。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为什么不是自杀?”
“太麻烦了。”季额说,“遗书,葬礼,媒体报道,股权继承……会给我的团队造成太多工作负担。完美的季额,连死亡都应该设计成最小化影响的形式。”
宋玉舟在记录。他的笔尖在屏幕上滑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季先生,”他抬起头,“您知道您刚才这段话里,用了多少次‘完美’这个词吗?”
季额愣住。
“三次。”宋玉舟说,“两次形容您自己,一次形容您的死亡。‘完美’对您来说,似乎不是一个标准,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生存策略。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某个锁。
“是的。”季额低声说,“如果我完美,就不会被指责。如果我完美,就不会让人失望。如果我完美,也许……”他没有说完。
“也许什么?”
“也许我会被爱。”季额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水族箱的声音。蓝色斗鱼又一次撞向玻璃,这次用力过猛,鳞片脱落了几片,在水中缓缓下沉。
宋玉舟放下平板。他站起来,走到水族箱前,轻轻敲了敲玻璃。
“别撞了。”他说,像在对孩子说话,“会疼的。”
鱼停了下来,悬停在水中,鳃盖缓慢开合。
“它为什么撞玻璃?”季额问。
“它以为外面有更大的空间。”宋玉舟说,“但其实这个缸对它来说已经够大了。只是它看不见边界,所以不断试探,直到撞伤自己。”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
“季先生,今天的咨询还剩十分钟。”他说,“按照流程,我需要给您一些初步评估和建议。但在这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今天为什么来?”宋玉舟看着他的眼睛,“真的只是为了‘优化决策’吗?”
季额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城市灯光更密集了。他看见远处季世大厦的顶楼灯光亮起——那是他的办公室,虽然他现在几乎不去。
“我来是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普通的事情。”季额说,“比如早餐吃了什么,昨天见过谁,上周末做了什么。我的日程助理提醒我,我上周五参加了慈善晚宴,还发表了一段演讲。但我完全记不起来。我看了录像,确实是我,我在笑,在说话,在与人碰杯。但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宋玉舟坐下了。
“这种情况多久了?”
“三个月。”季额说,“越来越频繁。医生做了所有检查,大脑没有器质性病变。他们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建议我休息。但我不能休息。”
“为什么?”
“因为季额不能休息。”他说,“季额必须永远在运转,永远完美,永远可靠。如果我停下来……”他没有说完。
“如果您停下来?”宋玉舟追问。
“镜屋会崩塌。”季额说,“所有镜子都会碎,我会看见……我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但一定很丑陋。”
宋玉舟点点头。他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然后抬起头。
“我的初步评估是,您患有重度抑郁障碍,伴随解离症状和强迫型人格特质。”他的语气专业而平静,“您长期处于情感压抑状态,用‘完美面具’作为防御机制。但面具太重了,您开始承受不住,所以记忆系统开始选择性关闭——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有治疗方案吗?”
“有。”宋玉舟说,“但会很艰难。您需要学习摘下面具,至少在某些安全的环境里。您需要允许自己不完美,允许自己有情绪,甚至允许自己……崩溃。”
季额笑了,这次不是11度的微笑,是一个苦涩的弧度。
“宋医生,如果我崩溃了,季世集团的股价会先崩溃。三万员工的生计会受影响。我不能。”
“所以您选择继续戴着面具,直到彻底解离?直到有一天,您完全忘记自己是谁?”
“至少那样不会伤害别人。”
“但您在伤害自己。”宋玉舟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而且您知道最悲哀的是什么吗?您如此努力地不伤害别人,但您身边的人,那些真正关心您的人,他们每天都在被您伤害——因为他们永远接触不到真实的您,他们爱的是一个幻影。”
季额的手指又开始撕扯死皮。这次他撕下了一大块,血涌出来,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绽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说。
“不要对我说。”宋玉舟递来一张消毒棉片,“对您自己说。”
季额接过棉片,按在伤口上。刺痛传来,真实的,尖锐的。
“我们的时间到了。”宋玉舟看了看表,“我建议您每周来两次,每次五十分钟。另外,我需要您开始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睡前,写下三件‘不完美的小事’。”宋玉舟说,“比如‘今天开会时走神了五分钟’,或者‘午餐的沙拉酱放多了’,或者‘对助理说话语气有点急’。任何事都可以,但必须是真实的。”
“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宋玉舟站起来,走向门口,“您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是‘正常’。正常人都会有不完美的时候,都会有失误,都会有情绪波动。您要先从承认这些小事开始,才能慢慢接近那个被您关在镜屋深处的、真实的自己。”
季额也站起来。他感到眩晕,像刚从深海浮上来。
“宋医生。”他在门口说。
“嗯?”
“您觉得……那个真实的自己,还会有人爱吗?”
宋玉舟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咨询室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宋玉舟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个引路人。
“我不知道。”宋玉舟诚实地说,“但如果您永远不让他出来,就永远没人有机会爱他。这是一场赌博,季先生。就像那个白色房间的门——您必须自己决定,要不要推开。”
季额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待时看见电梯门如镜的表面上——自己在微笑。
11度,完美。
他伸出手,用沾血的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微笑的脸被一道血痕割开,像裂开的面具。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季额走进去,看着镜面中的无数个自己——每个都在微笑,每个脸上都有一道血痕。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真实的自己,还会有人爱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今天,在11月12日,在他25岁生日的这个下午,有一个人看见了他的血,却没有避开。
那个人说:您需要允许自己崩溃。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冻结多年的冻土里。季额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它需要多少时间,不知道它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
季额离开五分钟后,宋玉舟还坐在咨询室里。
他盯着地毯上那滴血渍,很小,但在一片米白中格外刺眼。他从抽屉里拿出生物危害处理包,戴上手套,用消毒液仔细擦拭。血渍很快消失,地毯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宋玉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就再也擦不掉了。
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离。季额的车,定制版,全川夏市只有三辆。车牌号他记得——尾数112,和他的生日数字相同。巧合吗?也许。
宋玉舟打开平板,调出季额的档案。预约信息显示,季额是三天前预约的,付款账户是季世集团的对公账户。预约备注只有一行字:
“优化决策心理,提升并购案成功率。”
商业理由,无懈可击。但第一次咨询就触及深度创伤,这不符合常理。要么是季额的心理防线比他想象中脆弱,要么是……他故意放水了。
宋玉舟倾向于后者。
这个叫季额的男人,太聪明,太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这场咨询,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测试——测试宋玉舟能不能看穿他的伪装,值不值得他交出更多真实。
而宋玉舟通过了测试。
他叹了口气,关掉档案。该下班了。今天是他生日,妹妹周喻说要给他做火锅。他应该感到开心,但此刻心里只有沉重。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预约系统推送:
【新预约确认】
患者:向简轩
时间:11月19日,下午3点
咨询主题:如何面对曾经伤害过的人
宋玉舟的手指僵住了。
向简轩。
这个名字像一把锈蚀的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房间。房间里有什么?黑暗,疼痛,还有十七岁那个蜷缩在厕所隔间里的自己——校服上沾着脚印,眼镜碎了,嘴里有血的味道。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足够一个人完成学业,成为医生,治愈无数人。但不够治愈自己。有些伤口不会结痂,它们只是被埋得很深,深到你以为自己忘记了,直到有人轻轻一碰——
它就开始流血。
宋玉舟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数自己的心跳,像季额数呼吸那样。稳定心率,平复情绪。他是心理医生,他受过专业训练,他知道如何应对创伤触发。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喻。
【哥!下班了吗?我买到超新鲜的毛肚!还有你最爱的那家鸭血!快回来快回来!】
后面跟着十个蛋糕emoji。
宋玉舟看着屏幕,慢慢呼出一口气。
周喻。他的妹妹。没有血缘,但比血缘更亲。母亲再婚时他十五岁,周喻十岁,怯生生地叫他“哥哥”。他一开始很抗拒,但那个小女孩每天给他留小饼干,在他书包里塞手写的小纸条,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他。
五年后,母亲病逝,继父崩溃。葬礼那天,十六岁的周喻拉着他的手说:“哥,我们以后只有彼此了。”
他们没有分开。他考医学院,她考文学院。他租第一间公寓时,她带着全部家当搬进来,说:“哥,我做饭,你洗碗,公平吧?”
现在她二十岁了,写小说,养绿植,做黑暗料理逼他试吃。平淡,温暖,是他生活中最稳定的光源。
宋玉舟回复:
【马上回。鸭血要嫩。】
他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电梯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咨询室的门。
门牌号3。质数,不可分割。
今天这间诊室里,发生了两件事:
1. 季额撕开了面具的一角。
2. 向简轩的名字重新出现。
这两件事会如何交织?他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就像季额预感到白色房间门外有未知,宋玉舟也预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他按了电梯。等待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宋医生,我是季额。今天谢谢您。另外,生日快乐。】
宋玉舟盯着屏幕。季额怎么会知道他的生日?预约系统不显示这个信息。
他回复:
【谢谢。您怎么知道?】
几秒后回复:
【前台有您的生日贺卡,我看见了。薄荷糖是礼物,希望您不介意。】
薄荷糖。宋玉舟想起季额带来的那盒糖,廉价红色铁盒,放在咨询室的小茶几上。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季额随手带的。
原来那是生日礼物。
一个抑郁症患者,在第一次咨询时,给心理医生准备了生日礼物。
宋玉舟忽然想起季额离开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您觉得……那个真实的自己,还会有人爱吗?”
当时他回答不知道。但现在,他想修改答案。
他打字:
【糖很甜。谢谢。下周见。】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宋玉舟走进去,看着镜面中的自己——三十五岁,穿着灰色羊绒衫,眼角有细纹,头发有点乱。不完美,但真实。
他对自己笑了笑。不是11度的微笑,是一个疲倦的、但温柔的弧度。
电梯下降。数字跳动:8,7,6……
在4楼时,手机又震了。宋玉舟以为还是季额,但打开一看,是另一条陌生信息:
【宋玉舟,好久不见。我知道你现在是心理医生了。正好,我有些心理问题需要咨询。我们19号见。向简轩。】
这条信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不是普通的笑脸,是那个露出牙齿的、有点扭曲的笑脸emoji。
宋玉舟的手指冰凉。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大厅,保安在值班,有人在等电梯,一切都正常。但宋玉舟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
向简轩记得他。
记得他是谁,记得他现在做什么,记得如何找到他。
而且,那条信息里有一种……愉悦。一种期待重逢的愉悦。
宋玉舟关掉手机,走出电梯。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平静,没有人看出异常。但在他心里,那个尘封的房间门,已经被推开了。
十年前的血,开始从门缝里渗出来。
宋玉舟的公寓在城南的老小区,七楼,没有电梯。房子是租的,八十平米,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温馨。墙上挂周喻画的抽象画,书架上塞满心理学专著和小说,阳台上种着薄荷和迷迭香。
他爬楼梯时数台阶——二十一阶,他数了十年。这是一种强迫性仪式,能让他平静。但今天数到第十阶时,他卡住了。脑子里全是向简轩那条信息。
【我知道你现在是心理医生了。】
【我们19号见。】
还有那个笑脸。露出牙齿的,扭曲的。
他停在楼梯转角,深呼吸。不能这样。不能让过去影响现在。他是心理医生,他治愈过那么多创伤患者,他应该有办法处理自己的问题。
但医者不自医,这句话是真的。
他继续上楼,数完剩下的台阶。二十一,到了。他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开了。
“哥!”周喻探出头,系着卡通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沾着面粉,“你怎么才回来!鸭血都要老了!”
“堵车。”宋玉舟说,挤出一个笑容。
周喻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脸色好差。今天病人很难搞?”
“有点。”宋玉舟脱鞋进屋,“不过还好。”
“那就好。”周喻拉他进客厅,“快看,我准备了这么多!”
餐桌上摆满了食材:毛肚、鸭血、肥牛、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火锅已经烧开,红油翻滚,香气弥漫。桌子中央还有一个小蛋糕,插着数字“25”的蜡烛。
“生日快乐!”周喻张开手臂,“抱一个!”
宋玉舟抱住她。妹妹很瘦,但怀抱温暖。他闭上眼睛,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桃子味,十年没换过。
“谢谢。”他说。
“快坐快坐!”周喻把他按在椅子上,开始下食材,“毛肚七上八下,鸭血煮三分钟,肥牛变色就捞——我都记着呢!”
宋玉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那块冰慢慢融化了一些。
“你今天写稿了吗?”他问。
“写了三千字。”周喻把毛肚夹到他碗里,“新小说,讲一个女孩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自己。但那个自己会笑,而现实中的她不会。”
镜子。又是镜子。
宋玉舟筷子顿了顿:“怎么想到写这个?”
“不知道,突然有的灵感。”周喻坐下,给自己倒可乐,“哥,你说,人会不会真的有‘另一个自己’?被困在镜子里,或者梦里,或者……心理疾病里?”
这个问题太尖锐,宋玉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吧。”他含糊地说。
“我觉得有。”周喻托着下巴,“我有时候写人物,写着写着就觉得,这个角色不是我创造的,是她自己从某个地方跑出来的。她有自己的意志,我不过是记录下来而已。”
“这叫灵感。”宋玉舟说。
“不,不一样。”周喻摇头,“灵感是火花,一闪就灭。但那些人物是……活着的。她们在我脑子里说话,争吵,相爱。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是我在写她们,还是她们在写我。”
宋玉舟看着她。二十岁的周喻,眼神清澈,但深处有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她写小说不是玩票,是真的在探索某些深邃的东西。
“你最近在吃什么药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才没有!”周喻瞪他,“我很正常好吗!就是想象力丰富一点!”
“好好好。”宋玉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作家都这样。”
他们开始吃火锅。毛肚脆嫩,鸭血滑软,肥牛香浓。热辣的食物让身体暖和起来,也让心情放松了一些。宋玉舟暂时忘了季额,忘了向简轩,忘了诊室里的血和短信里的笑脸。
他只是和妹妹吃饭,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吃到一半,周喻忽然说:“对了哥,我今天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
“什么邮件?”
“一个陌生人发的。”周喻拿出手机,点开邮箱,“说很喜欢我的小说,想约我见面聊聊创作。但落款很奇怪——”
她把手机推过来。宋玉舟看见发件人邮箱:mirror_room@xxxx.com
主题:关于《镜中人》的探讨
正文很简单:
【周喻你好,我是你的读者。你的小说《镜中人》让我想起一些往事。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聊聊。时间地点你定。】
落款是一个英文名:Jian
宋玉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哥?你怎么了?”周喻吓了一跳。
“这个邮件……什么时候收到的?”宋玉舟的声音很紧。
“下午三点多吧。”周喻说,“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Jian。简。向简轩的“简”。
不,不一定。可能是巧合。Jian可以是“简”,也可以是“建”“健”“剑”……太多可能了。
“不要回复。”宋玉舟说,“可能是骚扰邮件。”
“我觉得也是。”周喻点头,“所以我没回。不过他的邮箱名字有点意思——mirror_room,镜屋。正好和我小说的主题吻合。”
镜屋。
季额今天也说到了镜屋。
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巧合。
宋玉舟感到一阵眩晕。火锅的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他看见周喻的脸在蒸汽中摇晃,看见墙上那些抽象画开始扭曲,看见阳台上的薄荷在夜色中疯长。
“哥,你真的没事吗?”周喻担心地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没事。”宋玉舟推开她的手,“就是有点累。”
“那你快去休息,我来收拾。”周喻站起来,“蛋糕还没吃呢,要不我们切了再睡?”
“好。”
他们点了蜡烛,关了灯。烛光里,周喻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许愿许愿!”她说。
宋玉舟闭上眼睛。该许什么愿?世界和平?家人健康?事业顺利?
都不是。
他只有一个愿望:
让过去永远留在过去。
但愿望刚浮现在脑海,他就知道,这不可能实现了。向简轩已经回来了,带着邮件,带着预约,带着那个扭曲的笑脸。过去从未离开,它只是潜伏在暗处,等待一个时机——
破土而出。
他吹灭蜡烛。黑暗降临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陌生信息。
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画面里是宋玉舟的公寓楼,他家的窗户亮着灯。拍摄时间应该是现在——窗上映出他和周喻切蛋糕的剪影。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生日快乐,宋医生。我们很快会见面。】
发送人:未知号码。
宋玉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周喻打开灯:“怎么了哥?谁的信息?”
“没什么。”宋玉舟迅速关掉手机,“垃圾短信。”
“现在垃圾短信真多。”周喻抱怨着,开始切蛋糕,“来,最大的一块给你!”
宋玉舟接过蛋糕,机械地吃着。甜,太甜了,甜到发苦。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路灯昏暗,小区的树影幢幢。看不见人,但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暗处,注视着这扇窗。
注视着他。
注视着周喻。
注视着这个他努力建造了十年的、平静的生活。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