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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特别 ...

  •   季额回到云顶公寓顶层时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这栋楼在川夏市有个别称叫“云上”,因为八十八层的高度让顶层的住户真的能看见云从窗外流过。季额买下了整层,一千二百平米,但他实际使用的区域不超过两百平。剩下的空间空着,定期有保洁团队维护,保持着一种博物馆式的完美洁净。

      他没有开灯,智能感应系统自动启动了夜间模式。柔和的间接照明从天花板边缘和踢脚线处亮起,刚好足够看清路径,又不会打扰窗外的夜景。整面弧形落地窗外,川夏市的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

      他脱掉西装外套,意大利老师傅手工缝制的羊绒面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妥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外套交给智能衣架,而是随手搭在了沙发扶手上——这个动作让他停顿了两秒。不对,这不对。外套应该挂起来,否则会产生褶皱,明天穿就不完美了。

      但他没有去动它。

      他走到酒柜前。这不是普通的酒柜,而是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房,里面陈列着超过三百瓶酒,最老的一瓶威士忌比他父亲的年龄还大。他通常喝固定的几种:特定年份的麦卡伦,特定庄园的勃艮第,特定蒸馏厂的金酒。但今晚,他的手指在玻璃门上滑过,停在了一瓶很普通的日本威士忌前——山崎12年,不算稀有,不算昂贵,只是他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完成并购案后,一个人喝掉一整瓶的那个牌子。

      他取出来,倒了半杯。冰桶里永远有手工切割的完美冰球,但他没加。纯饮。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融化的琥珀。

      第一口灼烧喉咙,第二口温热胸腔,第三口……他开始感觉自己是存在的。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以慢镜头的形式在脑中重播。

      宋玉舟剥橘子的手指。很细,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季额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的割伤,愈合得很好,但痕迹永远都在。就像他自己无名指上的那些伤口,旧的好,新的来,层层叠叠。

      “您需要允许自己崩溃。”

      这句话现在还在耳边回响。允许。这个词多奢侈。季额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允许”这个词,只有“必须”。必须完美,必须强大,必须无懈可击。允许自己崩溃?那意味着放弃控制,意味着暴露脆弱,意味着……失败。

      但宋玉舟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好像在说:你看,这里有个伤口,它在流血,我们可以先承认它在流血,然后再想怎么办。

      季额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但下面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痛,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痛。他忽然想,也许痛觉是身体在说:我还活着。

      他走向书房。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书房,而是一个决策中心。三面弧形屏幕墙,实时显示全球各大股市指数、汇率变动、季世集团旗下二十七家子公司的运营数据。第四面墙是透明的,外面是一个小型室内花园,种着他从世界各地搜集的稀有植物,由专门的植物学家每周来维护两次。

      他坐在定制的人体工学椅上,椅子自动调整到预设的“工作模式”。屏幕亮起,几十个窗口同时打开。邮箱里有一百零四封未读邮件,其中十七封标记为紧急。他快速浏览,大脑像精密的处理器一样分类、评估、决策。

      第三十二封邮件,关于南美矿场的劳工纠纷。他回复:“按当地法律最高标准补偿,安排独立第三方审计,公关团队准备声明。”

      第四十五封邮件,关于收购案的欧盟反垄断审查。他回复:“联系布鲁塞尔的合作律所,准备第二轮答辩材料,预算增加百分之十五。”

      第五十七封邮件,是他私人信托基金的投资报告。他扫了一眼,季度收益率8.7%,略高于市场平均。他回复:“减持科技股,增持医疗和消费品。”

      处理到第七十三封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封来自“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预约确认邮件,系统自动发送的。但在邮件最下方,有一行明显是手打上去的小字:

      “季先生,今天辛苦了。如果今晚有任何需要,可以联系我。宋玉舟”

      后面跟着一个私人手机号码。

      季额盯着那行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字号小一号,颜色是深灰而不是纯黑——像是特意不想显得太正式或太醒目。但正是这种克制,让这句话显得格外真实。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八分。心理医生在这个时间给患者留私人联系方式,这符合行业规范吗?他不太清楚。但他清楚的是,在他过往的咨询经历中——是的,他试过三位心理咨询师,都在三次以内终止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第一位咨询师太过恭敬,称他“季总”,全程像在向上级汇报。第二位试图用激进疗法“打破他的防御”,结果激起了他强烈的抵触。第三位……第三位在他提到母亲时哭了,说“您真是太不容易了”,那一刻季额感到的不是被理解,而是一种表演式的怜悯。

      宋玉舟不一样。宋玉舟的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海般的容纳力——你可以往里面投入任何东西,它都会稳稳接住,不起波澜,但会给你回响。

      季额关掉邮件界面,打开了另一个加密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需要三重生物识别:指纹、虹膜、声纹。里面没有商业文件,只有一些私人记录。

      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出现——是十二岁的他,穿着过大的黑色西装,站在母亲的葬礼上。录像的人可能站在很远的地方,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的脸。没有哭,没有表情,只是站着,像一尊过于精致的瓷器人偶。

      牧师在讲话,亲友在哭泣,花圈堆成山。而他,在数牧师讲话中的停顿次数。一,二,三……母亲说过,人在悲伤时会不自觉地停顿,停顿的次数和悲伤的深度成正比。那天牧师的停顿次数是四十一次。所以他判断,这场葬礼的悲伤程度是“中等偏高”。

      录像的最后一分钟,父亲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说:“小额,以后你就是季家唯一的男人了。”

      他抬头看父亲,说:“好的。”

      然后他笑了。一个练习过的、得体的、11度的微笑。

      父亲也笑了,说:“好孩子。”

      视频结束。

      季额已经十年没看过这段录像了。他把它数字化封存,像博物馆保存出土文物一样,给予它编号、标签、保存条件,但从不展出。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再看一次。

      看那个十二岁的自己,如何在葬礼上学习成为“季额”。

      他关掉视频,重新打开邮箱,盯着宋玉舟留的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始打字:

      【宋医生,我看了母亲葬礼的录像。十二岁的我在数牧师讲话的停顿次数。这正常吗?】

      发送。

      几乎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时,他就后悔了。太私人了,太突兀了,太……脆弱了。这不符合他应该维持的形象。他应该问关于并购案的心理准备,关于决策压力的管理,关于领导力的心理学基础——那些安全的、专业的、符合“季额”身份的问题。

      而不是问一个十二岁孩子在母亲葬礼上数数是否正常。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等待。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呼吸,屏幕的光在呼吸,他自己的心跳在呼吸。然后——

      手机震动。

      不是邮件回复,是直接打来的电话。屏幕上显示:宋玉舟。

      季额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震动的手机,像盯着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接?不接?接起来说什么?说“抱歉我发错了”?说“刚才不是我发的”?说“我只是在测试您的响应时间”?

      铃声第五次响起时,他按了接听。

      “季先生。”宋玉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下午在咨询室里听起来更近,也更真实,“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季额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稳。

      “关于您刚才的问题。”宋玉舟顿了顿,季额能听见背景里轻微的环境音——可能是翻书声,或者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十二岁的您在葬礼上数停顿次数,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解离防御机制。当情绪冲击超出儿童的心理承受能力时,大脑有时会选择将注意力转移到可量化的、可控制的事物上,以此避免被情绪淹没。这不是‘不正常’,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季额沉默了。他握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八十八层的高空,整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但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生存策略。”他重复这个词。

      “是的。”宋玉舟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用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保护了自己。您不应该责怪他,反而应该……感谢他。他让您活到了现在。”

      季额感到眼眶发热。这太荒谬了,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十二岁?不,十二岁他也没哭。他学会了不哭,就像他学会了微笑一样。

      “但是……”他的声音有些哑,“这种‘生存策略’,让我现在……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感觉不到?”

      “工作,社交,甚至疼痛。”季额看着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我都感觉它们在发生,但我……我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一切都真实,但一切都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宋玉舟说:“季先生,您现在站在哪里?”

      “窗前。”

      “能看到外面吗?”

      “能。整个川夏市。”

      “描述给我听。不是宏观的描述,是细节。您看到的最小的、最不起眼的细节是什么?”

      季额的目光扫过城市。天际线,高楼,街道,车流……然后他看见了。在对面一栋稍矮的写字楼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窗内有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正在揉眼睛。

      “对面楼里,二十层左右,有个人在加班。他在揉眼睛,可能累了。”

      “很好。然后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季额说,“现在……他在看这边。可能在看这栋楼,或者在看夜景。”

      “他在看您吗?”

      “不知道。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眼神。”

      “假设他在看您。”宋玉舟说,“您觉得,他看见的是什么?”

      季额愣住了。这个问题下午也出现过,关于那只鸟。现在关于一个陌生加班的人。

      “一个站在顶楼落地窗前的人。”他说,“穿着衬衫,拿着手机,可能在……发呆。”

      “一个会发呆的人。”宋玉舟重复,“这就是您刚才描述的最小细节——一个会疲惫、会揉眼睛、会发呆的普通人。不是季世集团的继承人,不是完美的季额,只是一个在深夜站在窗前的普通人。”

      季额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小块。

      “您今天给我的作业,”他忽然说,“写三件不完美的小事。”

      “您写了吗?”

      “写了。但都是……很琐碎的事。”

      “琐碎就对了。”宋玉舟说,“真实的生命就是由琐碎构成的。宏大叙事是给别人看的,琐碎才是留给自己的。”

      季额闭上眼睛。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他忽然听见了什么——很轻的,像是猫叫声。

      “您养猫?”他问。

      “嗯?”宋玉舟似乎愣了一下,“不,是邻居的猫。总是跑到我家阳台偷吃薄荷。”

      “薄荷?”

      “我种了一些。做饮料,或者只是闻。”宋玉舟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那只猫特别喜欢薄荷,每次来都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

      这个画面很生动。季额想象着:深夜,心理医生的阳台,一只偷吃薄荷的醉猫。这和他想象中的宋玉舟——专业、冷静、一丝不苟——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很有趣。”他说。

      “生活本来就该有趣。”宋玉舟顿了顿,“季先生,我可能不该说这些。但……您今晚能主动联系我,这很好。这意味着您在尝试打破一些模式。这很难,但您已经在做了。”

      季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谢谢?但谢谢太轻了。承认自己确实很难?但他不习惯承认。

      “下周的咨询,”他最终说,“我会准时到。”

      “好的。”宋玉舟说,“还有,那三件小事,如果可以,下次带来给我看看。不用修改,原样就行。”

      “好。”

      “那……晚安,季先生。”

      “晚安,宋医生。”

      电话挂断。

      季额还站在窗前。对面楼里,那个加班的人已经回到座位上,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城市依旧在运转,灯光依旧在闪烁,世界依旧在按照它的节奏前进。

      但他感觉自己有些不同。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就像一面擦得很亮的镜子,忽然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雾气——你看东西还是清楚的,但边界不再那么锐利,不再那么伤人。

      他走回书房,重新打开那封写有三件小事的邮件。看着那三行字:

      1. 外套没有挂起来,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2. 喝了一瓶普通的威士忌,不是收藏级的。
      3. 打电话时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看屏幕上的数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对“季额”这个身份的小小背叛。外套应该挂好,酒应该喝顶级的,时间应该用来处理工作而不是发呆。

      但这些背叛,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他关掉电脑,走向卧室。经过客厅时,他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它还在那里,随意地搭着,形成一个不完美的褶皱。

      他走过去,没有把它挂起来,而是拿起来,穿上。

      穿着皱了的西装,他走向酒柜,又倒了半杯山崎12年。这次他加了一个冰球。冰球在酒液中旋转,发出细微的裂响。他端着酒杯,走到那面能看见室内花园的玻璃墙前。

      花园里,一株他从亚马逊雨林移植来的兰花正在夜间开花。这是夜行品种,只在深夜绽放,天亮前闭合。他看过很多次,但今晚是第一次,他没有计时,没有记录开花速度,没有评估植物状态。

      他只是看着。

      白色的花瓣在暗处缓缓舒展,像慢动作的呼吸。花香很淡,但存在。他喝了一口酒,让酒液和花香在口腔里混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宋玉舟发来的信息:

      【忘了说,那只猫的名字叫‘老板’,因为它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或许您可以给阳台那只鸟也取个名字?】

      季额看着这条信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11度。大概……7度?5度?他不知道。他只是感觉到脸颊的肌肉在动,不是按照排练好的程序,而是因为想笑。

      他回复:

      【叫‘观察者’吧。】

      【好名字。晚安。】

      【晚安。】

      季额放下手机,继续看那株兰花开花。花瓣完全展开了,在微弱的照明下像一盏小小的、白色的灯。

      在这一刻,在这八十八层的高空,在这个价值数亿的公寓里,他穿着皱了的西装,喝着普通的酒,看着一朵花开放,并给一只可能再也不来的鸟取了名字。

      这不完美。这不“季额”。

      但这是真实的。

      而真实,他开始隐约感觉到,可能比完美更值得活下去。

      同一时间,宋玉舟放下手机,看向阳台。

      “老板”果然在那里——那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正把头埋进薄荷丛里,疯狂地蹭着叶子。猫薄荷的气味让它的瞳孔放大,整只猫呈现一种醉醺醺的愉悦状态。

      宋玉舟没有赶它。他走到阳台,在猫旁边坐下。夜风很凉,带着初冬的寒意。他裹紧了身上的开衫,看着脚下的城市。

      季额打来电话时,他正在整理下周的咨询安排。看到那个问题——“十二岁的我在葬礼上数数正常吗?”——他几乎能看见电话那头那个男人,用多么冷静的语气问出多么破碎的问题。

      所以他打了电话。这不合规,他知道。但他也清楚,有些时刻一旦错过,那道裂缝就可能永远闭合。

      电话里的季额,声音比下午更疲惫,但也更真实。少了那种精密的控制感,多了些……人味。尤其是在描述对面楼里加班的那个人时,那种细致的观察,那种试图理解他人状态的尝试——那是共情能力的萌芽,被埋藏了太久,但还活着。

      这是一个好迹象。这意味着治疗有可能深入。

      但宋玉舟自己的问题,还悬在头顶。

      他拿起手机,翻看向简轩发来的那张偷拍照片。照片拍得很专业,焦距准确,构图讲究,甚至考虑了光线角度。这不是随手拍的,是精心策划的。拍摄者需要知道他家的位置,需要知道哪个窗户是他家的,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

      而且,那条信息:“生日快乐,宋医生。我们很快会见面。”

      不是“宋玉舟”,是“宋医生”。向简轩知道他的职业,知道他现在是谁。这不奇怪,向简轩一直是个信息搜集能力很强的人。高中时他就擅长挖掘每个人的弱点:谁的父母离异,谁的家庭贫困,谁有隐秘的疾病或癖好。然后,他会精准地使用这些信息。

      宋玉舟的弱点是什么?

      太多了。但最大的那个,可能是……他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

      他以为十年时间足够长,长到可以把十七岁的那个自己埋葬在记忆深处。他以为成为心理医生,治愈他人,就能间接治愈自己。他以为建立了新的生活——有妹妹,有事业,有还算稳定的日常——就能覆盖过去的废墟。

      但向简轩的出现,像一场地震,震开了地表的裂缝,露出了下面从未真正消失的骸骨。

      手机又震动。不是季额,也不是向简轩,是周喻。

      【哥,你睡了吗?我又收到那个人的邮件了。】

      宋玉舟的心脏收紧。他快速回复:

      【说了什么?】

      周喻发来截图。还是那个mirror_room的邮箱,这次的主题是:“关于镜子的另一种可能”。

      正文:

      【周喻,你好。
      上次提到你的小说《镜中人》,我一直在想另一种结局:如果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不是虚幻的倒影,而是真实的、被囚禁的另一半灵魂呢?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部分自我被锁在镜中,而我们看到的“自己”只是剩下的、不完整的碎片呢?
      你想过这种可能吗?
      还是说,你已经感觉到了?】

      落款依然是:Jian。

      宋玉舟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变冷。这不是普通的读者反馈,这是在……暗示。暗示周喻可能有不自知的心理问题,暗示她的写作不是创作而是潜意识流露,暗示她……不完整。

      这是向简轩惯用的手法。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植入怀疑的种子。让你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自己的认知,质疑自己的完整性。一旦怀疑开始,崩塌就是时间问题。

      十年前,他对宋玉舟就是这样做的。

      “宋玉舟,你知道吗?我观察你很久了。”十七岁的向简轩把他堵在体育馆后门,脸上带着那种好奇的、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的表情,“你总是一个人,但你不是真的喜欢孤独。你渴望朋友,渴望被接纳,但你不知道怎么开口。对不对?”

      那时候的宋玉舟,刚随母亲改嫁搬到新城市,转学到新学校,一切都不适应。他没有否认。

      “我可以帮你。”向简轩笑着说,“我可以让你融入集体。但你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代价是什么?一开始只是帮他写作业,后来是替他考试作弊,再后来是在他欺负别人时保持沉默,最后是成为被欺负的对象之一。整个过程缓慢而精准,像温水煮青蛙。等宋玉舟意识到时,他已经深陷其中,无力挣脱。

      向简轩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你的渴望,然后把它变成你的弱点。

      而现在,他找到了周喻的渴望——被认可,被理解,作为一个作家被认真对待。所以他用读者的身份接近,用看似深刻的探讨打开对话,然后……

      宋玉舟立刻打电话给周喻。

      “喂,哥?”周喻的声音还清醒,应该还在写东西。

      “那个邮件,不要回。”宋玉舟直接说,“从现在开始,那个邮箱发来的任何东西,直接标记为垃圾邮件,不要看。”

      “为什么?我觉得他说得挺有意思的啊。”周喻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虽然有点奇怪,但写作的人不都这样吗?喜欢探讨一些深刻的话题……”

      “周喻。”宋玉舟打断她,语气严肃,“听我的。这个人不对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宋玉舟沉默。他不想把妹妹卷进来,但如果不告诉她部分真相,她可能不会重视。

      “这个人……可能是我以前认识的人。”他选择了一种含糊的说法,“我不确定,但他联系你的方式,很像某个我知道的人。那个人……不太好。”

      “是你的仇人吗?”周喻问,声音变得小心。

      “算是。”宋玉舟说,“所以答应我,不要和他有任何接触。如果他再发邮件,或者试图用其他方式联系你,立刻告诉我。”

      “好。”周喻答应了,但声音里还有疑虑,“哥,你没事吧?你声音听起来……”

      “我没事。”宋玉舟深吸一口气,“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不开心的事?”

      “嗯。”

      “那……我明天给你做红糖糍粑吧。”周喻说,语气软下来,“甜的,吃了会开心一点。”

      宋玉舟感到眼眶发热。“好。”

      “那早点睡,别熬夜了。”

      “你也是。”

      挂断电话,宋玉舟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老板”已经醉倒在薄荷丛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夜更深了,城市的灯光熄灭了一部分,剩下的像困倦的眼睛。

      他想起季额,想起季额描述的那个加班的人。那个在深夜揉眼睛,看向窗外,可能也在想着什么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夜,自己的挣扎,自己需要面对的镜子。

      季额面对的是镜屋里无数个完美的自己。

      他面对的是十年前那个在体育馆后门瑟瑟发抖的自己。

      而周喻,可能即将面对的是另一个深渊——以“读者”和“知音”为伪装的深渊。

      他必须保护她。也必须……保护自己。

      但怎么保护?向简轩还没有真正做什么。发几封邮件,预约一次咨询,这都不构成威胁。他甚至可以说:我只是想寻求心理帮助,我只是欣赏你妹妹的作品。

      宋玉舟需要证据。需要知道向简轩想做什么,需要知道他这些年的变化,需要知道他重新出现的真正目的。

      而获取这些信息,可能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他看向屋内,看向书架上那些心理学专著旁边的一排书——那些是关于法律、调查、隐私保护的书籍。成为心理医生后,他研究过这些,因为有些患者的故事涉及犯罪或伤害,他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需要知道如何保护患者和自己。

      现在,这些知识可能要用在自己身上了。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专业的公开数据库。输入“向简轩”这个名字。信息不多:二十九岁,海外留学背景,三年前回国,现在经营一家文化传媒公司,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公开的社交媒体上,他发布的内容都很正面——慈善活动,行业见解,偶尔的旅行照片。看起来是一个标准的、有教养的年轻企业家。

      但宋玉舟知道,表面越完美,下面可能越黑暗。

      他继续搜索,找到向简轩公司的网站。浏览了一遍,发现主营业务之一是“心理健康类内容制作”——为心理咨询机构、医院、公益组织制作宣传视频、科普动画、在线课程。

      其中,合作机构名单里,赫然有“深潜心理咨询中心”。

      宋玉舟的心脏重重一跳。向简轩的公司,和他工作的中心,有合作关系。这意味着向简轩可以以“合作伙伴”的名义接触到中心的内部信息,甚至……接触到患者信息?

      他立刻查看合作时间:今年八月开始,为期一年。而他是在九月才在中心网站上更新了自己的专业介绍和照片。

      所以,向简轩很可能是在合作过程中,发现他在这里工作。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重逢。

      宋玉舟感到一阵恶心。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夜已经很深了,但他毫无睡意。脑海中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

      一个是十七岁的向简轩,笑着把一杯冷水从他头顶浇下,说:“帮你清醒一下,宋玉舟。你要记住,有些人天生就是站在上面的,有些人……只能跪在下面。”

      另一个是今天下午的季额,用那种平静到近乎绝望的语气说:“真实的自己,还会有人爱吗?”

      两个深渊。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正在眼前。

      而他站在中间,既是医生,也是病人;既要治愈他人,也要防止自己坠落。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预约系统的自动提醒:

      【明日预约:上午10:00,张女士,抑郁情绪咨询。下午3:00,陈同学,考前焦虑。】

      正常的工作日。正常的患者。正常的生活。

      但他知道,从向简轩按下预约键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不再正常了。

      他需要制定计划。需要为19号的咨询做准备——不是作为心理医生准备如何帮助患者,而是作为宋玉舟准备如何面对向简轩。需要保护周喻,需要理清季额的治疗进程,需要维持表面的正常……

      而这一切,他都必须独自完成。

      因为心理医生的崩溃,是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尤其是那些依赖他的患者。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他抬头看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些脉络般的纹路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看着自己,轻声说:“你能撑住,对吗?”

      镜子不会回答。

      但镜子里的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十年了。他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无助的少年。他是宋玉舟,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是周喻的哥哥,是许多患者的希望。

      他不会轻易倒下。

      不会让向简轩再次毁掉他的人生。

      也不会让季额……看见他的崩塌。

      因为有些时候,医生必须比病人更坚强,哪怕这意味着要把自己的伤口藏得更深。

      他擦干脸,回到卧室。躺下时,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季额最后那条信息:

      【叫‘观察者’吧。】

      宋玉舟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也许每个人都是观察者,也都是被观察者。季额观察着城市,向简轩观察着他,他观察着季额……这是一个无尽的循环,像镜屋中的无限反射。

      而在这些反射的深处,真相究竟在哪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快亮了,而新的一天,会有新的战斗。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像季额那样。

      像所有在深夜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人那样。

      数到一百时,他睡着了。梦里没有镜子,没有深渊,只有一片白色的、无垠的雪原。雪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必须前进。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被雪淹没。

      而他还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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