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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心理 ...

  •   《心理疾病》第六章:薄荷糖与星空表

      十一月二十日,周四,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季额站在“深潜”心理咨询中心楼下的茂盛的老樟树旁,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很小,刚好能握在掌心。他盯着盒子看了很久,久到一片反正黄色的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肩头。

      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不是他常戴的那种百达翡丽星空表,是一块很普通的、价格可能不到他日常腕表零头的石英表。表盘是浅蓝色的,像雨后的天空,指针是银色,简约干净。表带是深棕色皮革,已经有些使用痕迹。

      这块表是他十五岁那年,用第一笔投资收益买的。那时候母亲刚去世一年,父亲忙于集团事务,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每晚对着天花板数呼吸。投资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买表是因为售货员说:“这款表很耐用,能用很多年。”

      确实用了很多年。直到他十八岁生日,父亲送了他那块定制星空表,这块表就被收进了抽屉深处。

      今天早上,他在衣帽间里对着三排西装犹豫时,手碰到了抽屉。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它,看见了这块表。表已经不走了,但他还是拿了出来,去店里换了电池,清洗了表带。

      现在它在他手里,秒针滴答走着,声音很轻,但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它来。也许是因为昨天宋玉舟说“朋友”,也许是因为今天他想穿浅灰色西装——不是上周穿过的那套,是另一套更浅的,几乎接近银白色。搭配这块表,正好。

      手机震动,是于芊芊:【季总,您让我查的心理学论坛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国际会议中心。向简轩是主要赞助方之一。】

      季额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了看表,三点五十八分。该上去了。

      推开三楼橡木门时,宋玉舟正在窗边给薄荷浇水。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那道淡疤。

      听见声音,他回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季额知道他在看什么——这套几乎银白色的西装,还有他今天没戴星空表的手腕。

      “下午好。”季额说,语气比平时轻松一些。

      “下午好。”宋玉舟放下水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今天这套……很亮眼。”

      “试试新风格。”季额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有解释。

      宋玉舟看了一眼盒子,没问,在他对面坐下。他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但这次没有立刻进入咨询模式。他看了季额一会儿,忽然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这不像心理医生该问的话。太私人了。

      季额却笑了:“睡了六个小时。没有数呼吸。”

      “那很好。”宋玉舟也笑了,不是那种专业性的微笑,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容,“那今天……我们聊点轻松的?”

      “轻松的?”

      “嗯。”宋玉舟合上笔记本,推到一边,“既然我们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可以不用每次都那么‘治疗性’地聊天。当然,”他补充,“如果你有需要讨论的议题,我们随时可以转回去。”

      季额感到一种陌生的暖意,从胸腔慢慢扩散开来。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咨询都要放松:“那朋友之间,通常聊什么?”

      “什么都行。”宋玉舟想了想,“比如……你手里那个盒子是什么?”

      季额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宋玉舟。阳光正好照在宋玉舟脸上,他的琥珀色眼睛在光线下透明得像蜂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季额拿起盒子,打开。

      那块浅蓝色表盘的手表躺在深蓝色丝绒里,朴素,但有质感。

      “我十五岁买的表。”季额说,“今天找出来,换了电池,它又走了。”

      宋玉舟倾身向前,仔细看了看:“很漂亮。表盘颜色很特别。”

      “像雨后的天空。”季额说,然后顿了顿,“我母亲喜欢下雨天。她说雨声能让人平静。”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宋玉舟问得很自然,像是朋友间的闲聊,而不是治疗性的探索。

      季额沉默了一会儿。他很少和人谈论母亲,那些记忆太珍贵,也太疼痛,他心里永远不会愿意提出这些让他少年时期苦恼的事情。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宋玉舟温和的注视下,他忽然想说。

      “她很温柔。”季额开口,声音有些低,“是个肿瘤科医生,每天面对生死,但从不麻木。她会对病人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而不是‘我帮你治’。”

      宋玉舟安静地听着,没有记录,没有打断。

      “她去世前一个月,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季额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盒的边缘,“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了个字。很慢,一笔一划。”

      “什么字?”

      “‘真’。”季额抬起头,看着宋玉舟,“真实的真。我当时不明白,问她什么意思。她只是笑,然后睡着了。后来我再也没机会问。”

      诊室里安静下来。水族箱里的鱼在慢悠悠地游,薄荷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窗外的老樟树又有叶子落下,一片,两片,在阳光下像金色的蝴蝶。

      “也许,”宋玉舟轻声说,“她是想告诉你,要活得真实。”

      “也许吧。”季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很淡的悲伤,“但我花了十二年,才刚开始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他看向宋玉舟:“你呢?你名字里的‘玉舟’有什么含义吗?”

      宋玉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他往后靠了靠,手指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淡疤——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母亲起的。”他说,“玉是坚韧,舟是渡人。她说,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坚韧的、能渡人过河的人。”

      “很适合你。”季额说。

      “是吗?”宋玉舟笑了,“我以前觉得这名字太重了。要坚韧,要渡人……听着就很累。”

      “那你现在觉得呢?”

      宋玉舟想了想:“现在觉得……也许渡人的过程,也是在渡自己。就像你帮别人过河,自己也得站在水里,也得感受水的温度和流动。”

      很妙的比喻。季额看着他,忽然想:宋玉舟就是这样的人吧——站在情绪的河流里,伸出手,拉那些快要溺水的人。而他自己,其实也一直在水里。

      “你冷吗?”季额忽然问。

      “什么?”

      “站在水里,会冷吗?”

      宋玉舟明白了他问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有时候会。但习惯了,就感觉不到了。”

      “不应该习惯。”季额说,语气很认真,“冷就是冷,不需要习惯。”

      宋玉舟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闪过。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樟树:“季额,作为心理医生,我其实不该说这些。但作为朋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宋玉舟顿了顿,“谢你注意到我会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重重地落在季额心上。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温暖而汹涌。他想说“我会让你暖和起来”,想说“以后冷的时候告诉我”,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薄荷糖还有吗?”

      宋玉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色的铁盒子,打开,推到季额面前。季额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熟悉的薄荷香。

      “你总是备着这个。”季额说。

      “习惯了。”宋玉舟自己也拿了一颗,“最开始是为了缓解患者的紧张。后来发现,紧张的时候,我自己吃一颗也有用。”

      “你现在紧张吗?”

      “有一点。”宋玉舟诚实地说,“和朋友聊天,比和治疗师聊天紧张。”

      “为什么?”

      “因为……”宋玉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因为朋友会记住你说的话。而治疗师,理论上应该保持专业距离,不该让个人情感介入。”

      季额听懂了。宋玉舟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他们是朋友,但也是医生和患者。这条线很模糊,但依然存在。

      “那如果,”季额慢慢地说,“患者主动要求,暂时抛开医患身份,只做朋友聊天呢?”

      “理论上不建议。”

      “实践上呢?”

      宋玉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俏皮的东西:“实践上……今天的咨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们可以暂时‘实践’一下。”

      季额也笑了。他从盒子里又拿了一颗薄荷糖,但没有吃,而是握在手里。糖纸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作为朋友,”他说,“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看有多私人。”

      “你左手腕上的疤,”季额看着他的手腕,“是怎么来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宋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那道淡疤,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季额立刻说:“如果不想说,可以不——”

      “玻璃碎片。”宋玉舟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十年前,在学校。有人打碎了窗户,碎片溅起来,划的。”

      他说得很简略,但季额听出了那些没说的部分:不是意外,是人为;不是“有人”,是特定的人;不是“划的”,是伤害。

      “还疼吗?”季额问。

      “早就不疼了。”宋玉舟说,“只是疤消不掉。”

      “没必要消。”季额说,“伤疤是活着的证明。”

      宋玉舟抬眼看他,眼神很复杂:“你也是这么看待自己手指上的伤吗?”

      季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结痂已经快脱落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

      “以前不是。”他诚实地说,“以前我觉得那是弱点,是缺陷,是必须隐藏的东西。现在……也许你说得对,它是活着的证明。”

      他顿了顿:“证明我还能感觉到疼,证明我还活着。”

      宋玉舟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季额,阳光在他眼睛里跳跃,像碎金。然后他忽然伸手,从季额掌心拿走了那颗薄荷糖。

      他的指尖擦过季额的掌心。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但季额感觉到了。那种触感,温的,软的,真实的。

      宋玉舟剥开糖纸,把糖放进自己嘴里,然后笑了:“糖还是自己吃比较甜。”

      季额看着他,看着他被糖撑起一小块的腮帮,看着他眼角因为笑意而微微眯起的细纹。这一刻,宋玉舟不是那个完美的心理医生,不是那个温柔但疏离的专业人士。他是一个会抢糖吃、会笑、会在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的、真实的人。

      季额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很响,他几乎怀疑宋玉舟也能听见。

      “宋玉舟。”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能……”季额停顿,斟酌着词语,“我能偶尔,在不是咨询时间的时候,给你发信息吗?就像朋友那样。”

      宋玉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和树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把嘴里的糖块从左边挪到右边,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这个动作很孩子气,和平时那个专业的他判若两人。

      “可以。”他终于说,“但我要提前说:我可能不会立刻回。有时候在忙,有时候……可能需要想一想怎么回。”

      “没关系。”季额说,“我只是想发,不需要你立刻回。”

      “那你想发什么?”宋玉舟问,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比如,”季额想了想,“比如今天路过花店,看见向日葵开得很好。或者……今晚的月亮很圆。或者就是一句‘今天很累’。”

      “就这些?”

      “就这些。”季额说,“普通朋友会分享的那些小事。”

      宋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好。那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给你发吗?”

      “当然。”季额的心跳又快了一拍,“欢迎。”

      “那我可能也会发些小事。”宋玉舟说,“比如‘今天诊室里的薄荷开花了’,或者‘慢慢今天撞了七次玻璃’,或者……‘今天有点想你’。”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轻,轻到季额差点没听清。但听清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再是紧绷的沉默,而是柔软的、温暖的、带着薄荷甜味的安静。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茶几脚移到沙发边,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季额看了看表——他带来的那块浅蓝色手表。四点十五分。

      “时间到了。”他说,但没有立刻起身。

      宋玉舟也看了看墙上的钟,然后看向他:“嗯。”

      两人都没动。季额看着宋玉舟,宋玉舟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可以看见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有耳垂上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季额忽然很想伸手碰碰那颗痣。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下周的咨询——”

      “照常。”宋玉舟接话,“周三下午四点。”

      “好。”季额站起来,拿起那个丝绒表盒,但没有收起来,而是递给宋玉舟,“这个,能先放在你这里吗?”

      宋玉舟愣住:“为什么?”

      “因为……”季额笑了笑,“因为我想下次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它。就像……一个锚点。”

      一个证明今天这一切不是梦的锚点。一个证明他们真的做了朋友、真的分享了那些私密记忆的锚点。

      宋玉舟看着盒子,又看看季额。然后他伸手接过,手指碰到季额的手指。这次触碰比刚才更久,大约有一秒半。

      “好。”他说,把盒子放在自己手边的抽屉里,“我帮你保管。”

      季额走到门口,回头。宋玉舟还坐在沙发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宋玉舟。”季额说。

      “嗯?”

      “今天,”季额顿了顿,“谢谢你陪我聊天。”

      宋玉舟笑了,那个真实的、温暖的笑容:“也谢谢你,季额。”

      季额下楼,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很凉,但他不觉得冷。掌心还残留着薄荷糖纸的触感,还有宋玉舟指尖的温度。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点开和宋玉舟的对话框。

      他打字:

      【今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开出两条街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靠边停车,拿起手机。

      宋玉舟回复了:

      【嗯。薄荷也很香。】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

      【下次来,我分你一盆。】

      季额看着这条信息,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不是11度,不是任何练习过的弧度,就是一个真实的、快乐的微笑。

      他回复:

      【好。我要最香的那盆。】

      【贪心。】

      【跟你学的。】

      这次宋玉舟没再回。但季额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可能坐在诊室里,看着手机,嘴角也有一个克制的、但真实的笑。

      车重新汇入车流。傍晚的川夏市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纷纷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季额开着车,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物理上的不同,是某种……氛围上的变化。好像那些冰冷的高楼有了温度,那些匆忙的行人有了故事,就连灰色的天空,也透着一层温柔的、橘色的光。

      是因为宋玉舟吗?也许。

      但更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变了。他开始允许自己感受,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有一个能分享“小事”的朋友。

      回到公寓,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没有开灯,让暮色慢慢浸透房间。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和宋玉舟的对话。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今天的三件小事:

      1. 穿了银白色西装,戴了十五岁买的表。
      2. 把表盒留在诊室,说那是“锚点”。
      3. 现在,站在这里,感到一种陌生的、轻盈的快乐。

      写完,他保存,关掉手机。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入夜,万千灯火亮起,像倒置的星空。季额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母亲在他手心写的那个“真”字。

      也许母亲想告诉他的,不是“要成功”,不是“要强大”,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要真实地活。

      而真实,可能就是从穿一套不“季额”的西装开始,从戴一块不值钱但有记忆的表开始,从承认自己需要朋友开始,从允许自己快乐开始。

      他走到酒柜前,今天没拿威士忌,拿了一瓶气泡水。打开,气泡涌上来,在舌尖炸开,微甜,清爽。

      他端着杯子,走到那面监控屏幕墙前。三十六块屏幕亮着,显示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看着那些镜像里的自己,无数个穿银白色西装的季额。

      其中一个镜像里,他在笑。真实的,放松的,没有计算角度的笑。

      他看着那个自己,轻声说:“你好。”

      镜像里的他也说:“你好。”

      然后季额关掉了所有屏幕。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污染透进来,朦胧的,柔和的。

      他不需要再看监控了。因为他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可能正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今天下午的阳光,想着薄荷的香气,想着……他。

      这就够了。

      真实地活着,真实地被记住,真实地成为某个人的“朋友”。

      这就是他此刻全部想要的。

      而明天,他可能会发一条信息:“今天的月亮很圆。”

      然后等一句回复:“嗯,看见了。”

      简单,真实,温暖。

      就像薄荷糖的味道,清清凉凉的,但甜得很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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