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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城夜未眠 春节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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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不是柏科洲灰蓝色的天。
是雾。
浓的,厚的,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纱,把整个城市裹在里头。远处有高楼从雾里冒出来,尖尖的,瘦瘦的,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堆等人认领的标枪。
他愣了一下。
酒店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窗帘是米黄色的,半拉着,雾从缝隙里漫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他转头。
柯裕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是哪?”
柯裕没动。
“不知道。”
因特沉默了两秒。
“那为什么会在这?”
柯裕转过头,看着他。
“不知道。作者让来的。”
因特又沉默了两秒。
“……作者是谁?”
柯裕继续看天花板。
“写咱们的那个人。14岁,重庆的。”
因特想了想。
“咱们是被写出来的?”
“应该是。”
因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爪尖还在。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搭在床沿。和平时一样。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2026年2月。中国春节。”
因特愣了一下。
“中国是哪里?”
柯裕坐起来,靠在床头。
“龙华溯克一百年前。大概那个位置。”
因特看着他。
“龙华溯克……是咱们那个龙华溯克?”
“对。战乱那个。一百年前,这儿还没打仗。”
因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那咱们现在……”
柯裕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
“兽人。从2126年来的。在2026年的重庆过春节。”
因特想了想。
“合理吗?”
柯裕笑了笑。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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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楼的时候,雾还没散。
酒店门口是一条窄窄的街,两边挤满了小店,卖早点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人很多,说话声嗡嗡的,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蹭过去,铃铛叮叮响。
因特站在门口,没动。
柯裕回头看他。
“怎么了?”
因特看着街上的人。他们走来走去,没人看他。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就是扫一下,然后继续走自己的。
“他们……不看我?”
柯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重庆。什么人没见过?”
因特想了想,好像也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尾巴在身后晃了晃。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的尾巴,愣了一下,然后冲他说:“哎哟,这个尾巴乖桑得很嘛!”
因特没听懂。
柯裕在旁边翻译:“她说你尾巴好看。”
因特的尾巴晃了晃。
大妈笑着走远了,边走边回头,又看了一眼。
因特觉得这个地方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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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在路边一家小店吃的。
店面很小,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凳子是塑料的,红红绿绿。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嗓门大得很,隔着老远就在喊:“吃啥子嘛?坐嘛坐嘛!”
看见因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哎哟喂,这是个啥子品种哦?狼狗混血迈?乖得很嘛!进来坐进来坐!”
因特站在门口,没动。
柯裕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去。
“她说你乖得很。”
因特坐下,尾巴在凳子下面晃了晃。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啪地拍在桌上。
“吃啥子?小面?抄手?米线?”
柯裕接过菜单,翻了翻。
“两碗小面。一碗微辣,一碗……”
他看了因特一眼。
“中辣。”
老板娘笑了,冲厨房喊:“李老幺,两碗小面,一碗微辣一碗中辣!”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要得”。
因特看着柯裕。
“中辣是什么意思?”
柯裕托着腮,看着街对面。
“就是会出汗的那种。”
“微辣呢?”
“不会出汗。”
因特点了点头。
旁边那桌坐了几个老头,正在摆龙门阵,声音大得很。
“你晓得不,老张屋头那个娃儿,今年又没回来过年。”
“唉,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留到屋头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
“外头有啥子好嘛,车多人多,空气又不好。”
“人家说外头挣钱多噻。”
“挣钱多有啥子用,过年都回不来。”
一个老头注意到因特,看了他一眼,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你看那边,那个娃儿……是啥子哦?”
另一个老头看了一眼。
“兽人嘛,没看过迈?现在啥子人没有。”
“长得还怪好看的。”
因特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他们在看自己。他转头看过去,几个老头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喝茶。
柯裕笑了。
“他们说你好看。”
因特的尾巴又晃了晃。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红油。满满一层红油。上面浮着花生、榨菜、葱花,还有几片绿绿的藤藤菜。热气裹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那味道又冲又浓,是他从来没闻过的。
“这是微辣?”他问。
柯裕已经拿起筷子,开始拌面。
“对。”
因特看着自己那碗——比柯裕的还红。
“那我这碗?”
“中辣。”
因特沉默了两秒。
他拿起筷子,学着柯裕的样子拌了拌,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三秒后,他的耳朵竖起来了。
五秒后,尾巴僵了。
十秒后,他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下去。
柯裕看着他,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样?”
因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眶里有点湿。
老板娘正好路过,看见他的样子,哈哈大笑。
“哎哟喂,这个娃儿吃不得辣迈?中辣遭不住咯!”
她冲厨房喊:“李老幺,再下碗微微辣,给这个乖娃儿!”
厨房里传来一声“要得”。
因特看着她,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笑得挺开心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
这回没喝水。
微微辣的那碗端上来的时候,他尝了尝。
确实不会出汗。
但他觉得中辣那碗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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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他们在街上走。
雾散了。阳光从高楼之间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街上,落在人身上,落在他尾巴上。因特低头看着自己尾巴上的光斑,尾巴晃了晃,光斑也跟着晃。
街上人越来越多。
有拎着年货的,有牵着小孩的,有推着行李箱的。路边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一直延伸到街尾。有些店门口贴着春联,红底黑字,金光闪闪。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吓得因特的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
“这是什么?”他问。
“鞭炮。过年放的。”
“吵吗?”
“吵。”
因特想了想。
“挺吵的。”
柯裕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有个小男孩跑过来,盯着因特看。他大概五六岁,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因特停下来,低头看他。
小男孩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是啥子?”
因特没听懂。
柯裕蹲下来,对小男孩说:“他是兽人。”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兽人是啥子?”
“就是有尾巴的那种人。”
小男孩低头,看着因特的尾巴。尾巴垂着,尾尖轻轻晃着。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
因特没动。
小男孩又碰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乖桑得很!”
他转身跑回妈妈身边,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因特说:“妈妈妈妈,那个哥哥有尾巴!乖桑得很!”
妈妈笑着看了因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牵着孩子走了。
因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柯裕站起来,看着他。
“走吧。”
因特点了点头。
尾巴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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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去了一个叫“山城巷”的地方。
全是坡,全是台阶。因特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多看几眼。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城市——房子盖在山上,路是弯的,台阶是陡的,巷子是窄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吃的。
有人在路边烤红薯,香味飘过来,热乎乎的。
有人在卖糖葫芦,红红的果子串成一串,亮晶晶的。
有人挑着担子卖豆花,喊声长长的:“豆花儿——热豆花儿——”
有人在路边摆摊写春联,毛笔蘸着金粉,一笔一划,慢悠悠的。
因特在一个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
老板是个老头,戴着毛线帽,手冻得红红的。看见因特,他笑了笑,用夹子夹起一个红薯,递过来。
“尝一哈嘛,甜得很。不要钱。”
因特没听懂,但看懂了手势。他接过来,红薯还烫手,他捧着,咬了一口。
软,甜,热。
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老板笑呵呵地看着他。
“好吃不?”
因特看着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柯裕在旁边翻译:“他说好吃吗?”
因特点了点头。
老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过年嘛,就是要吃点甜的。”
柯裕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老板摆摆手。
“说了不要钱嘛,给啥子给。过年过节的,这点东西算啥子。”
柯裕想了想,没再推。
他们继续往前走。因特捧着红薯,边走边吃,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路过一个写春联的摊子时,他停下来。
摊主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正低头写字。看见因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你长得好像我家那个手办。”
因特没听懂。
柯裕在旁边笑了。
年轻人拿起一张写好的福字,递给因特。
“送你一张福,过年用。”
因特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红纸。上面一个字,他不认识。
柯裕说:“这个是福字。意思是好运、幸福。”
因特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福字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巷子走到头,是一个观景台。
底下是江。两条江,一条浑的,一条清的,在远处汇在一起。江上有桥,桥上有车,桥上有灯。对面是密密麻麻的高楼,一层叠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因特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风景,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柯裕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
因特点了点头。
“这叫两江交汇。浑的那条叫长江,清的那条叫嘉陵江。”
因特看着那两条江。
“它们会打架吗?”
柯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它们汇在一起,然后就一起往前走了。”
因特点了点头。
他继续看着那片风景。
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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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在江边吃饭。
是一家火锅店,开在江边上,外面摆着桌子,可以看见夜景。对面是洪崖洞,灯光全亮着,金灿灿的,像一座从童话里搬出来的城堡。江上有游船驶过,船身挂着灯,慢悠悠的,划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因特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片金色,尾巴在椅子下轻轻晃。
服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口罩,但眼睛在笑。看见因特,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哎,这是啥子情况?”
柯裕说:“兽人。”
小伙子点了点头。
“哦,2026年也有兽人了迈?”
“从2126年来的。”
小伙子又愣了一下。
“时间旅行?”
柯裕想了想。
“作者让来的。”
小伙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要得嘛,来都来了,吃顿火锅再走。”
他把菜单递过来。
柯裕翻了翻,开始点菜。毛肚、鹅肠、黄喉、嫩牛肉、耗儿鱼、贡菜、豆皮、苕粉。
小伙子在旁边记着。
“锅底要啥子?”
柯裕看了因特一眼。
“红汤。中辣。”
小伙子竖起大拇指。
“有出息。”
锅端上来的时候,因特又愣住了。
一锅红油。满满一锅红油,上面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火开着,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冲得他眯了眯眼。
“这是……什么?”
“火锅。”
因特看着那锅红油,尾巴僵了一秒。
“全吃这个?”
柯裕已经开始往里下菜了。
“对。”
因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学着柯裕的样子,从锅里夹了一筷子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三秒后,他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五秒后,他的尾巴开始晃。
十秒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柯裕看着他,笑了。
“怎么样?”
因特嚼着毛肚,没说话,但尾巴晃得更欢了。
旁边那桌是一家人,老老小小坐在一起,大声说话,大声笑,杯子碰得叮当响。有个小女孩跑过来,盯着因特的尾巴看。因特看了她一眼,尾巴晃了晃。小女孩咯咯笑,跑回去了。
她爸爸冲这边喊了一句:“妹妹说你们的尾巴乖得很!”
柯裕冲他们点了点头。
因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那种热腾腾的、暖融融的东西。
江风吹过来,带着辣椒的香味,带着对面城堡的灯光,带着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因特又夹了一筷子。
他看着对面那片金色,忽然想起柏科洲的夜。
柏科洲的夜是安静的。阳台上只有两枚平安结在晃,偶尔有风,偶尔没有。
这里的夜是吵的。到处是人,到处是灯,到处是声音。
但柯裕在他旁边。
那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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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们在江边散步。
人很多,都挤着往一个方向走。柯裕说那是去看放烟花的。因特不太懂烟花是什么,但跟着走。
走到江边广场的时候,已经挤满了人。因特站在人群后面,踮了踮脚,看不见。
柯裕看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往前面挤。
“劳驾劳驾,借过一哈,谢谢……”
因特被他拉着,穿过人群,一直挤到最前面。
栏杆边有一小块空地。柯裕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儿可以。”
因特点了点头。
他往栏杆上靠了靠,尾巴垂在身后,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然后烟花就开始了。
第一发冲上天,砰的一声,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因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它们那么大。那么大,那么亮,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像下了一场光的雨。
人群在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举着手机拍。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指着天空大声喊。
因特没出声。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柯裕侧过头,看着他。
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亮亮的,比那些花还亮。
柯裕忽然想起第24章那个梦。
梦里没有这些。
梦里只有空荡荡的公寓,和再也等不到人的鞋。
现在有人在。
有尾巴在晃。
有烟花在头顶炸开。
他伸出手,握住因特的爪尖。
因特低头看了他一眼。
柯裕没说话。
因特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
然后继续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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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因特一直没说话。
柯裕也没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因特靠在电梯壁上,尾巴垂着,尾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
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
三十七楼到了。
门打开,他们走出去,刷卡,进门。
柯裕去洗澡了。因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江还在。桥还在。对面那座金灿灿的城堡还在。
但烟花没了。
他看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福字,展开,又看了一遍。
红纸,金字。不认识的那个字,柯裕说是“福”。
他把福字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柯裕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
“还不睡?”
因特回头看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
柯裕愣了一下。
“大年三十。春节。”
因特点了点头。
“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
柯裕笑了。
“对。”
因特想了想。
“那我们现在算一家人吗?”
柯裕看着他。
窗外是重庆的夜,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柯裕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算。”
因特的尾巴晃了晃。
他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
“我喜欢这里。”
柯裕没说话。
“这里的人不怕我。”因特说,“他们看我,但不躲我。那个小孩碰我的尾巴,那个老板给我红薯,那个服务员说我能吃辣。那个小女孩的爸爸喊话过来,说她的尾巴乖得很。”
他顿了顿。
“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他们不怕。”
柯裕靠着他的肩膀。
“因为这里是重庆。”
因特想了想。
“重庆真好。”
柯裕笑了一下。
“嗯。真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窗外的夜。
尾巴缠上他的手腕。
蹭了蹭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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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因特和柯裕在2026年的重庆,过了一个春节。
有人送他红薯,有人送他福字,有人说他尾巴乖得很。
他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的人不怕他。
因为柯裕在旁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