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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影缠心,唯你是岸 弱是原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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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智审查的通知像一枚浅浅却冰冷的印子,轻轻烙在公寓平静的日常里,明明没有狂风骤雨,没有尖锐的争执,却让空气里始终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连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柔。
距离正式审查还有三天,柯裕把所有心神都扑在了梳理法条与撰写陈述稿上。客厅的浅灰色茶几摊开着《艾尔瑞特联邦·兽人基础法典》与《基因匹配与法定兽契法》,关键条款被他用浅金色的笔细细标注,页边空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他不肯向偏见低头的坚定。他指尖悬在个人终端的光屏上,一字一句地斟酌陈述稿里的措辞,反复修改,反复通读,不想有半分疏漏——他要让那些带着有色眼镜的审查官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柯裕对因特的爱,从来清醒,从来自愿,从来与所谓的“基因操控”毫无干系。
身旁的因特始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半步都不曾离开。
兽人早已永久停留在狼狗混血的形态,浅金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平日里总是温顺垂落的尾巴,此刻却一圈又一圈,轻轻缠在柯裕的小腿上,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在抓住这世间唯一珍贵、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他不会打扰柯裕整理材料,只是默默将所有琐碎的小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煮好温度刚好不烫口的温水,切成小块摆好的鲜果,把散落的文件理得整整齐齐,甚至会轻轻将柯裕垂落的额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他连坐姿都刻意放轻,脊背微微绷着,琥珀色的眼眸一刻不离地落在柯裕身上,温柔底下,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兽人天生敏锐的情绪感知,让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审查对柯裕的意义,也比谁都更在意那些藏在规则背后、未曾说出口的偏见。他怕自己培育营的出身,怕自己军方退役的过往,怕自己那88%的超高契合度,会成为柯裕身上洗不掉的非议,怕这个他拼了命护在身后、从战乱里拉到阳光里的少年,会因为自己,再受半分委屈,再尝半分不安。
柯裕偶尔抬眼,撞进因特盛满温柔与忐忑的琥珀色眼眸,总会放下终端,伸手轻轻揉一揉他耷拉下来的兽耳,指尖顺着柔软的绒毛慢慢摩挲。
“别紧张,”他会轻声安抚,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我们有法条,有真心,不会有事的。”
因特总会立刻凑过来,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他的掌心,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大型犬,耳廓轻轻颤动,低声应一句:“我不紧张,我只是想陪着你。”
可柯裕知道,他只是把所有的慌、所有的怕,都藏在了不说里,藏在了每一个小心翼翼的动作里。
午后的时光安静地流淌,悬浮车驶过街道的轻响、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成平淡却温暖的日常。柯裕以为,这份安稳能一直持续到审查那天,直到他为了确认心智审查的具体流程与注意事项,登录了联邦民政官方公共社区。
他原本只是想查找往年的审查案例,参考流程细节,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可终端光屏刚一刷新,首页推送的热门讨论,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密密麻麻地扎进了他的眼底,扎进了他的心口。
【匿名】:说真的,战乱移民和军方退役兽人绑定超高契兽契,真的不是找靠山吗?刚从战火里逃出来,抓住个能保护自己的就不放了,哪里是爱,分明是救命稻草。
【匿名】:88%契合度也太夸张了,这根本就是基因层面的心智操控,人类哪里还有自主心意可言,不过是被兽人影响了情绪,昏了头罢了。
【匿名】:培育营出来的兽人都是战争工具,没有感情,只有服从,也就这些外来移民不嫌弃,真要办了终身兽契,以后指不定是谁拖累谁。
【匿名】:极北州那么多没用的兽人,不都是能力不够被送过去的?军方兽人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别来祸害普通人类,别用基因绑定毁了别人的人生。
【匿名】:说白了,就是一个缺安全感,一个能给安全感,凑活过罢了,也好意思叫法定伴侣?
一句一句,冰冷又刻薄,像密集的冷雨,狠狠砸在柯裕的心上,砸得他呼吸一滞,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终端差点从掌心滑落。
原来民政局那位审查官的质疑,从来不是个例。
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有这么多人,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打量着他们这样的组合,轻飘飘地否定着他们跨越生死、历经分离、拼尽全力才换来的感情。
柯裕心口发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与愤怒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他看着那些匿名的、恶毒的文字,眼前不自觉浮现出民政局窗口工作人员冷漠的脸,浮现出因特温柔却不安的眼眸,心口的酸涩与不甘,几乎要将他淹没。
而这份清晰、剧烈的情绪波动,第一时间就被身旁的因特捕捉到了。
兽人原本温顺平和的气息瞬间绷紧,原本轻轻搭在柯裕小腿上的尾巴猛地僵住,浅金色的绒毛都微微炸开了些许,连耳尖都笔直地竖了起来。他偏过头,视线先落在柯裕发白的指尖、紧绷的唇角,随即扫过终端光屏上那些刺眼的文字,瞳孔骤然收缩,琥珀色的眼眸里,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惶恐。
“拖累”。
“没用”。
“送过去”。
“极北州”。
“再也回来”。
这几个词像一把生锈的旧钥匙,硬生生撬开了因特心底尘封了整整十几年的铁锁,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刻意遗忘的、冰冷刺骨的童年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眼前的光线骤然变暗,客厅的温暖、柯裕的温度、阳光的柔软,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培育营里永远冰冷的白色金属墙壁,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冷硬味道,是2109年,那个属于他、却没有半分温暖的童年。
彼时的他,还没有“因特”这个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培育营编号,是无数待训兽人幼崽中最普通的一个。培育营里没有童年,没有温柔,没有家人,没有名字,只有无休止的训练、严苛的考核、铁一般的军纪。所有被送进来的兽人幼崽,从记事起,就被教官们用最冰冷的语气,灌输同一个道理:
只有足够强,才有留下来的资格;能力不够,就会被送走,送到北陆州极北地区,再也不会回来。
极北州是什么地方?年幼的兽人幼崽们不知道,只知道所有被送走的同伴,都像人间蒸发一样,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他在那座冰冷的牢笼里,遇见了克米和。
克米和是与他同期入营的兽人幼崽,皮毛是柔和的浅棕色,像晒透了的暖阳,性子安静温顺,不像其他幼崽那样整日紧绷、充满戒备,是这冰冷、残酷的营地里,唯一愿意主动靠近他、陪着他的同伴。培育营的日子枯燥又残酷,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晨跑,绕着冰冷的训练场跑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双腿发软;体能训练、格斗训练、情绪控制考核,一项接着一项,稍有懈怠,就会迎来严厉的训斥;每日的食物只有少得可怜的营养膏,勉强维持身体所需,连饱腹都成了奢望。
是克米和,给了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训练间隙,克米和会偷偷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蹭他的耳朵,抚平他的疲惫;夜里营房熄灯后,两个小小的幼崽会缩在通风口的角落,挨在一起取暖,躲避教官的巡视;克米和会把自己少得可怜的营养膏分他一半,哪怕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会笑着推给他;他被教官训斥、被其他幼崽排挤时,克米和会默默站在他身边,不说话,却陪着他一起沉默,一起扛过所有的冰冷。
他们没有约定,却心照不宣地靠在一起,成了彼此在无边黑暗里,仅有的一点依靠,仅有的一点温暖。他们一起在训练场上咬牙奔跑,一起扛过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考核,一起在深夜里望着冰冷的天花板,偷偷盼着能一起撑下去,一起留下来,不要成为被送走的那一个。
年幼的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彼此身边,用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这段小小的友谊。
可培育营的铁律,从来不会眷顾弱小,从来不会因为一丝微弱的温暖,就手下留情。
每三个月一次的能力终审,是悬在所有兽人幼崽头顶的屠刀,是决定他们去留的生死线。克米和天生体质偏弱,共情感知过于敏锐,心思柔软,完全不符合培育营对“作战型兽人”“绝对服从、绝对冷静、绝对强悍”的要求,考核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始终稳稳垫底。
教官们看克米和的眼神,越来越冰冷,越来越不耐烦,那句“能力不够就会被送走”的话,越来越频繁地落在克米和身上,落在他的耳边。
他慌了,怕了,拼了命地想保护克米和。他把自己所有的训练技巧都教给克米和,陪着克米和加练到深夜,哪怕自己累得筋疲力尽,也不肯停下;他会在考核时,悄悄帮克米和一把,哪怕被教官发现,会迎来严厉的惩罚;他死死守在克米和身边,只想让这个唯一的同伴,能留下来,能不被送走。
可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有些铁律,不是挣扎就能反抗的。
终审结果公示的那天,天空是压抑的灰,云层厚重得像要塌下来,连风都是冷的。
负责训诫的教官队列里,站着彼时还年轻的易诠。他身着笔挺的教官制服,目光冷冽,神情淡漠,是营里出了名的严苛,从不苛责,也从不温柔,对所有幼崽一视同仁,只有冰冷的规则与标准。可他在扫过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克米和手的小兽人时,微微顿了顿目光,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负责长官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手中拿着终审名单,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训练场:
“编号0719,克米和,能力不达标,不适宜继续培育,即刻遣送北陆州极北地区,终身执行边境后勤任务,不得返回主城。”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小兽人浑身一僵,死死攥着克米和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疯了一样想冲上去,想拉住克米和,想把他藏起来,想告诉教官他们都很努力,想求他们不要送走克米和,可他刚一动,就被一旁的卫兵死死按住,冰冷的金属手铐扣住他的手腕,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克米和被卫兵架着,小小的身体挣扎着,浅棕色的皮毛凌乱不堪,却没有哭——培育营里,禁止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哭,是懦弱,是会被加倍惩罚的罪过。
克米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满是慌张,却还是努力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让他不要冲动,让他好好活下去。
那道小小的、浅棕色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冰冷的走廊尽头,从此再也没有音讯。
后来,他从教官们私下的闲聊里,得知了极北州的真相。
那是联邦最苦寒、最偏远、最荒凉的禁地,天寒地冻,寸草不生,被送去的兽人,要一辈子在边境做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后勤工作,没有自由,没有同伴,没有感情,没有名字,更不可能回到主城,不可能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人。
那不是发配,是终身监禁,是活着的消失。
那天之后,所有幼崽都被带回训练场,没有人在意克米和的离开,没有人在意一个弱小幼崽的命运,一切都恢复了冰冷的秩序。
易诠却在训练场上,单独叫住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浑身发抖、眼神空洞的小兽人。
年轻的教官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目光冷冽,阳光透过训练场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攥着拳头、死死忍着情绪的小兽人,声音没有多余的温情,却清晰、郑重,给了他此生第一个真正的称谓:
“以后,你就叫因特。”
小兽人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因特。
这是他的名字。
“记住这个名字。”易诠的声音冰冷,像一把刀,刻进他的骨头里,刻进他的灵魂里,“记住培育营的规矩——弱,就是原罪。不够强,就会被抛弃,就会失去所有你想守住的东西。”
“不要像刚才那个幼崽一样,成为弱者,成为累赘,被送到极北州,永远消失。”
易诠没有多余的温情,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留下这句冰冷到刺骨的规训,便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可这句话,连同克米和被带走时的背影、冰冷的走廊、极北州的传说,一起成了他十几年挥之不去的梦魇,成了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恐惧。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笑过,再也没有放松过。
他拼命训练,拼命变强,拼命让自己成为“有用”的兽人,拼命让自己做到绝对服从、绝对冷静、绝对强悍。他不敢有一丝懈怠,不敢有一丝软弱,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敢再对任何人产生依赖,不敢再拥有任何想要守住的东西——因为他怕,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成为累赘,怕自己像克米和一样,被送走,被抛弃,永远消失;更怕自己亲眼看着在乎的人,被送往那个永无归期的极北州,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十几年的光阴流转,他离开培育营,进入军方,执行过无数危险的任务,受过无数伤,经历过生死,却从来没有哭过。
培育营的苦,他忍了;战场的痛,他扛了;失忆的迷茫,他熬了;分离的煎熬,他撑了。
他是冰冷的军方兽人,是没有情绪的武器,是不会流泪的强者。
哭,是懦弱,是弱者的表现,是培育营里绝对禁止的罪过——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一直死死忍着,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都藏在心底,烂在骨头里,从不外露。
直到此刻,直到看见柯裕因为这些偏见而委屈发白的脸,直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克米和被带走的画面,直到易诠当年那句冰冷的“弱就会被抛弃”在耳边炸响。
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出身培育营,是他曾是军方兽人,是他88%的契合度,让柯裕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无端质疑,被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
他怕。
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成为拖累柯裕的累赘;
怕自己像克米和一样,被制度判定为“无用”,被迫离开柯裕;
怕柯裕会因为他,一辈子活在偏见与非议里,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
怕自己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光,会因为自己,彻底熄灭。
他好不容易才从冰冷的牢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才遇见柯裕,好不容易才拥有了家,拥有了温暖,拥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他不能成为困住这束光的枷锁,不能成为柯裕人生里的污点,不能让柯裕因为他,受半分委屈。
因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微微发抖,浅金色的绒毛因为颤抖而凌乱,琥珀色的眼眸里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温柔与坚定,只剩下空洞的恐惧与无边的自责。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轻轻松开了一直紧紧缠着柯裕的尾巴,也慢慢、艰难地抽回了被柯裕握着的手,像是在推开自己,像是在主动远离,生怕自己的存在,会玷污了眼前干净、温暖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滚烫的铁块,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带着破碎的哽咽:
“柯裕……”
“我……我们还是不要办正式兽契了……”
柯裕猛地抬头,撞进因特满是泪水与恐惧的眼眸,心瞬间揪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培育营出来的兽人,我是军方退役的,我……我会拖累你。”因特别开脸,不敢看柯裕的眼睛,视线模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自我否定,“他们说的对,我会成为你的累赘,会让你被人欺负,会让你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我会像克米和一样,像那些被送到极北州的兽人一样,我会离开你,会害你……会毁了你的人生……”
他越说越慌,越说越怕,十几年的童年创伤、十几年的隐忍恐惧、十几年的自我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让他失去了所有的镇定,失去了所有的坚强,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恐惧——怕失去,怕拖累,怕再次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因为自己受委屈,怕自己再也不能留在柯裕身边,怕自己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不配拥有爱的弱者。
而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柯裕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砸在地板上,砸在柯裕的心上。
这是因特人生中第一次哭。
在培育营受尽苦难,他没哭;
在战场身负重伤,他没哭;
在与柯裕分离、生死未卜,他没哭;
在失忆迷茫、找不到归途,他没哭。
他活了十几年,做了十几年的“无泪强者”,忍了十几年的情绪,却在这一刻,在怕失去柯裕的恐惧里,在童年创伤的折磨里,第一次崩溃,第一次流泪,第一次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哭声,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抽气、落泪,琥珀色的眼眸被泪水浸湿,通红一片,像一只受了重伤、被全世界抛弃的兽。
他哭的是克米和的离开,哭的是培育营的冰冷,哭的是自己的弱小,哭的是怕拖累柯裕的惶恐,哭的是十几年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所有没流过的泪,都一次性流干。
柯裕看着他浑身发抖、崩溃痛哭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所有。
那些舆论只是导火索,真正让因特崩溃的,是藏在他心底十几年的、从未被抚平的童年伤疤。是2109年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同伴克米和,是冰冷残酷的培育营铁律,是天寒地冻、永无归期的极北州,是易诠那句刻入骨髓、伴随他十几年的冰冷规训。
是这个少年,十几年来,第一次卸下所有的坚强,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
柯裕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终端,起身,伸手紧紧抱住了身前崩溃发抖、痛哭不止的兽人。
他把因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头,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抚摸,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陷入噩梦、无处可逃的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因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崩溃、痛哭、宣泄所有的恐惧与委屈。
等因特哭了许久,哽咽渐渐轻了一些,柯裕才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坚定得能撑起一切,轻轻落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别怕,因特,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