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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岭南的雨有 ...

  •   岭南的雨有一种黏稠的耐心。

      不倾盆,不暴躁,只是绵绵密密地沤着,像要把百年老城最后一点生气都沤烂在青石板缝里。

      程望站在巷口,第三次核对手机上的地址。

      屏幕沾了雨水,指纹解锁三次才成功。导航显示“兴隆狮具工坊”就在这片待拆迁的骑楼深处,可眼前只有望不到头的雨帘,和雨帘后影影绰绰、即将消逝的旧时光。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憋了一路的汗——背上书包又沉了沉。

      书包里装着全部家当:两套洗褪色的校服、一本边角卷起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母亲的病历、一个用旧围巾层层裹住的焦黑小狮头。

      还有一张折成豆腐块的债务清单。

      十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元。

      这个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程望拖着泡透的帆布鞋往里走,轮子在石板缝里卡住,发出嘎吱一声锈响。

      那声音像极了父亲工坊里老机器的呻吟。

      他忽然站住了。

      雨声里,有什么别的声音。

      很轻,很有规律——沙、沙、沙。

      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笔尖划过宣纸。

      程望循声望去。

      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只勉强认出个“狮”字。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铺成细细一条金线。

      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抬手,犹豫了一下,叩门。

      三声,不轻不重。

      沙沙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沉,很慢,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

      门开了。

      开门的瞬间,程望闻到了三种味道。

      陈年桐油的腻,潮湿竹篾的清,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很年轻。

      二十岁上下,眉眼锋利,下颌线绷得像刀削。穿着不合身的旧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左手还握着刀——不是普通的刀,是竹匠用的篾刀,刀柄磨得油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最刺眼的不是刀。

      是他嘴角没擦净的那一抹暗红。

      像锈。

      两人在雨中隔着门槛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还是对方先开口。

      “找谁?”

      声音比雨还冷。

      程望慌忙举起手机:“社区王主任说……来这儿社会实践,一个月,算学分。”

      那人——应该就是宋醒,工坊现在的主人——扫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也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程望脸上移到肩头,顺着湿透的校服往下,掠过帆布鞋上沾的黄色淤泥,最后落在那个压得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的旧书包上。

      然后他转身。

      “进来。”

      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雨声被关掉了三分之二。

      程望站在门槛里,眨了眨眼。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世界。

      满墙的狮头。

      真的,满墙都是。

      有的彩绸鲜亮,金漆如新;有的绸布褪色,露出底下发黄的竹篾;有的只剩一副骨架,空洞的眼眶像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年代。

      它们静静悬在那里,或昂首,或低眉,或张嘴似啸。

      昏黄的灯光从梁上垂下,狮头的镜片眼睛便反射出细碎的光——不是反射,程望想,是回望。

      他在被一群狮子注视。

      “鞋。”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望低头。帆布鞋已经在水泥地上印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脱了。”宋醒已经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篾刀,低头削一根竹条,“工坊不进泥。”

      程望弯腰解鞋带。鞋带打了死结,他蹲在那里抠了两分钟,后颈被人盯得发烫。

      终于脱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不自在地蜷了蜷。

      “墙角有块干燥地方,自己收拾。”宋醒没抬头。

      程望顺着他的下巴示意看去——工坊深处,靠窗的墙角确实有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地,旁边堆着些废旧竹料,勉强够一个人躺平。

      他愣了愣:“我……睡这儿?”

      “不然?”

      宋醒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主任塞过来的人,通常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桥洞最近不是查得严?”

      程望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

      他沉默地走向那个墙角,蹲下,把书包放在最干燥的位置。

      背后,削竹的沙沙声继续响起。

      程望开始收拾“床铺”。

      旧报纸铺底,两套校服折成枕头,校服外套当被子。他做这些事很快,很熟练——熟练得不像一个十八岁、本该住在宿舍里的高中生。

      收拾完,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听见咳嗽声。

      那咳嗽来得突然,闷在胸腔里,像什么东西正在锈蚀、断裂。程望下意识转头——

      宋醒已经背过身去。

      脊背在薄薄的工装下剧烈起伏,肩胛骨像两片折翼。他握篾刀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他飞快地抹了一下嘴角。

      暗红色蹭在工装裤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程望张开嘴,又闭上。

      他有什么立场问呢?

      房东和租客。帮扶对象和帮扶人。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翻到第三层时,手指触到那个用围巾裹着的物件。

      他把围巾打开一角。

      焦黑的竹架,烧融的绸布,只剩一只镜片的眼睛——它也在回望他,只是已无力再发出任何光芒。

      程望轻轻按了按那面镜片。

      “低血糖?”

      声音突然从背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程望猛地回头。

      宋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程望没看清是什么,下意识把围巾合上:“不是——”

      话音未落,那东西已经落进他怀里。

      半包陈皮糖。

      廉价的塑料包装,边角磨损,糖都有些化了。

      “低血糖就吃。”宋醒转身往回走,“死我这儿,麻烦。”

      程望捏着那包糖。

      塑料纸窸窣作响,陈皮味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会在熬夜扎狮头时,往他嘴里塞一颗这样的糖。

      那时候仓库还没着火。

      那时候父亲的打火机只用来点烟。

      那时候他还相信,明天会更好。

      程望把陈皮糖收进校服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

      宋醒没应声。

      但他的刀尖在竹条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很轻的、犹豫的刻痕。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

      程望躺在那块干燥的水泥地上,睁眼看着梁上那只最大的狮头。

      那是一只关公狮——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红面,黑须,忠义。镜片眼睛已经氧化发黑,但中央依旧清亮,在昏黄灯光下像两小片被囚禁的月光。

      它正俯视着这个漏雨的工坊,俯视着墙角削竹的少年,俯视着水泥地上蜷缩的另一个少年。

      像一头沉默的、正在锈蚀的兽。

      程望翻了个身。

      睡意朦胧间,他听见削竹声停了。

      然后是压抑的咳嗽,和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走到他“床”边。

      停住了。

      程望立刻屏住呼吸。

      他感到一件东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淡淡桐油味的、厚实的、干燥的工装外套。

      然后那脚步声走远了。

      削竹声继续响起。

      沙、沙、沙。

      像春蚕啃食桑叶。

      像有人在黑夜的尽头,耐心地削着什么。

      削一根也许永远不会被用到的竹篾。

      修一只也许永远等不到主人的狮头。

      程望攥着那件工装外套的衣角。

      布料粗糙,洗得发白,内侧口袋里似乎装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没敢掏出来看。

      只是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那个数字。

      十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

      然后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行。

      “今日新增:干燥的角落一处,陈皮糖半包,咳血的房东一个,和他的工装外套一件。”

      ——负债十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元。

      ——已还:零。

      ——但也许,也许明天会不一样。

      梁上的关公狮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镜片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少年的轮廓。

      一个削竹,削到指尖流血也不停。

      一个装睡,装到真的睡着,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的衣角。

      雨还在下。

      工坊屋顶某处漏得更厉害了,滴答,滴答,正好落在程望头边半尺。

      但他没被吵醒。

      他睡得很沉。

      十八年来,也许是头一次。

      因为身上那件外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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