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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晨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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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望是被削竹声吵醒的。
不是梦。
那声音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从工坊的某个角落传来,不紧不慢,仿佛能一直响到世界尽头。
他睁开眼,发现身上那件工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胸口。
工坊的天窗还没亮透,晨光是青灰色的,混着雨后的潮气。梁上那些狮头的轮廓在微光里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
而宋醒已经在工作台前了。
背对着他,肩胛骨在薄薄的旧T恤下随动作起伏。T恤是纯白的,领口洗到变形,后背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程望眯眼辨认了很久,好像是“2019·三中”。
高三。
他来不及细想,肚子先叫了一声。
很响。
在寂静的清晨工坊里,像谁敲了一声闷鼓。
宋醒的刀停了。
程望僵住。
三秒后,削竹声继续。沙、沙、沙。
宋醒没回头。
程望把脸埋进校服外套里。
……
“有吃的吗?”
这句话说出口时,程望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问过别人这个问题了。三年还债生涯教会他的是:饿了忍着,没钱就喝自来水,便利店过夜的关东煮汤底可以免费加——但要等店员换班。
“没有。”
宋醒的回答简洁得像把钝刀。
程望哦了一声,开始叠校服外套。
“……巷口有肠粉摊。”
钝刀顿了顿。
“六点开门。”
程望抬头看墙上的老挂钟。5:47。
他飞快套上鞋。
走出工坊门时,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骑楼的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积水的凹坑里,晕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程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湿漉漉的桂花香,还有——他循着香味扭头——巷口果然支着个小小的肠粉摊。
蒸屉冒着白汽,一盏老式灯泡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推摊的是个阿婆,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洗得发白。她正往抽屉式蒸格里倒米浆,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四十年。
程望走过去。
“阿婆,一份肉肠。”
“好嘞——”
阿婆抬头,看见他的脸,手上动作顿了顿。
“后生仔,生面孔哦。”她眯起眼睛打量他,“醒仔工坊新来的?”
程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醒仔”是谁。
“……嗯。”
“哦——”阿婆拖长了尾音,手上利落地刮粉、铲起、装盒,“醒仔终于肯收人啦?好好好,年轻人要多出来走动,整天闷在工坊里削竹子,身体怎么扛得住嘛。”
她往餐盒里多淋了一勺豉油。
“你帮他带一份。醒仔挑嘴,葱花不要,酱油少。”
程望低头看那份明显比正常分量多的肠粉,沉默了两秒。
“……多少钱?”
“六块。”阿婆笑着摆手,“熟客啦,以后常来。”
程望扫码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六块钱。
够买一包陈皮糖。
够还债务的……他迅速心算了一下——0.000039%。
他还是付了。
肠粉拿回工坊时还烫手。宋醒正把修好的狮头挂回墙上,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程望把餐盒放在工作台边角。
“葱花不要,酱油少。”
宋醒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看那盒肠粉,看了足足五秒。
“……多少钱?”
“六块。”
沉默。
宋醒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又摸出两个一块硬币,叠在餐盒旁边。
程望没动。
“房东不包伙食。”宋醒说。
程望把那七块钱推回去。
“算你教我舞狮的学费定金。”
宋醒抬眼看他。
“定金是负数。”
“那就先欠着。”程望把那包陈皮糖从校服口袋掏出来,放在七块钱旁边,“我有经验。”
---
早餐事件之后,工坊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点。
宋醒不再把“随便”挂在嘴边,程望也不再小心翼翼得像怕踩到什么。
但真正打破僵局的,是上午十点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不是礼貌的三声,是哐哐哐,像派出所查暂住证。
“宋醒——!醒仔——!”
中气十足的女声穿透木门,程望手里的竹篾差点扎进掌心。
宋醒没动。
“五金店老板娘。”他低头继续削竹,“不用理。”
哐哐哐!
“别装死!我看见你灯亮了!”
程望:“……她每天来?”
“每月。”宋醒顿了顿,“催拆迁费。”
程望还没来得及细问,木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准确地说是撞开的,门闩发出垂死的呻吟。
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旋风般卷进来,烫着小卷发,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削完的莴笋。
她环视工坊一周,目光在程望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精准锁定工作台后的宋醒。
“醒仔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你这个月的拆迁安置费到底签不签啊?街道催了三遍了!你陈姨我这月绩效要被你扣光了!”
宋醒把削好的竹篾放进竹筐。
“不签。”
“为什么嘛!”陈姨痛心疾首,“两百三十万呢!够你开三个新工坊了!”
“不搬。”
“又不搬!”陈姨的莴笋在空中挥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爷爷在的时候——”
她突然卡壳。
宋醒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竹筐边沿只有一厘米。
程望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姨也看见了。她把莴笋放下,声音软了三分:“醒仔啊,陈姨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
宋醒把那根竹篾放进筐里,站起来。
“签的时候,我通知你。”
陈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仔细打量程望。
“这后生仔是……”
“社会实践。”程望和宋醒几乎同时开口。
陈姨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拖长音,“社会实践啊,好,好,年轻人多走动是好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对程望说:
“醒仔一个人守这工坊三年了,难得有人来陪他。”她顿了顿,“你多担待。”
程望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旋风般消失在门外。
木门在她身后发出今天第二次呻吟。
工坊安静了三秒。
“……她莴笋忘了。”宋醒说。
程望低头看工作台——那半根没削完的莴笋正无辜地躺在竹筐旁边。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醒看他一眼。
程望立刻把笑憋回去。
“想笑就笑。”宋醒重新拿起篾刀,“她每周都忘点东西。上周是钥匙,上上周是秤砣。”
“……秤砣?”
“五金店老板娘。”
程望愣了两秒,终于没忍住,肩膀抖起来。
宋醒没抬头,但程望发誓他看见对方的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比狮头镜片反光还短暂。
比回南天的阳光还稀薄。
但他看见了。
---
下午,程望正式提出“学舞狮”的请求。
宋醒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
“不教。”
“我有基础。”
“什么基础?”
程望站起来,退后两步,扎了一个马步。
不太标准。膝盖内扣了,腰也没沉到底——三年没练,肌肉记忆已经褪色成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但他蹲住了。
十五秒。
三十秒。
宋醒放下篾刀。
“谁教的?”
程望小腿开始发抖。
“……我爸。”
宋醒没说话。他看着程望的膝盖,那里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旧伤。
程望在他开口前先说:“不是膝盖的事。就是好久没练了。”
宋醒站起来。
走到他身后。
一只手突然按在程望腰后。
“这里。”
宋醒的声音离得很近,近到程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膏味——艾草混着薄荷,还有挥之不去的桐油。
“松了。”
程望腰背一僵。
“马步不是蹲。”宋醒的手像块烙铁,贴在他尾椎上方三寸,“是把自己种进地里。”
种进去。
程望咬紧牙关,努力想象自己是一棵树。一棵根系腐烂大半、但还强撑着不肯倒的树。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根扎稳了。”宋醒说,“上面的狮头才敢动。”
程望没有回答。
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不让膝盖跪下去。
十秒。
二十秒。
他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宋醒垂眼看他。
“三分钟。”他说,“凑合。”
程望仰头看他,额头全是汗。
“……这算通过了?”
“算你还记得怎么用力。”宋醒转身往工作台走,“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扎四十分钟马步。”
程望愣了一下,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所以你愿意教我了?”
宋醒没回答。
他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篾,沙、沙、沙。
程望看着他。
“诶,宋醒。”
沙、沙、沙。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好’?”
刀尖顿了顿。
“……你很闲?”
“还好。”程望蹲到他工作台旁边,撑着下巴,“就是发现你话少可能不是酷,是嘴笨。”
宋醒的耳根红了一小块。
程望假装没看见。
傍晚,程望去巷口取第二次肠粉。
阿婆认出他,笑盈盈地又往餐盒里多塞了半份油条:“醒仔爱吃这个。”
程望想说他不爱吃,他三年没吃过早饭了。
但他没说。
他把油条带回工坊,放在宋醒的工作台边上。
宋醒看了一眼,没说话。
程望把自己那份肠粉打开,埋头吃。
吃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宋醒拿起那根油条,咬了一口。
很慢,很安静。
像一只终于愿意在人前进食的、警惕的兽。
程望把脸埋进餐盒里,嘴角偷偷翘起来。
晚上,程望躺在那块干燥的水泥地上,盖着宋醒的工装外套。
外套内侧那个硬硬的东西他白天偷偷看过了——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两个少年,一高一矮,扛着一只巨大的关公狮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高个的那个,眉眼和宋醒有七分像。
程望把照片放回原处,又轻轻按了按。
“宋醒。”
黑暗中,他听见削竹声已经停了很久。
“……嗯。”
“明天马步,扎多久?”
沉默。
“四十分钟。”
“哦。”
程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然后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那我要是扎完了,你教我舞狮尾?”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程望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嗯。”
声音很轻,像竹篾划过绸布。
程望把工装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梁上的关公狮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镜片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少年的轮廓。
一个在工作台前低头,手里握着一根不知削了多久的竹篾。
一个在墙角蜷缩,身上裹着那件褪色的工装。
夜风从天窗缝隙钻进来,狮须轻轻晃动。
像狮子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摆了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