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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夏之年 3 “孩子不见 ...

  •   “啊?什么情况?”程昱淮惊到,飞速往后一窜。

      “公子。”倒在地上的身影抬头,一双楚楚可怜的桃花眼,从下至上地看向程昱淮。

      这是个清瘦又虚弱的男子,看上去来阵风就能吹走,一张脸苍白如纸,不似活人,程昱淮默默往季泽身后躲了躲。冷冷清清的官道,猝然闪现的男子,谁知道是鬼是妖还是人?

      来历不明的男子薄唇轻启,我见犹怜般问:“前头是定海县吗?”

      季泽双眸一眯,并不回答。

      静默里,似有阴风拂颈,程昱淮硬着头皮答:“是,是啊。”

      只听男子面露喜色:“太好了,我十多天没吃过饭了,不知两位公子能好心把我送到定海县的粥篷吗?”

      这下,他看着像个人了。

      季泽依旧没应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探究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男子——穿着相当单薄的白衣,流民的身份,白衣却无脏污,飘然如仙。相貌很好,乌黑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似瘦弱无力,纤长的手指指腹却带了茧。

      表演痕迹过重,太可疑了。

      “这才是十几天没吃饭的模样啊!”程昱淮愤愤不平地喊出一句。

      季泽:......

      程昱淮能意识到疑点,他收声后看向季泽,季泽唇角一勾,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言...言无忧。”

      季泽和程昱淮架起了言无忧,这人身子骨轻,腿脚虚浮无力,还挺像吃不饱饭的流民。既然带上了一个“流民”,脚程自然就慢了,再度进城时,天色已从正午到了近傍晚。

      有阳光的时候,不觉得萧条凄冷,日头落下大半,一切又和前一晚一样,每寸刮过的风都在昭显如末世的惨淡。

      城门口粥篷旁的尸体没有再减少,围着粥篷的人变多了,季泽靠近看了眼,粥似乎更稀薄了。言无忧看到粥篷,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冲了过去,被排队的人骂了才灰溜溜缀到最末。

      粥篷附近的尸臭味和腥味重而难忍,但只有这里还能找到几个愿意说话的定海县原住民,季泽靠近某个前一晚交谈过的熟面孔,客客气气地问:“大爷,还记得我吗?”

      看着快七八十的大爷早忘了,但作为通用寒暄话术,足以让大爷回:“记得记得!”

      季泽:“大爷知道县外黑风山上的山匪吗?”

      年迈大爷:“黑风寨啊,这定海谁不知道?”

      “小伙子不会是在查赈灾粮的案子吧?”又一个熟面孔凑过来,是个中年妇人,眉梢半飞,健谈又自来熟。

      中年妇人能得出这样的推测不奇怪,前一夜季泽问赈灾粮被劫一事,现下问城外山匪,是查案的模样。

      年迈大爷立刻说:“哟,年轻人有志向啊,不过这有什么好查的,不就是黑风寨干的吗?”

      中年妇人附和:“就是,黑风寨抢我们的救命粮,丧天良啊!”

      季泽:“听起来你们是认定了黑风寨,我还以为他们并不怎么劫掠百姓呢。”

      “哪儿呀!”年迈大爷气愤,“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啊!”

      中年妇人用力点头:“单我知道的就有好几条人命,我们出城都不敢走山路,生怕撞上。”

      难道守门的少年在诓他们?季泽蹙眉。

      “欸?你们是在说黑风寨?”一个青年凑过来,生面孔,他面带疑惑,“山前那条路我来回走过几十次,只遇到过两回山匪,留下一百文就能走,哪儿会出人命?”

      青年旁边还跟着他朋友,附和:“是啊,人家态度还不错,真没银子,也能走。”

      中年妇人:“怎么可能?人家没动刀动剑?”

      青年回:“拿着比划了两下,有回被拦下的人里头有小孩,被吓哭了,他们立马收起了武器。”

      青年朋友:“对,为首的那个大当家挺和气的,虽然一身腱子肉,还戴了个鬼面具。”

      程昱淮拿肩膀撞了撞季泽,轻声问:“前后两代人口径不一,黑风寨换过人?”

      季泽没回,程昱淮偏头去看,就见季泽沉眸正望向排队的言无忧,他进一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季泽:“他刚刚在看这里。”说完,季泽又收回目光,问青年:“饥荒后,可还有见过他们?”

      青年想了想:“说来奇怪,没怎么见过了。”

      青年朋友说:“我见过,我去黑风山上采过栗子。”

      年迈大爷惊讶:“哟,年轻人不要命啊!”

      青年朋友赧然地挠挠头:“当时实在馋,嘿嘿,遇到了他们守山门的几个兄弟,我都往外掏银子了,他们说不要。”

      中年妇人:“这怎么不要了?”

      “说是他们大当家的吩咐,饥荒期间不抢了,嘿嘿。”青年朋友又挠挠脑袋,“我看他们丰衣足食,还问能不能赏我口吃的,被拒绝了。”

      取财有道,但不乐于助人,黑风寨的大当家还挺有意思的,季泽心里有了点数,又问:“他们的二当家你们见过吗?”

      青年摇摇头。

      青年朋友犹豫了下,甩头看了看左右,见也没什么人在关注他们,开口:“听到过些八卦。”

      季泽挑眉,抬手鼓励青年朋友多说。

      青年朋友:“我去青楼的时候,听小翠...”

      青年忙甩了自己朋友一巴掌:“你怎么又去青楼!”

      青年朋友抬手护住脑袋:“诶呀,很久以前的事,你别和我娘说。”

      季泽撇撇嘴,眼见两个青年要聊歪,追问:“小翠怎么说?”

      “小翠说,二当家会去她们楼。”

      “她怎么能知道?”程昱淮不解,“二当家亮明身份去的?”

      “听说就是对伺候的姑娘亮明身份了,他每次去只点乔乔,两人聊的多了,乔乔就什么都知道了。”

      程昱淮啧啧两声:“没想到一个山匪二当家还挺风流。”

      季泽:“哪个楼?”

      青年朋友:“城北鸢花楼,但饥荒严重后,乔乔就离开定海了,你现在去也问不着什么。”

      程昱淮愕然:“青楼还开着?”

      “开着开着。”青年朋友一清二楚。

      季泽:“那小翠还知道什么?比如二当家的身形,脾性?”

      青年朋友抬头望天搜刮记忆:“说是像个书生,脾性没提起过。”

      季泽沉吟...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冲过来,直接撞在了季泽身上。

      “我的孩子不见了!不见了!!”

      季泽踉跄地后退一步,冲过来的人随即滑跪到地上,但一双手用力地扯住了季泽的衣摆。

      见状,程昱淮先是心里一惊,接着立马去扶,可对方力气不小,竟是没扶动。

      季泽仔细打量了才发现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不过蓬头垢面,眸光浑浊。

      青年和青年朋友也被吓了一跳,本想上手帮程昱淮,看清是个女子又歇了心思。

      最后是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和程昱淮一起把人扶了起来,扶起才一会会儿,女子用力挣开,又往地上一跪。她的双手垂在两侧挠着地,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孩子不见了,孩子不见了。”

      中年妇人顺手理了下女子的头发,惊呼一声:“诶呀,怎么是邓家娘子?”

      季泽忙问:“你识得?”

      中年妇人点头:“枯木巷子里邓家小子的媳妇,一直是这般疯疯癫癫的。”

      疯癫?当下是,但季泽直觉这个女子冲过来的那一刻,神智是清明的,他多嘴问了句:“一直是从什么时候?”

      “四五年前吧,来定海的时候就这副模样了。”

      “她不是本地人?”

      “不是,邓家那个小子,叫...叫邓来,从城外救回来的。”

      “救?”

      中年妇人眸光闪烁了下:“说是这么说的,倒在城外,受了伤,神志不清。邓家穷,没钱讨媳妇,带回来救活了,就留着传宗接代了。”

      程昱淮有感而发:“这是恐怖故事吗?”

      青年和青年朋友也面露惊疑,似是不解为何定海县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中年妇人“害”了声,指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人这么疯癫,不救早死了,现在至少有条命啊。”

      季泽皱了眉,没对此发表评论,而是问:“她念叨孩子丢了,你可知道什么?”

      中年妇人忙摆手:“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家住枯木巷子,才知道邓家的事,别的...不知道不知道。”

      季泽尝试将女子从地上拉起来,女子浑身颤抖,目光毫无焦点,却是慢慢不怎么反抗了,几乎任由季泽动作。她嘴里念叨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始终是那句话。

      季泽沉着脸观察女子的神情,片刻后还是问中年妇人:“那她姓甚名谁,既是传宗接代,可生儿育女了?”

      “邓来喊她嗯娘,生...前两年生过一个儿子,哦!”中年妇人忽然拔高嗓音,“去年撞见过她大肚子,算算日子该是半年前生的。”

      “半年前?”旁听的青年蹙眉,“那时就开始断粮了,她孩子莫不是饿死了?”

      中年妇人:“这谁知道?反正这些天是没听邓家小子提添丁的事,就算活着也是个女儿。”

      程昱淮总觉这话有不对之处,眉峰微蹙,看向季泽。

      季泽估不准嗯娘的事会不会和龙骨钉有关,大抵是无关的,但他察觉到了蹊跷,不愿放着不管,于是搀扶住嗯娘,朝中年妇人问:“我送她回去吧,能带个路吗?”

      中年妇人点点头,走到了最前面。

      由于嗯娘的状态,季泽不得不放慢脚步,程昱淮帮着搀扶住了嗯娘的另一侧。一同跟上的还有青年和青年朋友,以及喝了一碗粥立马容光焕发的言无忧。

      路上,几人又聊了几句邓家小子和嗯娘,青年住枯木巷子附近,对嗯娘有些印象。

      青年:“几年前疯得更厉害,总会披头散发往巷子外冲。”

      中年妇人被唤起了些记忆:“最开始几年是,后来肚子大了,才安分的。”

      程昱淮眉头皱得死紧,他带了点质问口吻:“精神疯癫,怎会怀孕就好了?”

      中年妇人蓦地低下头,眼里闪过心虚,声音小了点:“这谁知道。”

      季泽:“邓来是个怎样的人?”

      中年妇人:“不熟。捕鱼的。”

      青年:“巷口遇到过几次,挺老实的,不太爱说话。”

      “我看不像。”青年朋友反驳,“那双眼睛总是乱飘,不像好人。”

      “啊!”嗯娘忽地尖叫了一声。

      季泽抬头,他们刚走到巷口,一路不闹腾被牵着走的嗯娘剧烈地挣扎起来,她膝盖止不住地往地上磕,季泽一个没拉住,差点被嗯娘带得摔到地上。

      “孩子不见了,孩子不见了。”

      这回季泽不太能独自拉起嗯娘了,他得和程昱淮合力,才能让嗯娘的膝盖离开地,但嗯娘仍止不住地扭动,让他们的前进变得极吃力。

      “嗯娘?你们是谁?”巷子里冲出一个男子,年纪不大,皮肤黝黑,隔着厚棉衣,还能依稀看见壮硕的肌肉。

      中年妇人:“这就是邓家小子。”她转头看向邓来:“邓家小子,嗯娘跑到城门口喊孩子不见了,怎么回事?”

      邓来本就黝黑的面庞一瞬间更黑了,他大跨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抓住嗯娘的胳膊,将人从季泽和程昱淮手里扯出,他敷衍地回中年妇人:“她又发疯了而已。”

      嗯娘挣扎的幅度更大了,她不再是念叨,而是尖叫“孩子不见了”,扯动间,她单薄的衣袖被撕开了。

      季泽眸光一冷,忙上前一步摁住邓来的手。

      邓来瞪季泽:“你干嘛?”

      季泽冷硬地说:“我是苏知县请的探事人。”

      听到苏知县三个字,几乎所有人都愣了愣,邓来也不敢再强硬动作。

      季泽唬住众人,轻柔地拉过犹在挣动的嗯娘,嗯娘的手臂上有许多伤痕,新的旧的,掐的打的抽的,他冷声问邓来:“你还打她?”

      邓来瞥开目光:“她自己撞的。”

      程昱淮大声质问:“撞能撞出抽打伤痕吗?”

      “关你屁事!”邓来骂。

      季泽乌黑深沉的眸子盯住中年妇人,他严厉的语气自带威压:“你知道吗?”

      同住一条巷子,哪儿有不知道的道理,中年妇人知道的事要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此前季泽不逼问,眼下是不可能放过的。

      中年妇人被季泽的目光吓了吓,心跳快了些,额头也渗出冷汗,她咽下一口唾沫,避开季泽的视线,声音极低地滚出一句:“去年...嗯娘大肚子的时候是撞见过。”

      看来,这才是去年撞见时的场景,嗯娘怀了身子往外跑,被邓来冲出来抓住,边打边往回拖。

      这种事不可能只有一次,巷子里的人又怎会从未撞见过?季泽望向枯木巷子,里头一点光都没有,森然地像住着鬼怪。

      程昱淮:“猪狗不如。”

      邓来诡辩:“那是因为她总发疯!”

      这话说服不了在场除中年妇人外的任何人,青年和青年朋友挪了步子,挡在邓来和嗯娘之间。

      “那个孩子呢?”季泽的声音像淬了冰。

      一行人这才再一次留意到嗯娘一直重复的话。

      邓来:“什么孩子?压根没生出来。”

      季泽沉眸,他快步走进巷子,穿堂风极冷,但他恍若未觉。

      程昱淮和两位青年护着稍稍安静下来的嗯娘,跟在季泽身后,邓来脸色差又不甘,瞪了眼把人带来的中年妇人,也跟了上去。

      中年妇人眼珠子一转,原地玩起消失,跑回自己家了。

      全程不吭一声的言无忧,站在原地默了半晌,才像幽灵一样飘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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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一个案件单元已完结,段评已开,求收求评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