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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夏之年 2 季泽扶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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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歌敲了下程昱淮的后脑,冷静地说:“这是仵作。”
程昱淮不信,看向季泽,季泽笑着点了点头:“我让小荷帮忙请过来的,毕竟我们不懂验尸。”
程昱淮:......
仵作也有点无奈,他上了年纪,睡得早,才堪堪入梦,却被小荷强行叫醒,拉到这见鬼的工作地,当不起这位小兄弟的「请」之一字,但他脾气好,没有骂骂咧咧,迈着不利索的腿脚走到门前,推开门后,转头说:“进来吧。”
验尸房内黑咕隆咚,像望不见底的深渊,偶有邪风吹出,比寒天腊月里的冬风都冷,程昱淮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上季泽和叶九歌的脚步。
仵作慢吞吞地点上了蜡烛,微弱的光晕仅照了一角,衬得幽暗的角落更幽暗了,仿佛有什么在那儿酝酿,某一时刻就要冲出来,程昱淮默默往亮堂的地方挪了两步。
仵作:“这段日子,县里的命案也没人管,这里只有赈济史的尸体。”
季泽看向躺在验尸房中央木床上的尸体,直挺挺的,一半浸在光晕里,一半沉在黑暗中。他拿起蜡烛,绕着赈济史走起来,程昱淮紧紧跟在季泽身后,眼睛却不敢往赈济史的尸体看。叶九歌则淡定许多,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留意程昱淮别摔了。
赈济史李锋,正三品朝廷命官,和皇宫里的什么人扯得上姻亲关系,死不瞑目,双眼瞪得老大,眼里写满了不甘。
仵作见季泽检查得仔细,出口解释:“京里传了信,日后会有人来接尸体回京,没敢细验。”
季泽想也知道没有细验,衣服都没脱。
在这样的饥荒大灾下,这位从京里来的大官穿得极好,绣金丝的锦缎里头夹着狐狸绒,生前应当在满是碎石的泥土地上狠狠滚过几圈,锦缎残破不堪,狐狸绒冒出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头发里全是干巴的泥土。
膝盖的位置格外脏,可能是曾跪地求饶过。手心有刀伤,挺深,心脏的位置有个窟窿,贯穿前后,其他的裹在衣服里看不见。
季泽:“把衣服脱了细验吧。”
“这...”仵作明显犹豫了。
叶九歌的手已经按季泽的意思搭上了李锋的衣襟,无所谓地说:“京里来人前把衣服穿回去,谁能发现?”
仵作不觉得能做到天衣无缝,但这样晚的时辰,他来都来了。
锦衣华服被脱下,尸体的情况一览无余,除了手心和心口的伤,李锋身上还有许多细碎的伤口,多是摩擦出的挫伤和刀剑割出的伤口。
季泽让仵作确认:“心口的伤确定是致命伤吗?”
仵作前后捣鼓了一会儿,收手时回:“没错了,身上别的伤口均无大碍,尸体亦无中毒的迹象。”
既如此,路遇劫匪遭到袭击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可以提高,但五十号人无一幸免,又太像灭口,季泽下意识揉起手腕,清浅的目光落在光秃秃的尸体上,看不清神色。
他的眸光扫到堆在一旁的李锋衣物,自言自语般开口:“他身上不该没有玉佩首饰,难道真的只是谋财害命?”
没人回答季泽,静默持续了一会儿,程昱淮暗戳戳问季泽:“饿殍遍野,却有人劫赈灾粮,毫无下限,踩着无数尸骨谋财,这是我们要找的贪婪吗?”
季泽回答不上来,陷入微妙的沉默。
***
无论如何,第二天白天季泽的计划是上山,既然传闻是山匪行凶,那就该会会山匪。反正,有叶九歌在。
出城会再一次经过施粥篷,大清早粥篷前活人比前一夜少,意料之外的是,尸体也比前一夜少,尸体交叠的小山竟矮了些。
程昱淮还挺好奇:“是苏知县安排人过来处理了?”
季泽摇头:“既如此,为何还留大半在原地?”
叶九歌直白道:“是有人抬走了。”
“什么?什么人?抬走尸体做什么?”问着问着程昱淮反应过来,顿时胃里涌上一股恶心,脸色白了白。
稀薄的白粥只够让人勉强活着,很难长久地活下去,遑论存活之外,人会饥饿,有无穷尽的口腹之欲。饥荒灾年,活在生死边缘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程昱淮艰难地忍下呕吐的冲动,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叶九歌眸光转暗,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季泽,程昱淮从小锦衣玉食,从生到死没踏出过京城,没见过什么无底线的离奇事,会惊愕很寻常。但太子也未离过京,为何如此镇定?
答案一时无法探得。
因这一发现,三人的神色均变得沉重,一直到山脚,都没人再说什么话。
按照出门前小荷的只言片语,定海县城外的山匪黑风寨就在离城门口不足三里的黑风山上,相当于几乎和城内百姓邻居而住。
黑风山不是座正儿八经的高山,江南平原地带,山矮小得像人工堆起来的小土包,黑风山能得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还是靠山上的土,有点黑,山里的风,有点大,加之植被茂密,树高能遮天,足以让人一进山就失了对时辰的感知,以为入了夜。
季泽等人未做遮掩,光明正大地开始爬山。
黑风山上有条人工开凿出来的路,带石头铺的台阶,应当是黑风寨的山匪造的,两人宽,蜿蜒曲折,直通山顶,一边爬,季泽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
程昱淮喘着粗气说:“地上掉落了好多栗子。”
叶九歌呼吸平稳如履平地:“说明寨子里的人不缺粮食,城里的人不敢上山。”
季泽喘得比程昱淮还夸张,可恨他这具身体过去二十余年连路都不咋走,弱到让他烦躁。
好在,山不高,黑风寨设的关卡更低,约莫半盏茶,也就是十分钟,季泽他们看到了木头做的栅栏和倚在栅栏旁的人影。
“喂!什么人,胆敢擅闯黑风寨!?”
厉声吆喝的人是个年轻的少年,少年身上披了件深棕色的狐毛大麾,手里拿了柄短刀,刀尖直指为首的季泽。
季泽扶着大树喘气,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
他把看守的少年吓到了,少年讪讪地放下刀,忍不住问:“他没事吧?不会死在我们寨前吧?”
叶九歌瞥了眼一时半会喘不匀气的季泽和程昱淮,无奈地走到了最前面,开口时含了内劲,中气十足:“我们来找你们当家。”
叶九歌气场太足,唬到了少年,少年挺了挺脖子给自己壮胆,大声喊:“什么人,我们当家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叶九歌从不与人多废话,一个闪身,以少年目不能及的速度架了把匕首在少年脖子上。
少年吓得手里的短刀掉到了地上。
季泽喘气的空挡虚弱地唤了声:“九歌。”
叶九歌收起匕首,退后三步,站到季泽身边,狭长的眼眸微眯,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
少年形单影只,孤苦无依,不敢再胡言,老实回答:“大当家和二当家都不在寨中,你们什么事啊?”
叶九歌不语,只等季泽恢复。
过了许久,季泽开口:“他们去哪儿了?”
少年叫嚷:“这我怎么敢过问。”
季泽:“他们平常也总离寨吗?”
少年抿唇,眼珠子乱飘,叶九歌提起匕首,闪着寒光的刀刃在她指尖翻飞,明晃晃的威胁。
可少年不会忽然不配合,一阵脚步声从山上传来,几个呼吸间,十几号人冲了过来,人人手上提了兵器,长刀短刃皆有。看来,少年在季泽三人不注意的空挡,悄悄向寨里传了信。
有了倚仗,少年又硬气了,梗着脖子钻进了人群。
可惜这十几号人,还不够叶九歌热身。
但季泽没有立刻付诸武力,他客气地朝为首的中年男子说:“我们是来找你们当家的。”
少年挤出人群,凑到中年男子耳边,大声蛐蛐:“这三个人,衣着寒酸,面黄肌瘦,除了那个女的,都虚得像十几天没吃过饭,我估摸着是来投奔的。”
季泽脸色微妙地一僵,程昱淮苦着脸瘪嘴,叶九歌勉强淡定。为了衬知县施舍的衣裳,他们特意把束发的玉冠换成了木簪,叶九歌更是随便拿布条扎了个马尾,三人看着确像乞丐。
中年男子看看季泽又看看程昱淮,最后看了眼叶九歌,只一瞬就信了少年的说辞,他大刀横空一挥,收刃时冷淡道:“两位当家都不在,寨子也不招新人了。”
季泽没被中年男子吓到,也半点没有落草为寇的打算,他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又问了一次方才没得到回应的问题:“两位当家平常也总离寨吗?”
“是。”
尽管如此,在这个时间点双双离寨也很可疑,况且中年男子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季泽又问:“总有人来投奔吗?”
中年男子不耐烦地应:“不少,但寨里从来不收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和那个小孩别想了。”
小孩?程昱淮瞪大了眼睛,生气了。
季泽平常心对待,只表态:“我们不是来投奔的。”
“那尽快离开,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季泽笑起来:“想不客气,你们早动粗了,听闻你们不动朝廷的人,如今看来也不动普通百姓,你们平常抢什么?”
中年男子翻了个白眼,他拍拍守门少年的肩:“就这么三个人,你也要拉警戒线?”
少年喊冤:“不啊,那个女人太可怕了...”
中年男子甩了个巴掌在少年后脑:“给你留三个人,快点把他们打发走。”
说完,中年男子如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少年又得面对季泽三人组了,好在这回他不是一个人,但他见识过叶九歌的实力,不敢托大,老实回答:“抢往来行走的富商。”
“现在闹饥荒,哪里有富商往来行走?”季泽问。
“所以现在不抢了,大家都窝在寨子里,反正粮食够吃。”
季泽挑眉:“可是定海县的百姓显然不敢上山,你们以前只抢富商?”
少年没料到季泽这么敏锐,瘪瘪嘴:“好吧,以前都抢,普通百姓留下点过路钱,富商抢光为止。饥荒爆发后,大当家让我们取财有道,不能拿人命不当回事,就窝山里了。”
季泽:“几天前,赈济史的车队被劫是你们做的吗?”
“天地良心,你刚刚自己也说我们不动朝廷,何况赈济史。”
季泽敛眸,甩甩手,示意自己要走了,少年总算松了口气。
下山的路更难走,但体力耗费少,季泽还有力气说话:“寨子里的土匪并非穷凶极恶之徒。”结论不难得出,中年男子从头至尾态度不好,但压根没动过害人的主意,少年虽被恐吓到了,但态度一直不算差。
黑风寨,饥荒前,有不少人来投奔,饥荒后,不再打劫普通百姓,当家寨主行事能看到底线。
“至少那个少年不是在说谎。”季泽判断。
“就是说话难听。”程昱淮不满地说。
“......”提起这个季泽有三两句话要讲,“我情有可原,你的体力是怎么回事?回去必须健身。”
“啊?”
叶九歌无视程昱淮的可怜模样,分析道:“一个守门的少年不一定知道太多事。”
“可土匪寨子的当家有什么必要塑造一个善良的对外形象?还是朝寨子里的手下...”季泽揉了揉下巴,“不过,寨子里的粮食数量有点过多了,九歌,你留下查一查。”
“好。”
程昱淮:“那我捏?”
“你?你进城,和我一起去问问,定海县的百姓是怎么看待黑风寨的。”
十分钟的上山路,五分钟的下山路,走出了黑洞洞的山,才发觉山外才至正午,日头高照,今日风也轻。
叶九歌护送季泽下山后,脚步一转,又往山上去,这回不再光明正大,走了山里坑坑洼洼的小路,还用灌木树影遮掩了踪迹。
程昱淮望着叶九歌潇洒离去的背影,佩服地点了点头,待他转身,一道白色的身影倒在了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