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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需要模特吗? 下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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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是美术选修课。孟栀到得早,画室里只有秦老师一个人在整理画材。
“孟栀,正好你来了。”秦老师招手,“有个事想和你聊聊。”
孟栀走过去。
“省里有个高中生美术比赛,五月初截稿。星榆分到一个名额,我打算推荐你参加。”秦老师拿出一个文件夹,“主题不限,但要求必须是原创作品。一等奖奖金一万。”
孟栀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万,足够她交完这学期的画材费和部分学费,奶奶留下的钱可以省下来应急。
“我可以参加吗?”她问。
“当然可以。”秦老师微笑,“以你的水平,拿奖希望很大,不过这个比赛有个特别的要求——作品必须包含人物元素。”
孟栀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脸盲症,画人像可能有困难。”秦老师温和地说,“但你可以尝试画你熟悉的人,比如你提过的奶奶。或者……”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孟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奶奶。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画过奶奶了。
不是不想画,是怕画不好。奶奶的脸在她记忆里那么清晰,可她怕自己落笔的瞬间,才发现那些细节已经模糊了。
“我试试。”她说。
“好,不急,还有一个月时间。”秦老师拍拍她的肩,“想好主题就告诉我,有任何困难随时找我。”
孟栀点头,抱着画板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摊开素描本,铅笔悬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画室里陆续来了其他同学,喧哗声、画架支起的声音、水彩调色的声音,这些都成了背景。
孟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勾勒出一个老人的轮廓。
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缝补衣服。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
孟栀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在画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的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短线。
孟栀下意识用手臂挡住画纸,抬头——陆江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又是体育课请假来自习的。
她没说话,把素描本合上。
“藏什么?”陆江屿皱眉,“画得见不得人?”
孟栀摇头。
“那给我看看。”
她摇头。
“孟栀。”他又开始叫名字。
她依然摇头,把素描本紧紧抱在胸前,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只护食的幼兽。
陆江屿被这个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软,嘴上却不饶人:“真不给。”
孟栀垂下眼,不接话。
陆江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伸到前面,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废纸,拿起支铅笔,在上面胡乱画着。
孟栀余光瞥见,他的画技……很朴实。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有问题,画的是个四不像的东西。
但她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画具。
沉默持续了很久。
“喂。”陆江屿突然开口。
孟栀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
“你那个比赛,”他说,“秦老师推荐你参加的那个。”
孟栀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怎么知道?
陆江屿似乎看出她的疑问,下巴朝讲台方向抬了抬:“刚才进门时听见秦老师在打电话,说什么比赛名额给你了。”
孟栀“嗯”了一声。
“奖金多少?”
“……一万。”
“想拿?”
孟栀犹豫了一下,点头。
陆江屿放下铅笔,侧头看她。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小巧的鼻尖,低垂的睫毛,因为抿嘴而微微凹陷的嘴角。
“画什么想好了?”他问。
孟栀摇头。
“需要模特吗?”他突然说。
孟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四目相对,她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罕见的……紧张?
“我意思是,”陆江屿移开视线,低头继续画他的四不像,“你脸盲,画不了不认识的人。你奶奶又不在身边。总不能画风景吧?”
孟栀沉默了几秒:“我没想好。”
“比赛要求必须有人物元素。”
“那就加个背影。”孟栀说,“或者只画手。”
陆江屿皱眉:“这不等于钻空子?”
“是合理利用规则。”孟栀难得反驳了一句。
陆江屿被噎住,但又挑不出毛病。他“啧”了一声,发现孟栀是越来越敢反驳他了,但稍微一吓,人又缩回壳里。
孟栀低下头,继续整理画具,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看一眼,老师已经不在美术室。
“你刚才说,”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需要模特。”
陆江屿手里的笔停了。
“你愿意当模特?”她问,依然没看他。
陆江屿愣了两秒,他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更没想到她会提出让他当模特。
“你认真的?”他确认。
孟栀点头,又摇头:“只是问问。”
她把“问问”说得格外轻,像是在试探,又像随时准备收回。
陆江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终于抓到点什么的笑。
“行。”他说,“我当你模特。”
孟栀抬头,眼里有些惊讶。
“不过有条件。”陆江屿靠回椅背,双手抱胸。
她就知道,陆江屿不会吃任何亏。
“你不能再躲着我。我叫你,你得应。我跟你说话,你不能光点头摇头。”
孟栀抿紧嘴唇,又开始那种让他抓狂的沉默。
“这很难?”陆江屿逼近一步,“跟我说话就这么难?”
她终于开口:“不难。”
“那就是不想跟我说话了?”
孟栀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困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因为,”她轻声说,“和你说话会有麻烦。”
这个答案太直接了,直接到陆江屿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们会找麻烦。”孟栀继续说,“其他人会议论。我不想成为焦点,我只想安静地上学、画画、考大学。”
“所以你就躲着我?”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江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孟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觉得我是那种怕麻烦的人?”
她没回答。
她知道陆江屿不怕麻烦,麻烦也不会不长眼的找他,可她怕,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只想安静上完学。
“她们算什么麻烦?其他人的议论算什么麻烦?”他坐直身体,直视着她,“我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因为怕麻烦才不跟我说话,还是因为看不起我这种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
孟栀转头看看周围,全是视线,她又成了焦点中心。
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在他眼里看到了愤怒。
“我没有看不起你。”她轻声说。
“那是什么?”
孟栀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江屿以为她又要用沉默来敷衍。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太……大了。”
陆江屿瞳孔震惊,瞬间红温。
她的声音不大,可周围却响起一片“哐当”声,紧接着是一致的“哇塞”声,甚至大笑。
“我听到了什么?”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沈骁,你快掐一下我。”周浩说着把手臂凑了上去。
“你没有做梦,我们也听到了。”
“我靠。”
“好学生,说的什么虎狼之词。”七班的人震惊一片。
“玛德,不得了了,屿哥竟然被好学生调戏了?”
……
陆江屿也很无奈的低头扶额,他知道孟栀不是那个意思,但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孟栀听着周围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说有什么让人大笑的。
但周围目光太强,她只想马上离开这里。
陆江屿也看出来她的不自然,转头:“滚!”
一众小弟笑呵呵的摆摆手:“我们都懂。”然后任务人出都不敢抱怨的出了了美术室,还贴心的带上门。
“啧,孟栀,给你重新解释的机会。”
“你的存在感太强,无论在哪里,所有人都会注意到你,我不习惯被注意。”她没有沉默说。
说完还想了想,这次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她说怕麻烦,她说讨厌他,她说不想和差班生扯上关系,唯独没想过是这种。
但是,太……大了?
这真不是什么好的形容?
“而且,”孟栀继续说,“你总是逼我做不想做的事。那天晚上是这样,昨天放学是这样,今天早上也是这样。”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我真的不是讨厌你。”
不是讨厌,那就是怕麻烦,怕他。
“怕我。”
孟栀点头,又摇头:“怕你带来的那些。目光、议论、麻烦。”
还有怕自己会习惯。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
她能看清奶奶的脸,也习惯了有奶奶的生活,可现在奶奶走了,她一直不适应,生病了就会想奶奶煮的粥,苦了就想吃奶奶准备的柚子糖。
现在陆江屿成了她唯一能看清的脸的人,她不想在习惯一个人,因为大学会分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其他一样的人,这会让她很难适应,也不习惯一个人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这才是她最害怕的。
陆江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孟栀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绞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桌上那本合上的素描本。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孟栀抬头。
“以后不逼你说话了。”陆江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不想说就不说。叫名字知道应一声。”
他顿了顿,转身要走,又停下。
“但模特的事,我答应了。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叫我。”
说完,他大步走出画室。
门口,沈骁正靠在墙上玩手机,看见他出来,挑眉:“屿哥,这回聊挺久啊。”
“屿哥,你不行呀,竟然被好学生调戏了。”
“就是呀,说的也太超前了。”
陆江屿瞥了他们一眼,“老子对你们太好了?”
说完,径直走开。
他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耸肩。
“诶,等等。”沈骁追上去,不死心问:“你和那转学生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们在画室里面对面坐了快二十分钟,都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
“那你怎么一副……”沈骁斟酌着用词,“一副刚被人拒绝的表情?”
陆江屿脚步一顿。
“她说怕我。”他低声说。
沈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不是很正常吗?全校一大半人都怕你。”
“不一样。”陆江屿说,“她是真的怕。”
不是那种怕被欺负的怕,是怕被他拉进一个她不想进入的世界。
沈骁收起笑容,难得正经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想?”
陆江屿没回答。
他想起孟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时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敷衍,是真的困惑和无措。
她不是不想理他。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理他。
这个认知让陆江屿心头那团压了几天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
“沈骁。”他突然说。
“干嘛?”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讨人嫌?”
沈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屿哥,你受什么刺激了?”
“认真问你。”
沈骁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其实吧,你主要是脾气不太好,说话太冲,下手狠,还动不动就让人滚……”
“说重点。”
“重点就是,”沈骁摊手,“你不讨所有人喜欢,但你对在乎的人,其实挺好的。”
“屿哥对咱们还很护短。”周浩举高手说。
几人都认同的连连点头。
陆江屿沉默了几秒。
“她不在乎我。”他说。
这个“她”是谁,几人心知肚明。
沈骁叹了口气:“屿哥,人家才转学过来不到一个月,跟你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你上来就堵人、凶人、逼人玩游戏,强迫人说话搭理你,换谁都得怕你。”
陆江屿没反驳。
“你要是真想让她不怕你,”沈骁难得说了句中肯的话,“你得让人家知道你其实没那么可怕。”
陆江屿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很久没说话。
夕阳的余晖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也
他曾将人困在双臂之间,那是她不敢碰他,也没有跑。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保持距离。
现在才明白,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