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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那个声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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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在陆停的脑海里震颤着。像小时候摆弄收音机,猛然对上某个频道以后,嗞啦一声后的动静。有着粗糙的质感:
“九爷——”
谄媚的,热情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陆停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但没等他发出声音,意识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搂住,他将整个儿自己埋在黑暗里。
心脏在无比清晰地跳着,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远,像隔着几层墙壁传来的回声。
就在陆停以为自己要永远沉溺于这样的世界里时,光亮赶到他的身边,令他睁开双眼。
入目的倒不是天堂或者地狱,正是今晚刚刚拜访过的明家的赌场,陆停认得那独一无二的小楼,还有那雕了太多花纹,反而显得有些土气的柱子。
这个时候的明家赌场,与今晚陆停看到的截然不同。
人,有很多人。
声音在告诉陆停,这里人多,还又有着可憎的热闹:
骰子在瓷碗里滚动的声音,骨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铜钱落地的叮当声,筹码被推出去的哗啦声。还有人的声音——赢了的狂笑,输了的咒骂,看客的起哄,庄家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开了小了!哈哈哈——”
“再来再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像有人轻轻拭去玻璃上的雾气。陆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现在这里再不是那冷清的、空荡荡的、像舞台一样等着开演的场地,而是真正的赌场。
一楼的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前挤满了人。有人趴在桌边死死盯着骰盅,有人把最后的铜钱拍在桌上,眼睛红得像赌了一夜。
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陆停站在人群边缘,一时竟有些恍惚。
话说明家赌场的门票还蛮苛刻的,没想到这里竟能聚集起来这么多人。在站的各位,该是各个手里都至少攥着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陆停不单单只觉得他们是赌徒了,陆停觉得自己正在看一群失控的、披着人皮的兽类。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九爷。”是头脑里之前响起过的的声音,如今挤到他身边。
陆停转过头,只见那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那种见着主子时的殷勤的笑。
这种笑很是粘腻,还带着点恶心,陆停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挥一下,示意他可以走远一点。
年轻男人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看得出来,他很畏惧陆停,立即弓着背,倒退着离开了,样子有些滑稽。
陆停看着他,记起来了,今天那台游戏机宣告过,已为自己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
陆停正要再多想想,身体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次是那种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像一个人被压在巨石底下,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几个字。
“你——是——哪——里——来——的——邪——修——”
那声音苍老,五十多岁左右。每一个字都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我的身体?你的身体?
陆停便抬起手来看,看到自己手背枯皱,血管青筋暴起。啧,这可不是他那练武的,有力的手。
这是老人才会有的身体。
视线再下移,看到胸口衣服上,绣着蛟龙这种邪气的图案,这种土豪审美,是很让陆停嫌弃的。
此刻,电光火石间,陆停反应过来了。
游戏机给他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是怎么绑定的呢?原来不是让他扮演明家九爷,而是直接让他......成为明家九爷。
不,不对。
是让他的意识,进了明家九爷的身体。
那个声音还在响,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一盏正在慢慢熄灭的灯。
“你——到底是谁——”
陆停站在人群里,聆听着那个声音,默默无言。
他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这种事。恶鬼侵入活人的身体,活人的意识被挤到角落里,一点一点被吞噬,被附身的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瘫软在地。他见过熟悉的人眼神里闪着凶恶的、冷极了的光。
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做这件事的会是他自己。
恶鬼。邪修。抢占别人身体的怪物。如今换我来做这样的角色?
接着那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陆停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异样,可能是属于游戏机的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把那声音压了下去。
陆停再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灯火通明的赌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是明九爷。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现在开始,陆停就是明九爷。
他背起手,迈步往前走。
很奇妙。
那些赌徒们都正醉心于眼前的筹码与金银,无人顾及到他。他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背起手,路过一摊又一摊的人。
旁观着他人被自己的贪欲挂在刀山上,保持着距离地去查看、去打量,成为了狂热的赌场里,最为冷静的那一人。
偶尔有人转头看到了陆停,会赶忙低头,急促地叫一声:“九爷!”
不单单是尊敬。像一只羊羔见了狼以后,立即俯首,将自己的脖颈温顺地露出来。
陆停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张赌桌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声。
偏过头看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他趴在桌边,两只手按着桌面。桌上是散落的筹码,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又输了。
那人趴在桌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下注,继续吆喝,继续狂笑着把筹码推出去。
陆停看着这人,想起戴着狐狸面具的那人说过的话:
“第一次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让客人赢。”
赢过一次,就会想赢第二次。赢了第二次,就会想赢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直到输光所有。
陆停站在这人旁边,实在无法同情他,却也着实被他哭得嘶哑难听的嗓音吵到,一心想让他闭嘴。
于是陆停随口说一句:
“给他倒杯茶。”
很快就有伙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赶紧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那男人面前。
“客官,您的茶。”
那男人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起头,看着陆停。
然后他哭了。
比刚才哭得更凶。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一双眼满含感激地望着陆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九爷大善人这样的话。
陆停:“......”他只不过是让伙计倒了杯茶。
他看着那个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哭笑不得。感动?就因为这杯茶?
陆停不想再理会他,继续走,努力回想今天是怎么去雅间的。
他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时不时确认一下似曾相识的梁柱和墙面。
如今变成了九爷,真的是方便了很多,无论陆停去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整个赌场都是他的,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们遇到了他,只会和他低头行礼,哪里有人敢问他要做什么呢?
终于,陆停找到了那扇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陆停伸出手,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客人,只有靠墙的矮几,地上的坐垫,墙上的山水画。角落里燃着香,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还有那个墙角。
陆停站在门口,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脑中登时嗡的一下。
因为他的左眼看见的,是那台游戏机,还是那个样子,右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破木柜,旧旧的,矮矮的,柜门歪着,里面堆着些杂物,灰扑扑的一团,靠在墙角——原来这就是林加他们看到的吗?
两只眼睛,两种东西。
它们在陆停的视野里打架,晃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还是游戏机,右眼还是破木柜。
陆停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
他不禁想起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白犀牛”的、满身血污的公交车。
如今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对无限流副本里的东西,有着一层认知滤镜。
他们看不见真正的样子。他们只能看见被某种力量“翻译”过的东西。鬼公交是白犀牛,游戏机是破木柜。
陆停多盯着这东西看了一会儿以后,除非他捂住左眼,否则看到的就只是游戏机了。应该是他的玩家身份在观察东西的时候起了主导作用。
陆停从雅间退出来,想着再探索一下,一转身多走了几十步路,就望见走廊前方,有东西正静静地立着。
是一块牌子。施工警示牌,黄色的底,红色的字,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施工中,注意安全”。牌子旁边,散落着几顶黄色的安全帽,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建材。
他抬起手,捂住左眼。
走廊尽头,那些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花卉。白色的瓷盆,绿色的叶子,开着几朵小小的红花,妖冶美丽。
放下手,就又是先前那些东西。
啧,这就是明家赌场。
陆停看着那几盆安安静静的花,又想起刚才那只眼睛里看见的施工牌和安全帽,忽然想笑。
什么赌场,什么修仙,什么了却心愿,分明是个还没竣工的工地。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九爷。”
那声音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陆停回头去看,发现这算是新认识的“熟人”。
是那个男人。狐狸面具上依旧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但他此时的声音不再染着笑意,而是是机械的,生硬的。
“九爷,”他做出请的手势,“您该去练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