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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那仆从被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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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仆从被陆停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了。但他不敢不答,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把那东西的样子又说了一遍。
“是……是银色的小球,”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看着像铁打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但是捏一捏,是软的,能捏得动。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
“而且它会叫。像婴儿哭,哭得特别响,特别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奴才差点没站住,腿都软了。九爷您看见了的。”
陆停的手心变得有些凉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仆从的描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转着。银色的小球。铁的质感,但捏上去是软的。能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
这样的描述若是真的,那么,这东西是什么?
陆停的思绪忽然被拽了出去,拽回很久以前。
那是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时的情景。
末日降临。天光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划过,砸向地面,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洞。他和弟弟还没来得及感知疼痛,刹那间身侧已经变了模样。
竟是圣诞夜的国外街头。
雪花飘飘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发顶,凉丝丝的。街上走的人都是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穿着厚厚的冬衣,围着围巾,戴着毛线帽,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有人抱着购物袋匆匆走过,袋口露出花花绿绿的礼物盒子;有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拐杖糖,一边走一边舔。
两边的店铺都装饰着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和小星星,一闪一闪的。橱窗是暖黄色的,透出融融的光。有的橱窗里摆着雪人和麋鹿的模型,有的摆着堆满礼物的雪橇,还有一个橱窗,里面搭了一座小木屋,屋顶积着雪,烟囱里冒着棉花做的烟。
空气里飘着烤栗子的香味,还有热红酒的甜味。远处隐约传来圣诞歌的旋律,叮叮当,叮叮当,——那调子轻快得很,和头顶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起,把整条街都裹在一种暖融融的气氛里。
只有他和弟弟这两个亚洲人,有些茫然地站着。
周围的人都笑着,走着,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本就应该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隔着街道,陆停看到,对面那家店铺的橱窗里,摆着一个小球。
银色的。亮闪闪的。就摆在橱窗正中央,周围簇拥着一圈彩灯和松枝,像什么珍贵的展品。
陆停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小球的表面忽然闪过一道光。
下一刻,它动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在满街的圣诞歌里格外刺耳。那小球自己撞开橱窗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然后骨碌碌地滚过街道,滚过积雪,一直滚到他和弟弟脚边。
然后它叫了。
婴儿的啼哭声。响亮的、尖锐的、像是刚被从母体里剥离出来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但那哭声又不像活物,是机械的,重复的,一浪一浪地往耳朵里灌。
陆停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球,一时竟动不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不是圣诞歌,是真的铃铛声。
他抬起头。
驯鹿。真的驯鹿。拉着雪橇从云层里钻出来,蹄子在空气里踏着,雪花在它们周身打着旋儿。雪橇上坐着一个人,大红袍子,白胡子,戴着尖顶帽——是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低下头,看了他们一眼。
圣诞老人解开口袋。
那口袋看着不大,却像是永远倒不完似的。无数银色的小球从里面倾泻而下,像一场冰雹,像一场流星雨,噼里啪啦地砸向街道、砸向屋顶、砸向那些还在笑着走着的行人。
婴儿啼哭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的,凄厉的,一浪高过一浪,比末日时的流星还要可怕。
街上开始乱了。那些银色的小球在地上滚着,蹦着,还在不停地叫,叫得人头皮发麻。
一片混乱中,陆停和弟弟耳边各自响起一道机械音。
那声音没有感情,平铺直叙,像从很远的对方传来的:
“已为您绑定每日快乐任务系统,祝游戏愉快。”
然后——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陆停绝不会记错的。
那银色的小球,那婴儿的啼哭,那从天而降的无数复制品。
这,他妈的,是系统的本体!
自从被绑定以后,他再没见过那个小球。他进过那么多副本,“死”过那么多次,活过那么多次,却再也没见过那个最初的、从橱窗里撞出来的、滚到他脚边的东西。
但他不会忘记。
这是系统。
现在,在这个明家赌场里,在这个修仙归来的明九爷的地盘上,江公子拿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而且——而且从仆从的描述来看,这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是被原住民直接看见的。
不是被“认知滤镜”扭曲成别的模样。是它本身。银色的,软的,会像婴儿一样哭。
陆停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往下压了压,继续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江公子指着那小球说:“只用按一按小球上的绿色凸起,大仇就可得报。我娘说,得由你来做决定。”
按一按绿色凸起。大仇得报。
陆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那是启动键。启动键!
江公子,不要乱按!
万幸的是,纸上接着写道:明九爷沉默了半晌,说他要再想想。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被心魔困了这么多年,如今做事是很谨慎的。
陆停看到这里,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不熟悉的东西不要乱碰。尤其是这种东西。
他刚想到这里——
胸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之前那个浑浑噩噩的明家九爷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听不出年纪,但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恶意。黏腻的,湿冷的,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
“为什么不呢?”
那声音问。
“你不是一直在恨吗?你最喜欢的小妹妹,坐在你膝盖上玩绣球的小妹妹——被害死了哦。”
陆停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一字一句,刻意在往他心上扎针:
“只要听那位江公子的话,按一下那个小球,你的恨就可以被释放了。不用再忍着。不用再憋着。不用再被我困着。”
陆停闭上眼,在心里说:
不能碰。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变了。
这次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九弟,你糊涂啊。你一个修仙的人,为何会开这样伤天害理的赌场?”
接着那声音又变。变成更多的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洪水,像要把人淹死。
“明九,你恶事做尽。”
“你不是明家的人,明家没有这样的畜生。”
“有人为了入你的赌场,掐死自己刚刚出生的幼子,你可知道?”
“明九,明九,你要跪在祖宗牌位前认罪。”
“不,明九,你没有资格。你不配跪在祖宗面前。”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在陆停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头疼欲裂。
他咬着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不能碰。不能碰。不能碰。
饶是陆停不是九爷本人,都能被这样的话掀起心潮,这个心魔,着实厉害。
陆停睁开眼,看见那两个仆从还站在原地,垂着手,低着头。
很快,他们倒了下去,毫无预兆,软成一摊。落地的瞬间,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像雪人遇到火,像冰块扔进沸水。皮肤、血肉、骨骼,一层一层地化开,最后只剩两摊血水,洇在地砖的缝隙里。
那声音更尖锐了,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报了仇,才能让他们知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报了仇,他们才会明白!”
“报了仇,你才能解脱!”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两摊血水,耳边是那些尖锐的、刺耳的、要把人撕碎的声音。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
“不——能——碰。”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说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那些声音还在响,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的腿开始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那些白墙、那团蓝火、那四把剑,都在他眼前打着旋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力竭了。意识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陆停睁开眼。
入目的是床帐。青灰色的,素面的,没有花纹,只有边角垂下来的穗子,在微光里轻轻晃动。他盯着那床帐看了半天,脑子才慢慢开始转。
他醒了。他又醒过来了。和之前附身到这具身体里时一样,从一片黑暗里浮上来,浮到光亮的地方。
陆停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都还在。他又动了动脖子,偏过头——
两道呼吸声。
一道来自于身侧,就在他旁边,很近,平稳的,绵长的。
另一道来自于稍远的地方,就在床边的某处,比那道呼吸声更轻,但更警觉,像是在随时准备着醒来。
陆停顺着那道呼吸声看过去。
床边摆着一张凳子。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楚禾。
那人抱着剑,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棵栽进盆里的松树。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眼睛正看着陆停。
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像看了很久。
陆停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是走了吗?”
楚禾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陆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又开口:
“还是放心不下来,专门回来盯着?”
敬业啊。真的敬业。
你都不怕看到点不该看的。比如我准备对江公子行凶拔剑,说不定杀了他,就能破蛊毒了呢。
楚禾终于动了。他把剑换了个姿势,抱着,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对你,九年前我不信你,如今也是。”
陆停心里一动。
九年前。
那是他穿越过来之前的事了。楚禾说的“你”,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而楚禾说“如今也是”——他不信他。
还是不信。一直不信。
楚禾说完那句话,就站起身来,抱着剑,往门口走去。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停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身侧。
却是赫然撞见江公子正睁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很,像两点烛火。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醒了多久,就这么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正对着他眨眼睛。
“早。”江公子说。
陆停看着那张脸,沉默了一下,开口:
“公子,天还没亮,睡吧。”
江公子眨眨眼,没动。
“睡不着。”他说。
陆停无言。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床帐,听着身边那道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公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你想不想杀掉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