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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那一刻陆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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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陆停有种奇怪的冲动。
他很想告诉这位江公子,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是一个无限流游戏的玩家,见过的东西比这个世界的鬼怪更离奇。如果江公子愿意,他大可以帮忙干掉那位王爷。
既然已经明确这个世界里有系统,那么一定有任务之类的东西。对付王爷那种怪物,如果那玩意儿真能被称为“人”的话——他想,总有法子的。
只要你别瞎按那个启动键就行。
系统一旦正式绑定,各种血腥的生存任务就会接踵而来,谁也承受不住。陆停见过太多人在那些任务里疯掉、死掉、消失掉。他不希望眼前这个人也走上那条路。
不过陆停不是那么容易上头的人。
更何况他还记得的,自己身上中着蛊毒,全拜眼前这人——或者说,拜这人手下那个郎中所赐。
陆停提醒自己:你是被控制的那个。你们不是朋友。
所以他说完那句话——“公子,你想不想杀掉王爷?”之后就闭了嘴。
他只是看着眼前人。
黑暗里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那两点烛火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过了几秒,江公子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当然想。否则我也不会派你去王府啊。”
陆停心里微微一动,顺势接道:“属下愿为公子尽力。”
这话他说得顺口。在王府这些天,他早就练熟了暗卫该有的语气。恭顺的,低姿态的,不带情绪的。
结果江公子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黑暗里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
“阿停,”他说,“你不觉得你躺着和我说这样的话,有些奇怪吗?”
陆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和江公子面对面,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两人枕着各自的枕头,就这么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
这姿势确实奇怪。
暗卫表忠心,应该跪着的。或者至少是站着,低着头,抱拳,声音从下面传上去。可他是躺着的,还躺得这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风。
更像是好友之间的夜间枕谈。
陆停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真有几分真心在。
不是演戏,不是随口应付。是他真的想说点什么。
陆停想起这位江公子那天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时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那时候陆停不知道那间院子里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信。信里写了当年的真相。是他娘为了救另一个女人,舍身入局,以身犯险,最后远走他乡,并且还是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在此之前,江公子的人生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私生子。他憋着一口气,攒够了钱,攒够了人,攒够了排场,轰轰烈烈地回到王府,要恶心那个抛弃他和他娘的人。
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真相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他一直憎恨的“抛弃他的父亲”,原来实质上是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陆停忽然能理解那种感受。
不是简单的“恨意加深”。是从小到大支撑自己的那股气,忽然被抽空了。那些年的憋屈、不甘、咬牙切齿往上爬的劲头,全都被重新定义了。
于是对那个人的憎恨,从孩子对父亲的怨怼,变成了彻骨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恨意。
陆停愿意帮他杀掉那个王爷。
为了实际的考量——他需要解药,需要自由,需要找到弟弟。也是为了帮这个人弥补他那颠沛的人生。
但江公子只说“氛围怪异”。
陆停听出来了,这是在避开话题。
所以陆停掀开被子,坐起来,下了床。动作很轻,没有弄出什么声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躺在黑暗里的人影,开口:
“公子请多多休息。”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比屋里还暗,只有尽头一盏灯笼在晃,光晕昏黄。陆停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走廊一侧。
楚禾就站在那里。
背靠着墙,抱着剑,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陆停知道他没有睡。那种警觉的姿态,那种微微侧着的耳朵,随时准备着捕捉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陆停看着他。
之前楚禾说的那句话,一直在陆停脑子里转:
“对你,九年前我不信你,如今也是。”
看来,楚禾知道陆停是被安插在王府里的眼线。
此时楚禾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他看着陆停,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出来也好。不要打搅公子休息。”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禾还站在那里。一个人,抱着剑,靠着墙。灯笼的光照不到他那个角落,他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他的世界里,小到只能以江公子为中心吗?
暗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极致。
*
天彻底亮了。
陆停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江公子坐在靠窗的那张桌边,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称心和如意站在他身后。桌上已经摆了几碟早点,包子、油条、豆浆、小菜,热气腾腾的。
刘加坐在旁边那张桌上,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但一口没动。林晓舟坐在他对面,正往嘴里塞包子,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看见陆停下来,冲他扬了扬手。
陆停走过去,在他们那桌坐下。
很快,江公子那边,已经吃完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
“走吧。接着找。”
这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一张平常的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赌场的事,他绝口不提。
后来一行人出了客栈,又是在柳城的街上转。
说是“接着找世子”,但陆停看出来了,这哪里是找人的样子。
江公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摇着那把折扇,步子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看见卖糖人的,站下来看两眼;看见卖泥人的,凑过去问价;看见卖绢花的,还伸手摸了摸,说这料子不行,太糙。
今天不用线人领路,江公子自己能逛个够。
称心和如意跟在后面,手里很快就满了。糖人、泥人、绢花、香囊、扇坠、玉佩——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两个小家伙抱着抱着就抱不下了,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公子。
江公子回头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
“给他们。”
称心就抱着东西走到刘加面前,往他怀里塞。刘加低头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皱眉。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东西往胳膊下一夹,继续冷着脸往前走。
如意则走到林晓舟面前。
林晓舟笑眯眯地接过来,抱在怀里,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把东西往陆停怀里一塞。
“是在帮你们王府做事,”他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理应多分担一些。”
陆停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再看看林晓舟那张笑盈盈的脸,不禁腹诽道:
没让我帮忙付钱,真是谢谢你了。
他把东西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跟着往前走。
这一天就这么晃过去了。
江公子在前面逛,称心如意在后面买,刘加林晓舟在旁边抱,陆停也跟着抱了一路。他们从东街逛到西街,从南市逛到北市,路过无数店铺,看了杂耍,吃了小吃。
就是没找着世子的任何线索。
陆停倒是无所谓。
他现在知道了弟弟的消息,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和世子在一起,这已能让人安心一些。
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明家九爷。
那个被他占了身体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清醒过来了吗?发现自己被困在壳子的某个角落里了吗?会不会在心魔的蛊惑下做出什么事?
陆停不知道。
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一直压在他心上。
*
夜里。
客栈静悄悄的。走廊里只有那盏灯笼还在亮着,光晕昏黄,照着楼梯和几扇关着的门。
陆停从房间里出来,他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真是熟悉的感觉。
陆停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住什么,什么都没扶到。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那个房间。四面白墙,雪洞一般,蓝幽幽的火光在中央那张石桌上跳动。四把剑还插在那里,剑刃朝上,围着石桌绕了一圈。
那两个仆从还站在墙边。
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有些诧异。
活的。
他们竟然是活的。
昨晚,这两个人明明倒了下去,化成了血水。那两摊血洇在地砖的缝隙里,红的,刺目的,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了一眼。
可现在,他们就站在那里,好好的。
陆停慢慢呼出一口气。
幻觉。那些血水,那些惨叫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指责——都是心魔给他的幻觉。
他缓缓坐下。石桌旁的四把剑在蓝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但他知道那只是椅子。他随意选了一把,坐下去。
刚坐稳没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仆从走进来,低着头,躬身道:
“九爷,江公子来访。”
江公子?
陆停眯起眼睛。
江公子不是在客栈吗?他今晚没有说过要来赌场的计划。
还真是把自己的事情藏得够深啊。
陆停沉默了几秒。
他开口,声音从这具苍老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平稳:
“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