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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惊雷乍 ...


  •   惊雷乍响。

      那雷就在头顶炸开,电光铺满整片天空,白得刺眼,把地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舞台上的灯,照着他们。

      陆停望着江无得那双眼睛。

      那双眼不再有往日的轻浮。此刻它们就直直地戳在那儿,摊开所有:恨。固执。

      江公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陆停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公交车站,什么电动车,那些词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那句“怎么就回不去了”。

      他听懂了陆停的拒绝。

      所以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这个顶着明九爷壳子的人,看着那张苍老的、忽然间很是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

      他退得很慢,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换上的是一种陆停从未见过的表情——是那种认清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站在几步之外,认真地打量着陆停。

      打量了很久后,认命地说:

      “你不要我娘了。
      九爷,那是你的徒弟。
      而死去的王妃,是你的妹妹。”

      说完,他没有等陆停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那匹马。动作很快,没有一点犹豫。他翻身上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正好踩在地上那顶斗笠上。

      “咔嚓”一声,斗笠裂了。

      他却是没有回头。缰绳一抖,马就冲了出去,消失在巷子尽头。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雷声吞没。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追,但刚往前迈了一步——

      “呵呵呵呵……”

      一道声音从胸口冒出来。阴森森的,凉飕飕的,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

      又是心魔。

      “是啊,明九,”它说,阴阳怪气的,“你不要你的徒弟了,也不要你的妹妹了?”

      心魔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
      “你一点儿都不爱她!你要真的在乎她,当年为何不亲自下山?嗯?为何随手打发了小徒弟下山?”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们都被你害死啦!害死啦!”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你要是肯听我的话,你就有更多力气了!你就可以下山了!你就可以救她们了!”

      吵。太吵了。
      陆停正要开口骂它,胸口忽然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这次不是心魔。
      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虚弱的、像是随时会灭掉的声音。

      他在喃喃自语:
      “我应该亲手去报仇……为阿若……为我妹妹……”

      那声音飘忽忽的,像是梦呓,又像是被什么勾出来的执念。
      “应该亲手……亲手……”

      两道声音在陆停脑子里搅在一起,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像两把锯子同时在锯他的头。

      陆停实在不想再被疯子纠缠,调整呼吸,抛出一句话:
      “等作业写完了,就放你去报仇。”

      于是那两道声音同时顿了一下。
      陆停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一位老母亲在教育孩子:
      “半小时以内必须干完。”

      世界安静了。

      心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发出“呃”的一声,然后没了动静。明九爷那飘忽忽的喃喃声也停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好得很。又用这种荒唐话成功转移了这二位的注意力。

      趁他们卡壳的时候,陆停夺回自己清明的意志,抬起手,朝那些打手挥了挥。
      “撤。”

      那些人立刻动起来。动作很快,很利落。有人抬还着那顶轿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陆停没有坐轿子,他就这么走着。

      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全是雨的味道。潮的,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又是一声惊雷。

      这次不一样,这次雷落下来了。

      “轰——”

      那雷直直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水井旁边。

      多么凑巧,那棵老槐树下,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要把妻子典出去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起了夜,睡眼惺忪地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旁边,还没睁眼看看怎么回事呢,雷就落下来了。

      精准地,像是瞄准了似的。那男人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奇了怪了。偏偏就这个时候,雨下来了,倾盆而下,来得又猛又急。

      *
      赌场里。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和外面的雷雨像是两个世界。

      陆停正坐在包房里一张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闭着眼。对老人家来说,大半夜这样折腾,还是太辛苦了,得休整休整。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站在他跟前,微微躬着身,正在汇报。

      “那女人救得及时,已经能说话了。”面具人说,“一直念着要回去看孩子。”

      陆停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面具人继续说:“您放心,已经叫人去她家里帮忙了。”

      陆停点点头。

      他知道,这就是那个女人一直坚持着不肯死的原因。一个母亲,总是会为了孩子咬着牙活下去的。孩子是娘的命,也是娘的枷锁。

      可叹。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可叹江无得,自己渴望着母亲,却要夺走别人的母亲。

      他睁开眼,只见面具人正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什么。见陆停睁眼,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口:
      “九爷,还有一个人……该怎么处理?”

      他往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走上来。

      刘加。

      他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领口。衣服贴在身上,沾着泥点和血迹。

      而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葫芦。那只葫芦也被淋湿了,但被他护得很好,就那么抱着,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被那两个人架着,站在陆停面前,脸上是一种高度紧张之后的茫然,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面具人看着陆停,没说话。

      但那意思很明显:要杀吗?

      陆停则望着刘加,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象起一个画面。

      荒年里,路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抱着一个葫芦,守着一具小小的尸体。那葫芦里装着一口都没舍得喝的米粥,是留给妹妹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个人不知所措,还有人性。
      今日的他也不知所措,但却是做错了事,不知回头。

      陆停坐直了身子。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刘加面前。

      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刘加的眼睛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还是那种茫然的警惕,像是在问:你要干什么?

      陆停站在他面前,俯下身。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

      陆停缓缓地和他吐出一句话:
      “我会放你回去。”

      但这是有条件的:

      “等你回去了,子时,去客栈后面的马厩旁。那里会有个人在等你。
      无论他要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

      陆停给出承诺:
      “这样,我就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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