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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刘加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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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加被人带走了。
陆停又合上双眼。
他感觉得出来,身边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刚才和江公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他是修仙之人。修仙的人,说些凡人不懂的话也正常。所以手下们只是好奇,不会追问。
陆停太累了。
尤其是在这具身体里。这具被心魔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苍老的、疲惫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沉,每一次睁眼都觉得累。
要是能回去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就好了。
陆停这样想着。
然后他睁开眼——
等等。
看见的不是那个面具人,而是......被子。
自己睡着的那张床上的被子。
陆停愣了一下,他又闭上眼。
再睁眼。
面具人站在面前,正微微躬着身,等他吩咐。
陆停在心里说:想回去。
眨眼。
被子。床帐。客栈的房间。
再眨眼,说想去赌场。
面具人。赌场。那盏幽幽的灯。
陆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有些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操控意识的来去了。
不再是被动地被拽过来拽过去,是主动的,想回就能回,想来就能来。像是终于拿到了这扇门的钥匙。
于是他又是试着在心里默念:回去。
睁眼,客栈。
真的可以。
陆停坐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拿到一点主动权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客栈里很安静。
那种深夜特有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灯笼还在晃,光晕昏黄。
陆停从自己房里出来,往隔壁看了一眼,那是刘加和林晓舟的房间。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来。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
楚禾应该还没回来。江公子也没回来。那这光是谁点的?
陆停走过去,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应声而开,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乱七八糟。真的乱七八糟。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柜门大开,里头的东西被翻得凌乱,散落一地。像是刚被洗劫过一样。
而在圆桌上,摊着一块布料,上头放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碎银子,一包点心,一把小刀,几件叠好的衣裳。
一个人正站在旁边,忙忙碌碌地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
林晓舟。
他动作很快,很利落,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装,垒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按一按,又往里塞一件。像一只勤劳的小蚂蚁,在搬运过冬的粮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是陆停,他那轻快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
居然无视了陆停。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你在干嘛?”
林晓舟没抬头。只是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没发现最近公子很不对劲吗?”
陆停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的啊,这个人就没正常过。
那边的林晓舟继续埋头收拾。
“反正我是觉得他离疯不远了。”林晓舟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以前他狠,但也还行,最起码薪水发得足。那时候跟着他,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他把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现在不行了。你看他那样,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又跑去掺和别人家典妻的事情,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停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瞧着。
林晓舟则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阿停啊,我这个前辈和你传授一点经验。”
他抬起头,看了陆停一眼:
“做工呢,不要在一个地方死磕。要学会为自己多考虑。”
陆停无语。
他心说:我确实没在一个地方死磕。我都王府公子两边来回跑了呢。
林晓舟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公子这么疯,迟早会出事的。你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死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还是早做准备比较好。省得被连累。”
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看陆停。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专注得很。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
他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没拿。他快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没找到。又走到床边,掀开那团被褥,还是没找到。
接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陆停,走过来,一把将陆停推出门外。
“砰。”
门关上了。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他笑了笑。
这个人,还真是贯彻了他的务实主义。说跑就跑,说收拾就收拾,一点犹豫都没有。
陆停站了几秒,转身往楼下走。
算算时间,快到子时了。
雨还在下。
不大,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淋在身上让人烦躁的雨。
陆停走到客栈后面。
马厩就在那儿。几匹马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马棚顶上搭着草帘子,雨水顺着草帘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似乎来得早了一些。
马厩旁没有人。只有那几匹马,和他。
陆停走过去,从旁边的草料堆里抓了一把干草,伸到一匹马嘴边。那马低头嗅了嗅,然后嚼起来。
他就这么站在马厩旁,喂着马,等着。雨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很慢,很重,踩在泥水里,一下一下。
陆停回过头,看见刘加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浑身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淌着水。怀里抱着那只葫芦,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他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错愕。天塌地陷。
他就那么看着陆停,看着这个站在马厩旁、正在喂马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没认出来,
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相信。
陆停对着他笑了笑。
刘加的嘴唇动了动。嗫嚅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阿停?”
那两个字轻得像气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眼睛猛然睁大。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上那点错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点恐惧。
“你……”他的声音开始抖,“你竟然和明九爷是一伙的?”
陆停看着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说:
“刘加,你错了。”
陆停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但他没在意。他就那么站在刘加面前。
他说:
“我就是明九爷。明九爷也是我。”
刘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消息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陆停没等刘加消化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吧?”
刘加的眼神动了一下。
“要照我的话来做。”
陆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其实当初,他可以在赌场里就干这件事的。用明九爷的身份,在那个房间里,在那些打手面前。
但他没有。
他总觉得,如果用明九爷的身份做这件事,那就是明九爷在做事。不是他。
他更想用自己的身份。
阿停的身份。没有泯灭良知的陆停的身份。
他想用自己的手,做这件事。
他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刘加怀里那只葫芦上。
葫芦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表面泛着幽幽的光。
“那里面还有血的。”陆停说,“那个女人的血,是吧?”
刘加的手猛地扣紧。
他把葫芦往怀里又抱了抱,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只护食的野兽。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停,里面全是警惕和戒备。
陆停只是看着刘加,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开口。
两个字:
“喝掉。”
刘加的睫毛猛然颤了一下。
陆停就又说了一遍,更慢,更清楚:
“喝掉。”
刘加没动。他就那么站着,抱着那只葫芦,看着陆停。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抗拒,像是有一道声音在喊“不要”,又有一道声音在说“你说了要照做的”。
他的手扣在葫芦上,死活不松。
陆停等了等。
见他没有动,陆停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快,快到刘加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一把抓住那只葫芦。
刘加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葫芦已经被陆停夺走了。
“不——”
那一声从刘加喉咙里挤出来,不像是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嘶鸣。他的眼睛猛然睁大,里面那些茫然全部变成了惊恐。他扑上来,想抢回那只葫芦。
但他受了伤。
之前在院子里被那么多打手围攻,他身上添了多少道口子,流了多少血,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伤让他动作慢了,力气小了。
陆停只是往旁边一闪,他就扑了个空。
“不要……不要拿走我的葫芦……”
刘加的声音变了调。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停,看着那只被陆停握在手里的葫芦。那目光里的东西,让陆停心里动了一下。
陆停蹲下身。他和刘加面对面,蹲在泥水里,任由雨水淋着。
“乖。”他说,声音很轻,安抚着困兽,“不会抢你的东西。”
他拧开葫芦的盖子。
一股血腥气从里面涌出来。浓的,腥的,混在雨水的潮气里,让人想作呕。
陆停把葫芦嘴对准刘加的嘴。
刘加挣扎起来。他的手推着陆停,想把他推开,但那些伤口让他使不上劲。他的身体往后仰,想躲开那只葫芦,但陆停的手稳稳地跟着他。他的嘴紧紧闭着,咬得死紧,但陆停的手指扣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捏——
嘴张开了。
葫芦嘴塞进去。
血灌进去。
那血是凉的。从伤口里接出来的时候就是凉的,在葫芦里待了这么久,更凉了。凉得像冰,像刀子,带着散不开的腥气,凝结成小块儿,顺着喉咙往下滑,割开食道,割开五脏六腑。
刘加的眼睛睁到最大。
陆停在想,他看见什么了呢?
是那个女人被摁在树上的样子?是那个血洞往外涌血的样子?
还是更早以前,那个荒年里,路边,一具小小的尸体,一只一口都没舍得喝的葫芦?
刘加很想吐,想把这些东西全都吐出来。但葫芦嘴还塞在嘴里,那些血还在往里灌,他吐不出来,只能往下咽。每一口都像吞刀子,每一口都像在杀自己一次。
喝人血这种事,还是太刺激了一些。
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叫。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厉害。手还抓着陆停的胳膊,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抓着。
那张脸已经扭曲了。那个刘加,此刻只能跪在泥水里,被人灌着血,无法抗拒逃脱。
陆停的手握着葫芦。他看着那张脸,心里终究是有一点不忍。
但他没有放手。
他开口了。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落在刘加耳朵里:
“刘加。”
刘加的眼睛往上翻,看着他。
“别人的血,”陆停问,“好喝吗?”
刘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陆停在心里叹一口气。
他放手了。
葫芦从刘加嘴边移开,盖子被拧上,放在旁边的地上。
陆停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刘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还在抖,还在抽,他抬起头,看着那只放在地上的葫芦,眼睛里全是恐惧。
终于,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一匹马旁边。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慌乱得不像一个练武的人。
马被他的动作惊到,前蹄扬起,嘶鸣一声。
刘加伏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他没有回头,一鞭抽下去,马就冲了出去。
冲进雨里,冲进夜色里,马蹄声越来越远,不知所踪。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淋在他身上。
葫芦还静静地躺在泥水里,盖子拧着,里头还有没喝完的血。
刘加跑了。看这精神状态,估计至少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陆停沉下脸色。
现在,刘加跑了。那个跟在江公子身边、冷着脸、抱着葫芦、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刘加,疯了,跑了,不知所踪。
可以说,江公子赖以为非作歹的羽翼,被他剪去了一根。
这也许,就是他要的。
陆停转过身,走向那匹马。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他又抓了一把干草,喂给它,然后他拍拍马儿,往客栈大堂走去。
大堂里点着灯。昏黄的,一跳一跳的,照出一片暖色的光。
一个人站在门口,正是楚禾。
他也是淋湿了的。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漉漉的。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背靠着门框,抱着剑,看着陆停从雨里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停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像是家中的小孩在家里等着大人。结果大人下班回来,心情不好,一进门就甩脸子,摔摔打打的,让全家人都不敢吭声。
楚禾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陆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刘加和林晓舟呢?”楚禾问。
陆停看着他,想了想,跳过了刘加,只拣着林晓舟说:
“林晓舟他——
好像正准备回高老庄。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