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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对于楚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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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楚禾,陆停是没有太深的感情的。
大多数时候,楚禾只是隐在暗处,像一道影子,跟在江公子身后。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寥寥几句。
“你出来也好,不要打搅公子休息。”
“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恨过公子?”
“我会去求公子,放你走。”
......“我与你们不同。”
楚禾现在死了。是被江公子了结的。用一片碎瓷,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楚禾当然不会防备,对江公子,他从来不会。
陆停站在楼上,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看着他的手挣扎着按在赌桌上,把那些骰子扫落一地。
陆停想,他若是楚禾,心中错愕之余,怎么会没有怨气呢?
守了数年的人,亲手杀自己。用一片随手捡的碎瓷,连一把刀都不值,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那双睁着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而这大约就是江公子想要的。
江公子手里还拿着那截碎瓷片。嵌在他的掌心里,割破了皮肉,蜿蜒着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楼上那个苍老的身影,笑了。那笑容竟然还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但他的眼神是空的,毫无光彩。
“你看,”他说,“怨魂,这不就有了吗?”
同一时刻。
两道声音在明九爷这具身体里同时响起,交错着,像两道飓风。
“江无得,你疯了。”陆停说的。
“你怎会如此毫无人性?”明九爷说的。
明九爷又重重加了一句:“你一点也不像你娘!”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明九爷的情绪似乎更为激昂,一时间竟是抢回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陆停眼看着那只苍老的手在栏杆上重重地拍了拍。暗处里,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心领神会,抬起手,四周刷刷响起什么东西被拉满的声音。
陆停几乎是本能地切出了这具身体。那感觉像从水里猛地探出头来,眼前一花,世界换了一副模样。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密室的天花板。那些花还堆在身边,白的红的粉的,香气扑鼻。
他没有犹豫。翻身跃下,那些花儿被他踩过,花瓣破裂,一地嫣红。他冲出密室,一路地跑,冲进赌场。
灯火通明,珠光璀璨。
江公子站在楼下,像一只刺猬。
十数支箭矢从他的身体里贯穿而过。肩膀,胸口,腰侧,腿上——那些箭插在他身上,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裳,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他还站着,一只手扶着赌桌的边缘,手指攥得发白。
能站着,已然是一个奇迹。
若是原来,这些箭早就被楚禾挑开了。那个人的剑快,眼睛也快,任何靠近江公子的东西,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挡开。哪里会伤到他?
可是现在,能护得住他的人,就躺在他的面前,张着一双无法闭合的眼。
混乱中,陆停依稀看到似乎有个人从赌场门边窜了出去。动作很快,一闪就不见了。他来不及细看,大步从楼梯上跑下去,穿过那些散落的筹码和珠宝,拦在江公子面前。
这个举动着实危险。四周的手下们还在放箭,虎视眈眈,箭头对准这边,随时会松手。陆停抽出剑,挥开几支射过来的箭。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那个人动了。
江公子看见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忽然失了力气,软软地倒下去。不过他的左手仍抓住陆停的衣摆,攥着。膝盖磕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了。
陆停站在那里,挡在他前面。他抬起头,迎上明九爷那双苍老的、正在愤怒的眼睛。
“不要杀他。”陆停说。
明九爷看着陆停。那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四周的弓箭手也停了,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过了很久,明九爷抬了下手。那些弓箭手放下弓,退到暗处。他眼里的怒色褪去一些,转而变成另一种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恍然。
他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你……在我身体里胡来的,竟是江公子的暗卫。”
他看着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跪在地上、垂着头的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揣测着什么。
“那么,”他问,“你是要为你的公子求情了?”
明九爷背着手站在那里。灯火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那双浑浊的、疲惫的眼睛。这一刻,陆停在这位老人身上看到了沉沉的暮色。他哪里还是什么修仙者呢?看上去就是一个历经世事、累了倦了的老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和阿若一点也不像。”
又看了江公子一眼。
“我想,还不如让我杀了他,送他去天上见他娘。”
“不。”陆停说,“现在不要杀他。”
明九爷眯起眼。
“你就这么护着他?”
陆停感受着身后那只抓着他衣摆的手渐渐失了力气。他仍挡在江公子面前,一步也没有让。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老人的意料。
“明九爷,我和你交个底。”
他下定决心:
“我的弟弟,你的外甥,都在你的山庄里。他们危在旦夕。”
听到这些,明九爷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告诉我,”陆停说,“从赌场到山庄,有多远?”
说话间,他任由身后那只手滑落下去。那只手突然从他衣摆上松开,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也不知方才那些话,他听到没有。
明九爷被他的话震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是我精心挑的地方。实在是有些远,得快马赶上一夜才行。”
一夜。
陆停心里沉了沉。晚去一些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阿七的信里写的那些——兄弟们已经死了好几个,山中诡异。那些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得快点下决断。
他扬起头来:
“让我带江无得走吧。”
明九爷看着他。
“但是请别追问我原因。”
陆停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明九爷的目光。
片刻过后,他转过身。他蹲下去,把那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江公子浑身都是箭,他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背,把他架在肩上。那些箭杆戳着他的胳膊,血蹭在他的衣裳上,温热的,黏腻的。
他背着这个人,往门口走。
身后,这时的明九爷没有追。也没有问。
陆停走到门边,停下来。他回过头,看见那位老人还站在原处,背着手,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血。灯火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停收回目光,准备走进窄道里。
窄道很暗,刚进去十几步,他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正伏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跪在地上,双手按着那人的肩膀,低着头,正在撕咬着什么。
女人的身上也有很多伤,但却浑然不知道痛一样,一昧地撕咬。她的嘴里叼着一块东西,是肉,人的,还呵呵地笑,含混不清。
身下的人只剩半张脸,血淋淋的,看了得让人做一宿噩梦。
陆停认出了被摁在下面的人。虽然他的脸已经毁掉了大半,可陆停还是从那血肉模糊的轮廓中依稀辨认出来——是林晓舟。
看来林晓舟也是跟来了的。只不过守在比较边缘的位置,看到异变,他果断跑路。只可惜到了这里,却被这样一个疯女人拦住去路,跑不掉了。
陆停退回赌场门口,正想着该怎么办。有仆从从身后穿过来,钻进窄道里,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和林晓舟一并拖回来。那仆从一边拖一边嘀咕:
“九爷怎么要这样一个疯女人来打扫赌场?
老天,力气大得像鬼!”
陆停这下知道了。林晓舟着实是倒霉,跑路的时候碰到了那位刘嫂,那个被恶鬼附了身的女人。江公子去找她的时候,被陆停抢先一步带了回来,说是让她做保洁。现在她疯了,见人就咬。
手下们按着明九爷的吩咐,先把刘嫂关起来,再去找道士。陆停没有多看这两人。他颠了颠背上的人,往窄道里迈出步子。
*
外面已经有准备好的马车。
很简单的马车,车厢小小的,帘子还是烂的,只余下半截,遮不住什么。陆停把江无得丢进去,那人软塌塌地瘫着,一动不动。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颤抖。
陆停把缰绳往手上一缠,一扬鞭子。
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马车奔出城门,跌入夜色。路越来越颠。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泥地,车身剧烈摇晃。陆停抓着缰绳,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他没有慢下来。
跑了一会儿,地面上“如约”出现一条宽阔的带子。
黑色的,橡胶的,一条一条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传送带。马儿踩上去,蹄子不再迈步,只是站在传送带上,被带着往前飞跑。
又是传送带。又是“白犀牛”。
马儿嘶鸣一声,舒舒服服地由着传送带来领路。它只需要站着,等着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陆停抓着缰绳,手指冷得有些痛。夜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前方。
那辆公交车就在前面。
绿皮的,破旧的,车尾的灯像两只死鱼眼,直直地瞪着后面。车窗上还是贴着几那张脸,惨白的,扭曲的,嘴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他依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哼唧。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人在梦里发出的声音。是江无得。他在叫谁呢?称心和如意?那两个小家伙如今已不知跑去了哪里。没有人会在此时为这位公子端一杯热茶来。
陆停盯着前面的公交车,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竟是不怎么怕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这时候的他,脑袋像一团浆糊。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那个念头出现在他心里的时候,是片刻之间。积累的副本经验与直觉,总是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到好用的法子。
要快点到山庄那边去,就要坐快快的车。
活着的江无得,能引出白犀牛。
那么,半活的江无得呢?试一试,赌一赌。
他赌对了。
但头一次,他赌对了,却没那么高兴。
身后的血腥气逐渐弥漫开,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鼻子里。浓的,腥的,混在夜风的凉意里,让他有些想吐。
那是江无得在不断地流血。没人给他包扎止血,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
陆停仍是端坐着。身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他看见夜空中银色的月。白晃晃的,无声地望着他。月亮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晕开了,又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忽然有狼在叫。或者说是血味太重,惊动了什么。马儿骤然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然后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这就很惊悚了。
因为公交车在前面领路,还是原样。马却疯了,拖着马车往前冲,越跑越快,眼看就要撞上去了。
陆停抓着缰绳,整个人被颠得几乎要飞出去。他咬着牙,使劲往后拽,想把马勒住。但那马已经完全失控了,根本不听使唤。
身后的马车里,有人被颠了出来。江无得从车厢里滚出,正好滚到陆停身后,卡在这里。
他闷哼了一声。意识已经混沌了,人已经半死了,但他还活着。只是活着。
下一刻——
在陆停咬着牙准备跳车之际,马儿“撞”入了公交车。
是的,撞入。或者说,穿进去。那辆马车径直从公交车中穿过,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影子,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陆停身后,仰面躺着的江无得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人。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和这个时代完全不同。还有些人吐着长舌,捧着眼珠,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相同的是,这群或坐或站的人都在低头瞧着他。他们围在他身边,低头瞧着,吃吃地笑。
四周漫着血气,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这里的。
“这些……”
江无得的声音很微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是什么?”
前面的陆停则是头也不回地说:
“恶鬼,你我心里的。”
原本想说的是“你心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多加一个字。
这是江无得第一次看见白犀牛的真面目。
那些他一直以为是上天赐福的、洁白温顺的神兽。那些他以为在帮他的、保佑他的、指引他的东西。
穿过公交车,不过是几十秒的事情。很快,那辆绿皮的破车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传送带的速度越来越快,马儿被带着往前飞跑,蹄子忽然不动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山。黑漆漆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等着什么。
马儿悲鸣一声,传送带就此消失,橡胶的带子不见了,只剩下普通的泥路,坑坑洼洼的,月光照在上面,照出车轮的痕迹。
陆停坐在原位置上,抬头看见那月亮正在越来越淡。
他终于整个人转过去,看着插满了箭的江无得。
说实话,刚才穿过公交车的时候,他有想过要不要顺手拔了江无得身上的箭,拿来对付鬼怪。
那些箭杆戳在外面,握在手里正好。万一那些东西扑过来,总得有点东西防身。
万幸,鬼怪没有攻击他们。那些箭也就没有用上。
陆停都佩服自己这一天天胡思乱想的脑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此刻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然毫无生气的脸。
惨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血已经不流了,大概是流干了。衣裳上全是血渍,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淋漓的画。
陆停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什么缠住了,拧在一起,酸酸的,涩涩的。不是痛,痛他尝过太多次了。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受。可不知难受的来源。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无得,你恨不恨我?”
没有人回答。
那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头顶是那片越来越淡的月。
陆停想了想,又重新问了一次。
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到底是谁。
那就,让他听听自己的名字吧。
“江无得,你恨陆停吗?”
没带公交卡
带了江无得
可以吗
滴—江无得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