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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停注意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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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停注意到,就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来报信的人老脸一红。
陆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给九爷败坏了形象。
估计在别人眼里,明九爷已然是个不正经的老东西。配上他那一本正经的嫌弃,听起来更像是在说什么荤段子。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立刻想到了那只鸟是什么。
一定是王府暗卫之间传递信息的鸟。就在昨晚,他给阿七写了信。
“去,”陆停说,“把那只鸟捉住,送过来。活的。”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陆停站在原地,环顾这间密室,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个破赌场,连个窗户都没有。通风极差,全靠邪术净化空气,还差点葬送一条鸟命。
不多时,门被推开。那条花色的鸟被小心翼翼地捧进来,放在陆停面前。它还活着,但累坏了,歪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羽毛乱糟糟的。
陆停挥退旁人,拆了腿上绑的信来看。
然后他站起来。
信上的字歪斜扭曲,像是匆忙中努力写出来的。有些笔画还糊在一起,是被汗浸的,还是被血?陆停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
“阿停,王府众人已达山中,这里实在诡异,兄弟们已经死了好几个……我恐怕也活不过一日了,拜托你照顾我的老母,叩谢。”
信的后面,写了他的小金库藏在哪里,写了谁欠他钱还没还,还有零碎的交待。可以说真的是在托付身后事了,把身家都抖落出来。
陆停站着,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他想动身。想立刻出发,去那个山庄,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为了阿七。若是那山中凶险,那么,陆娇与世子呢?他们怕是也身处险境。
他向前一步。
腿已经抬起来,身子已经往前倾。但就在这一步将要落下的瞬间,另一种念头按住了他。
他不能走。
还有一件事没办完。这件事要没做好,系统与副本齐齐启动,所有人都得玩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来。
苍老的,虚弱的,带着喘息。是明九爷。
“你在慌。”
那声音在他耳边飘,然后是几声咳嗽,咳得断断续续的。
“我不明白……你占了我的身体,要做什么呢?”
声音渐渐弱下去,像一盏快灭的灯。
陆停慢慢收回那只悬空的脚,被这另一件事压回椅子上,他按着扶手,低头沉思。
半晌过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赌场里。
灯还亮着,一切还是那样喧闹。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看见陆停出来,赶紧迎上去:“九爷。”
陆停看着他,开口:
“清场吧。有贵客要来,做好准备。”
那人干脆利落地转身。他跟了九爷许久了,十分得力。不多时,赌场里最后一个客人也被送出门去。
还没来得及收拾,一地狼藉。筹码散落在桌上地上,珠宝堆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滚到桌底下去。烛火在灯盏里跳着,把那些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照得更加晃眼。
竟是有种纸醉金迷的奢靡之美。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
“九爷,那位公子又来了。”
公子?还能有谁呢?只能有那位姓江的公子。
*
陆停走上楼,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江公子缓步踏入。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地上,踩碎一件落在地上的瓷器,一声脆响。旁边桌上的金块被他衣袖撩过,晃了晃,坠落在地。
陆停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道一句:
“可惜。”
江公子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还是老样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俗物而已。”他说,“没想到你这修仙之人还未放下。”
陆停看着他。
纵使他如此从容,可还是难以遮掩脸上的疲惫之色。那是奔波了一天之后,劳心劳力的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的笑也有点僵,像是硬扯出来的。
陆停注意到,江公子是孤身一人出现的。
他不确定林晓舟有没有跟来。不过陆停确信,楚禾一定跟着,只是藏了起来而已。这个人,向来是江公子的影。那个说“我与你们不同”的人,此刻一定在某个阴暗角落里,抱着剑,盯着这里的一切。
江公子明明是被追捕了一天、落了下风的人,此刻却端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没有人来招待他,他就自己走到一张赌桌前,一撩衣摆,坐了上去。
行为实在不雅。可乍看上去,也有几分肆意潇洒。
陆停依旧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接过他方才的话头:
“我未放下俗物,你也没放下心中之事。”
江公子的笑这时就僵了一下。
陆停知道戳中他痛处了。趁他还没发作,陆停截断他的话:
“杀个王爷而已,如今时机已然成熟。你我二人联手,何愁办不到呢?”
江公子只低下头,从桌上摸起一个骰盅。他摇了两下,骰子在木桶里哗啦哗啦响。
“九爷,”他说,“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要的,单单只是那个人去死吗?”
他又摇了一遍。
骰子在桶里仓皇相撞,声音杂乱,不知前路为何。
江公子的声音混在这嘈杂里,飘上来:
“我想见我娘。”
很平静地讲出来。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是啊,孩子要见娘,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陆停望着他晃着骰子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握着那只木桶,一下一下地摇。
陆停正想着要不要赌一把,将自己的身份亮出来——蓦地,头痛起来。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像是另一道意识被刺激到了,在这具身体里疯狂挤压、抢占。
他依稀听见那道声音说:让开,我来,我来……!
是明九爷。
算了。那就你来。
陆停稍稍放松。
接下来便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还在这具身体里,但无法开口,更无法挪动一根手指。他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旁观者,只能听着这具身体的喉咙自动发出声音。
同样的音色,但发言人已然换了。
话语里染上明显的、属于长辈的慈爱与痛心:
“阿若不会愿意你毁掉自己。”
江无得的手停住了。
明九爷便接着说,声音更缓,更沉:
“你以为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被江家收养,是你娘逃亡时就安排好的。你做那些生意,早年间也有我暗中的相助。”
他痛心疾首:
“江无得,这些年来,我和你娘,一直都看着你的。你还要什么呢?”
楼下安静了。
有时候,人被噎住了,无话可讲了,就会调转话题。
江公子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很轻,闷在喉咙里,像是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把木桶往桌上狠狠一扣。
“砰。”
骰子哗啦啦响,尘埃落定。
他只看着那东西,不抬头。声音幽幽的:
“明九爷,你说你帮我?你好大的能耐呢,都能施舍我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楼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我知道你一直在修仙。可你知道天上,知道这个人间之外,究竟有什么吗?”
他姿容优雅,似天神降临:
“你不知道。那我就来告诉你。听好了,你可别害怕。”
江公子松开手,五指张开,虚虚地罩着那只木桶。
“你的这个赌场,其实就是一个副本。哦,你不理解副本是什么意思是吧,那我换个说法——天道。命运。你是修仙之人,能听懂这些词儿吧。”
他在陈述一个他认为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天道原本安排好了。某一日,你会被自己的心魔折磨而死。刚好那时明家视你为耻辱,派人来围了你的赌场,杀了你的所有手下,千刀万剐,将肉块拖了出去散于四处。世人都说明家深明大义,说你走火入魔合该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以后,你的怨魂在这里日日徘徊。每一个入了赌场的人,都会被你设的局害死。很久以后,会有一群叫‘玩家’的人来到这里。他们若是能破解天道的规则,就能逃出生天。”
江公子终于抬起眼,看着陆停。不,看着明九爷:
“九爷,相信天道吧。天道安排你死,就像安排城中那些人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怎么不认命呢?”
这下轮到明九爷久久不动,他被震住了。
陆停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震颤。那道苍老的意识被这几句话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一生修仙,所求的就是窥见天道。而现在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天道早就安排好了他的死法,还安排得那么具体,那么残酷。
是得让人好好缓一缓。
江公子以余光看着他,脸上泛着淡淡的胜利者的笑意。
确实,江公子自以为掌握了人间高一级的奥秘。这种优越感是难以掩盖的。
但也就在这时,陆停听到另外一个声音嘀咕了一句。
是心魔。它嘟囔说:
“你让我杀我就杀他啊,凭什么?”
陆停差点被逗笑了。
别人认不认命他不知道,心魔倒是个不认命的。
明九爷被震惊到难以言语。而陆停暗暗集中意识。一鼓作气,夺。
他回来了。
陆停站在楼上,看着楼下那个正要去揭开木桶的江公子。他面色如常地开口:
“不好意思,刚才我的心魔和我商量了,不杀我。”
江公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接话接得很快:
“那我来杀你。反正只要你死了就行。”
陆停心里沉了沉。
不管怎么说,九爷也是他娘的师父。他是这么想的?
唉,算起来,也要怪九爷当年派人下山。他能恨,也是有道理的。
不过,他就算是杀了九爷也没有用。
陆停懒得继续发挥演技了。之前他还一直注意着这具身体的身份,演好一个年老的贵人。但现在,他将眼神里的锐气展露无疑,声音也高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着楼下那人:
“听得出来,这个系统要启动,就得先让背景故事发生。”
江公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你也说了,是要我被心魔折磨而死,要有怨魂。”
陆停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么和你说吧,此时无论是被你杀掉,还是被心魔杀掉,我都没有怨气的。
怨气是副本的关键。有怨,才会产生诸多恐怖幻象,击碎玩家的精神。若没这个,没有实质的鬼魂干不了什么的。”
说话间,陆停在心里问了问九爷。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这人说话:
你有怨吗?
那位老人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有痛。
陆停懂了。
他定定地看着江公子。
按理来说,江公子该好好想想这个九爷怎么突然知道了这么多。可他似乎没有在想这个。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那只木桶,揭开。
然后他喃喃地嚼着两个字:
“怨魂……”
陆停正要进一步说点什么——
江公子拍了一下手。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楚禾。
他穿着一袭黑衣,身上沾着血液和一些别的东西。大约是那些流氓闹事的时候,扔在他身上的烂菜叶子,挂在衣襟上,狼狈得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快步走到江公子身边,手已经按在剑上。
他抬起头,看着楼上的陆停。杀意尽显。
但是下一刻——
有瓷器深深割破他的喉咙。
“嗤”的一声。
楚禾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低下头,努力看着自己喉咙上那个东西。碎瓷片。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已经没进去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汩汩的,已是无药可救。
是谁?是江公子。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在楚禾走近他身边的那一刻,动了手。
太快了。太突然了。
楚禾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想说什么,嘴张着,但只有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瘫软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挣扎着按在赌桌上,把那些骰子扫落一地。哗啦啦,哗啦啦,滚得到处都是。
与光灿灿、与圆润润的珠宝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