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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阿砾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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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砾次日来回话,站在书房里,把富察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霍鼎钧坐在椅子上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阿砾说那女人怎么迎的,怎么笑的,怎么把太太让进正院。
说那些话,什么“我的儿”“母亲天天盼着”,什么“你可真是好福气”。说那女人把旁人支开,跟太太单独说了什么。
他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只偶尔听见几个字,像是“消息”“看清楚”“值钱”这些。
霍鼎钧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阿砾继续说。说后来那女人进了库房,太太也跟进去了。说里头忽然响了枪,两声。
他冲进去的时候,太太站在那儿,举着枪,那女人靠着箱子坐在地上,胸前洇出一片红。
太太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里是空的,看着那个女人,又像什么都没看。
“谁开的枪?”霍鼎钧问。
阿砾顿了顿:“太太开了两枪,都没打中。属下补了一枪。”
霍鼎钧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阿砾又说了几句别的,说太太后来是怎么被扶出来的,一路上什么表情,上了车什么样子,回到公馆之后怎么下的车。
霍鼎钧听着,听完挥了挥手,让阿砾退下。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了别院。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扇关着的门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把手抬起来,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又顿住了。
他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道划不开的印子。
最后他把手放下了,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第五天,他还是没去。
富察含钰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天从富察府回来之后,霍鼎钧就没再出现过。
第一天他等。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从早上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他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有没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听有没有人推门进来。
没有。
第二天他还等。炖了汤,温在炭盆边上,温了一整天。汤凉了,倒掉,再炖。再凉,再倒掉。
天黑的时候他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迈出去。
第三天他开始怕了。
怕得手心发凉,怕得夜里睡不着,怕得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一遍一遍地想自己那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开枪的样子太难看了?是不是让阿砾看见自己发抖了?是不是霍鼎钧嫌他没用、连两枪都打不中?
第四天他怕得更厉害了。
怕到吃饭的时候端着碗,手一直在抖,筷子夹起的菜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回碗里。
婆子进来收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问,爷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人来过?可他不敢问。
问了就是打听,打听了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会招人烦。
第五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抖了。
不是不怕了,是那种怕已经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沉成一块石头,沉得他都快感觉不到了。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想,就这样吧。
反正他活到十六岁,早就活够了。反正他杀过人,也算值了。反正霍鼎钧不要他了,他也活不了几天了。反正都一样。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窗外,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门忽然开了。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霍鼎钧站在门口。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霍鼎钧这个样子。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从头到脚都是黑的,黑的衣,黑的裤,黑的领结,衬得那张脸更白、更冷、更像一把出鞘的刀。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看着比平时更硬、更沉、更让人不敢靠近。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富察含钰闻见了——血腥味。
不重,淡淡的,像已经洗过了但还没散尽的那种。可就是这点淡淡的腥,让富察含钰整个人都绷紧了,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霍鼎钧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从手到脚。富察含钰被那目光看着,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奇怪的是,他的心没有跳得那么厉害。
那块沉下去的石头还在那儿,沉甸甸的,压着那些乱蹦的东西,压得它们蹦不起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霍鼎钧,等着。
霍鼎钧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像是很累。走到桌边,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个木匣子,很大,黑漆漆的,沉甸甸的,落在桌上时闷闷的一声响。
“打开看看。”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可听着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似的。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木匣子,没动。
他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见什么。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五天没来,一来就给他这个。
霍鼎钧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富察含钰站起来。
他走过去,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个木匣子。匣子是黑漆的,面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去掀那个盖子,手指碰到匣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
盖子掀开了。
里头是一沓纸。
发黄的、泛着旧色的纸,摞得整整齐齐,满满地塞了一匣子。富察含钰低头看着那些纸,看着最上头那一张,上头写着字,密密麻麻的。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房契。
他把那张放下,拿起下面一张。
地契。
再下面一张,还是地契。再下面,是身契。
他认得那些名字,有些是府里用了几十年的老人,有些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婆子、丫头、小厮。
他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富察含钰忽然觉得,那眼神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富察府,”霍鼎钧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哑,“现在是你的了。”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房契地契身契,看着那些写得端端正正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发酸。
岑嫣死了。富察府是他的了。那些东西,那些他从小看着、却从来不是他的东西,现在都成了他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顿了顿,又开口了:“你那个哥哥……”
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一颤。
“同父异母的那个,”霍鼎钧说,“岑嫣生的儿子。”
富察含钰攥着那张房契的手收紧了。
富察含璋。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岑嫣生的儿子。
整个富察府里,唯一对他好过的人。
他记得那些偷偷摸摸的日子。
哥哥趁着岑嫣不注意,溜到他院子里来,给他带吃的,给他讲外头的事。
哥哥说,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出去。
岑嫣不许。
岑嫣发现过一次,罚富察含璋跪了一夜,罚富察含钰抄了三天经。
后来哥哥就不敢来了,只是偶尔趁没人的时候,远远地看他一眼。
后来哥哥投军去了。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富察含璋偷偷跑到他窗根底下,敲了敲窗户。
他打开窗,看见哥哥站在那里,穿着新发的军装,瘦瘦的,高高的。
富察含璋说,含钰,我去投军了。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就回来接你。
他问,真的?
富察含璋说,真的。你等着我。
他等着。
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盼着,盼着有人来接他。盼着那扇门被推开,盼着哥哥站在门口,冲他招手,说含钰,我来接你了。
可什么都没来。
后来他听下人说,外头打仗了,打得很厉害,死了很多人。他不知道富察含璋在不在那些人里头。
他只知道他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再后来,他就不等了。
岑嫣因为那件事,找借口罚过他。说他不守规矩,说他在外头勾三搭四,说他心野了,欠收拾。
他跪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跪着的时候,他想,哥哥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骗他的?是不是哄他高兴的?
可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宁愿相信哥哥还会回来。
现在霍鼎钧告诉他,富察含璋失踪了。
失踪了。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是因为还活着,没死。难过,是因为找不着,回不来。
霍鼎钧看着他,把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我让人打听了,”他说,“三年了,到处都问过,没听见任何动静。你那哥哥……应该是失踪了。”
失踪了。
富察含钰听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从耳朵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落在那儿,沉沉的,像刚才那块石头一样。
失踪了。
不是死了。是失踪了。
死了还有尸骨,失踪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没有下落,没有结果。
只有等着的那个人,一年一年地等下去,等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站在那里,攥着那张房契,低着头,不说话。
霍鼎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哑,可这回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富察府现在是你的了。那些东西……房契、地契、铺子、存项,都在那个匣子里。你拿着。”
“你有钱,”他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阿玛额娘的旧部,有些人还在,你要是想联络他们,我可以帮你找。”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他说完这几句,顿了顿,看着富察含钰。那人还是低着头,垂着眼,攥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霍鼎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该走了。
话已经说完了,东西已经送到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事让这人自己去想,自己去琢磨,自己去决定。
他在这里站着,反而碍事。
可他没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站在那里,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头乌黑的发,看着那发髻上簪着的那朵小小的绒花——还是那朵淡粉的,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簪着。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的事。
岑嫣死了,可死一个人容易,收拾烂摊子难。
那女人活着的时候精明,死了之后留下一堆烂账——那些铺子、那些庄子、那些下人的身契,全被那女人搅得乱七八糟。
账对不上,人找不着,有些铺子被她偷偷典了出去,有些地契被她压在哪里不见踪影。
他替富察含钰把这些事都扛了。
五天,他没日没夜地处理那些事,见那些该见的人,说那些该说的话,把那堆烂摊子一样一样地捋清楚、摆平整。
他不想让富察含钰知道这些。
不想让那人知道岑嫣死了之后还有这么多事,不想让那人再怕,不想让那人再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吓死。
这孩子已经在想“能不能把我和阿玛额娘埋在一起”了。
再拖几天,还不知道会想什么。怕着怕着就把自己吓死了,这种事情,富察含钰做得出来。
所以他收拾。
一家一家谈,一笔一笔清,一个人一个人打发。五天,他把那些烂账清完了,把那些盯着的人打发了,把这些契书拿到手了。
他就想快点了结,快点把东西送过来,让那人看见这些实实在在的契纸,知道自己真的有东西攥在手里了。
可他没想到,这人看见这些东西,会是这副模样。
他看着富察含钰捧着那些契书,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睛里全是茫然,像是不认识这些东西,像是不相信这些东西是他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做这些,富察含钰怎么办?
这孩子什么都不会。
不会管账,不会理家,不会和人打交道。
把他扔回富察府,他活不过三天。
可他又不能一直把富察含钰拴在身边。
富察含钰得自己站起来,这些产业,就是站起来的本钱。
他收拾干净了,摆好了,送到富察含钰手里了。
剩下的事,看富察含钰自己。
他看着富察含钰,等着。
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以为富察含钰会哭。
会高兴,会不知所措,会像那天晚上在雪地里一样,蹲下去缩成一团。
他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看那人哭,看那人抖,看那人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可这人没哭。
就那么站着,低着头,攥着那张纸,一动不动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霍鼎钧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富察含钰,是烦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话已经说完了,东西已经送到了,他还站在这儿,等什么?
等这人抬头看他一眼?等这人说一句谢谢?等这人笑一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走了,可他的脚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
鬼使神差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你如果想留在霍公馆,那就留在这里。如果不知道怎么打理这些东西,我就找人帮你。如果想学,我就找人教你。”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反正这些东西是你的,我不会动。”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富察府是什么人家?那是最后一位固伦公主的夫家,是满洲正黄旗的老姓。当年富察大将军在的时候,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即便这些年在岑嫣手里早不如从前,可家底还在,那些铺子、那些地、那些老亲旧戚的人情往来,加起来还是一笔谁也说不清的数目。
外头那些人怎么说的?说他霍鼎钧娶这个“格格”,就是为了吃绝户。
说他把人接过去,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富察府的家产吞了。
说他是商人,商人最会算账,无利不起早。
他骂名背了,事也做了。
他调人去富察府,把那些烂事一件一件摆平,把那些盯着富察府的人一个一个按住。
外头的人看见,更坐实了——看,霍鼎钧果然在吞富察府的东西。
可他吞了什么?
一块大洋都没捞着。
他调的人,花的是他的钱;他打点的人情,耗的是他的关系;他这些天不眠不休,用的是他的精力。
接着站在这里,把那些铺子、那些地、那些契纸,一样不少地塞进这个匣子里,亲自送过来,站在这里,几乎是求着这个人收下。
然后这人呢?
这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垂着眼,攥着那张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霍鼎钧看见他眼眶红了,看见那里头有东西在转,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落下来。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怕。
还是那种怕,那种看见什么都往坏处想的怕,那种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只会是刀子的怕。
他送来的不是金银财宝,是烫手山芋,是催命的符咒,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东西。
这人用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那些契纸,像看着什么能吃人的怪物。
霍鼎钧忽然又想烦了。
可他不敢烦出来。
他怕他烦了,这人就更怕。
怕他把脸一沉,这人就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怕他声音大一点,这人就以为他要杀人了。怕他转身走,这人就以为他被抛弃了,又要蹲在那个墙角里,在雪里缩成一团。
他就那么站着,把那股烦压下去,压得死死的,压得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富察含钰还是低着头,看着那些契纸。那些字在眼前晃,晃着晃着就模糊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涌上来,涌上来又压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东西太多了,太重了,他拿不动。
他不知道那些铺子在哪儿,不知道那些地值多少钱,不知道那些身契上的人是谁,不知道“你的”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是霍鼎钧送来的。
霍鼎钧五天没来,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味,把这个匣子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些是你的了。
他不知道这五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血腥味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霍鼎钧做了什么才把这些东西拿到手。
他只知道他得接住。
得接住这些东西,接住这个人的话,接住这个人给的这一切。
不能问,不能躲,不能让这个人觉得他不知好歹,不能让这个人觉得他没用。
他抬起手,把那张房契放回匣子里。
放得很慢,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站在那儿,穿着那身黑色的西装,脸色比平时更白,眉眼比平时更冷,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说谢谢?说不出口。
说我知道了?可他知道什么?
说我不要?他不敢。
说我怕?他更不敢。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霍鼎钧,眼眶里那些东西还在转,转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霍鼎钧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里头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落下来的东西,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好好收着,碰到不懂的就来找我。”
说完,推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个黑漆的木匣子,看着里头那些发黄的契纸。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张。
纸是凉的,糙的,带着一点旧纸特有的味道。
他摸着那张纸,忽然蹲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这回他没哭出声,只是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抖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