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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霍鼎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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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鼎钧已经一连半个月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了。
说“好脸色”其实是抬举了。他平日里的脸色也算不上好,不过是淡淡的,冷冷的,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的那种。
但这半个月不一样。这半个月的脸色是摆在明面上的,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绕道走的,是底下人连回事都得在门外头先深吸三口气才敢敲门的。
头几天还有人试图揣测缘由。是不是南边那批货出了岔子?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又吃里扒外了?
可打听了一圈,货好好的,人也好好地关在刑房里,该审的审了,该杀的杀了,一切照旧。那就怪了。
既然什么事都没有,爷这是跟谁置气呢?
后来有人悄悄往别院的方向努了努嘴,旁人就都懂了。
懂了之后就更不敢说话了。那位主儿的事,是他们能议论的?
霍鼎钧自己也不知道这股邪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
明明什么都办妥了。
岑嫣死了,富察府那些烂账清干净了,契纸匣子也送过去了,富察含钰爱回不回,爱怎么活怎么活,跟他还有什么关系?
他当初把人接过来,不过是为了报那碗热汤、那把银锁的恩。
如今恩报了,甚至还远远超出了——富察含钰是被他护着才活到今天的,是他让人教会了用枪,是他让人把岑嫣的命送到富察含钰手里的,是他把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双手捧着递过去的。
他霍鼎钧这辈子对谁这么上心过?对亲爹都没这么上心过。
富察含钰倒好,红着眼眶站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不知道往哪儿躲的小动物,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心口那块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疼什么?
他有什么可疼的?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富察含钰又不是他什么人。
不过是一个十几年前给过他一口热汤的陌生人,一个被他顺手救下来的可怜虫,一个迟早要自己站起来自己走的人。
他总不能把人拴在身边一辈子。
可他妈的那双眼睛就是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夜里睡不着觉,转得他看见什么都烦,转得他把来商量军费的军阀都挡在门外头了。
那天山东的赵旅长派人来,带着厚礼,想谈那笔军火的事。
搁在往常,他就算不见,也会让底下人好好招待,递句话过去说改日登门,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那天他听完禀报,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来回事的管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爷,那是赵旅长的人,上回咱们还跟赵旅长吃过饭——”
“我说不见。”
管事不敢再问了,赶紧退出去,把那两个字原样传给了外头等着的人。
外头的人什么脸色,他没看见。他只知道自己退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又过了两天,李大帅那边也来了人。
这回管事学乖了,压根没敢往里报,只说爷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不见客。
那人将信将疑地走了,管事站在门口,望着那人的背影,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霍鼎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他坐在书桌后头,面前摊着账本,摊了三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回东边。
他在想一件事。
按理说,他该把富察含钰送走了。
富察含钰现在有枪,有钱,有富察府那堆产业。
虽然还不会打理,但慢慢学总能学会。就算学不会,把那些铺子租出去、庄子典出去,也够吃几辈子的了。
他犯不着再把人留在府里,养着,供着,还得看着那双眼睛在自己心里头转来转去。
可他开不了那个口。
他试过。那天站在别院门口,手都抬起来要敲门了,可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红着眼眶,眼眶里的东西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落下来。
富察含钰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看得他心口那块地方又闷又疼,疼得他转身就走。
他要是敲门进去,说“你可以走了”,富察含钰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还是那样吧。
低着头,垂着眼,把所有的怕都压下去,压得死死的,然后说“好”。
说完好之后呢?
是回富察府,还是找别的地方去?
富察府那个地方,富察含钰回去了能活吗?那些下人,那些老亲旧戚,那些盯着富察府家产的人,会放过他吗?
不会。
富察含钰连自己有几亩地都不知道,连铺子在哪儿都不认识,连跟人打交道都不会。
扔回去就是个死,不是被人吃了就是被人骗了,再不然就是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可他凭什么管这些?
他又不是富察含钰的爹。
“操。”
霍鼎钧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有多少年没骂过脏话了?
在伦敦那几年,跟那些洋人打交道,他把脾气磨得一点不剩,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回国之后更是如此,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谁敢让他动气?
可现在他骂了。
对着空荡荡的书房,骂了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着这些天的事。
想着那些被他挡在门外的军阀,想着底下人那些战战兢兢的眼神,想着富察含钰那双红着的眼睛。
他忽然坐直了。
不对。
他琢磨出一点味来了。
富察含钰虽然是个男人,可他被岑嫣当格格藏在深闺里十年,从八岁到十六岁,整整八年——不对,从六岁额娘死了就开始被磋磨,到十六岁嫁过来,那是十年。
十年里,富察含钰没见过外人,没出过内院,没跟任何同龄人说过话。他见过的只有岑嫣,只有那些低眉顺眼的下人,只有镜子里的自己。
那种日子过久了,心性还能跟正常人一样吗?
说不定富察含钰的心思根本就不是男人的心思,也不是女人的心思,而是一种被困住了的、不知道该怎么活的心思。
他需要一个能懂他的人。
一个能告诉他“你可以这样活”的人。
可霍鼎钧不懂。他这辈子没被困住过,再难的时候也没被困住过。
他只会硬碰硬,只会把人往绝路上逼,只会拿枪指着人的额头问“你恨不恨她”。
他把富察含钰逼到墙角,逼出一点恨意,逼出一点想活的劲儿,可然后呢?
然后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红着眼眶看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和富察含钰说话的人。
一个能让富察含钰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岑嫣那种人,不是只有他这种动不动就拿枪指着人的人,还有一种人,是笑着的,是活的,是能让人看见光的。
霍鼎均再活十辈子,都学不来这种手段。
可他身边哪有这种人?
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东西?那些军阀,那些商人,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让他们杀人可以,让他们谈生意可以,让他们跟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谈心?
做梦。
霍鼎钧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把身边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暖。
顾朝的姐姐。
那个从小跟他定了娃娃亲、从小跟他不对付的女人。
他想起顾暖那张脸,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三分嫌弃三分不屑再加四分莫名其妙,好像他是什么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小时候两家大人让他们一处玩,她从来不跟他玩,总是跑去跟那些丫头片子跳皮筋、踢毽子,偶尔路过他身边,还要翻个白眼。
他那时候就想,这女人有病。
后来顾暖出了洋,一去好几年。
回来之后更疯了,天天忙着去歌厅、开舞会,跟那些洋人混在一起,穿那些露胳膊露腿的衣裳,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什么“女权”,什么“自由”,什么“新女性”。
他听着就想翻白眼。
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来,顾暖虽然疯,虽然跟他不对付,但她有一桩好处——
她不怕他。
这城里没几个人不怕他。
那些军阀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那些商人见了他更是点头哈腰,连顾朝那小子,虽然嘴上跟他称兄道弟,可心里也是有数的。
只有顾暖不怕。
顾暖见了他,该翻白眼翻白眼,该阴阳怪气阴阳怪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这样的人,去见富察含钰,大概也不会把富察含钰吓着。
而且顾暖是女的,又留过洋,见过世面,知道外头那些新鲜事。
她要是愿意跟富察含钰说说话,说不定真能让富察含钰开开窍。
霍鼎钧想着,忽然觉得这个主意绝妙。
妙得他差点笑出来。
可下一刻他又皱起眉头。
顾暖凭什么帮他?
富察含钰看他不顺眼看了二十年,能答应来他府上,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谈谈心”?
怕是话还没说完,就先翻着白眼走了。
霍鼎钧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让人去把顾朝叫来了。
顾朝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一看霍鼎钧那张脸,那笑就僵住了。
“钧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找我?”
霍鼎钧看着他,没说话。
顾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有话直说,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霍鼎钧开口了:“你姐最近在干什么?”
顾朝愣了一下。
“我姐?”他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问我姐?顾暖?”
霍鼎钧没应声,就那么看着他。
顾朝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还能干什么,天天忙着呢。今天这个舞会,明天那个茶话会,后天又是什么妇女联合会的,反正我是弄不明白。”
他说着,忽然警觉起来:“你问我姐干什么?你不是跟她最不对付吗?上回在街上碰见,她还跟我抱怨说你装腔作势来着——”
“行了。”霍鼎钧打断他,“把她请来。”
顾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把他姐请来?
霍鼎钧跟他姐?
这两个人凑一块儿,那不得把房顶掀了?
“钧哥,”他试探着问,“你找我姐有什么事?要不你跟我说,我替你转达?”
“说不清楚。”霍鼎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让她来一趟,跟我太太说说话。”
顾朝愣住了。
“跟嫂夫人说话?”他更糊涂了,“您让我姐来陪嫂夫人说话?可她们也不认识啊,说什么?再说我姐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脾气,那个嘴,别再把嫂夫人吓着——”
“吓不着。”霍鼎钧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闷闷的,“你姐看着疯,心里有数。”
顾朝站在那儿,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看霍鼎钧的背影,又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嫂夫人那个人,他上回见过一次。长得是真好,可那性子,那畏畏缩缩的样子,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钧哥这是想找人开解开解她。
可找谁不好,偏偏找他姐?
他姐那个新派人物,跟嫂夫人那个深闺里出来的,能说到一块儿去吗?
可他不敢问。
霍鼎钧既然开口了,那就是定了。他只有照办的份。
“行,”他说,“我去请。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她一定来。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要是她不肯——”
“你就说是我求她。”霍鼎钧转过身,看着他,“就说我霍鼎钧,求她来一趟,算我欠她个人情。”
顾朝愣住了。
他跟着霍鼎钧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人说“求”这个字。
对谁都没说过。
可现在,为了那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人,他说了。
顾朝忽然有点明白,那位嫂夫人,在钧哥心里头,到底是什么分量了。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霍鼎钧站在窗前,看着顾朝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把银锁还在,贴着心口那块地方,温温的。
他想,这回总够了吧。
他把这辈子最讨厌的人都请来了,就为了让富察含钰能跟人说说话,能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
这回总够了吧。
他不知道顾暖会不会来,不知道她来了之后跟富察含钰能说什么,不知道那些话富察含钰听不听得进去。
他只知道他得试试。
不然那双红着的眼眶,怕是要在他心里头转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