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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顾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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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暖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霍鼎钧正在书房里看那叠半个月都没翻过去的账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下人的那种轻手轻脚,是那种带着脾气的、蹬蹬蹬的、踩得地板都在响的动静。
他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
顾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裙摆刚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光着的小腿。
头发烫成大波浪,蓬松松地披在肩上,耳朵上坠着两粒红宝石,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把霍鼎钧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然后嗤笑一声。
“哟,”她说,声音又脆又亮,“霍大少还能想起我啊?我还当您贵人多忘事,早把小时候那点交情忘干净了呢。”
霍鼎钧把账本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女人十几年如一日的讨人厌,连开场白都透着那股让人想翻白眼的劲儿。
“进来坐。”他说。
顾暖没动,继续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她的笑:“别介,我站这儿挺好。您府上的椅子太金贵,我怕坐坏了赔不起。”
霍鼎钧深吸一口气,把那句“那你站着吧”咽回去。
他有求于人,他有求于人,他有求于人。
他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茶桌旁边,亲手倒了一杯茶。
“喝茶。”他说,把茶杯往那边推了推。
顾暖挑了挑眉,这才施施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端起茶杯,闻了闻,又放下了。
“这茶不行,”她说,“我在伦敦喝的那种,比这个香多了。”
霍鼎钧看着她,不说话。
顾暖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条光着的小腿在鹅黄色的裙摆下头一晃一晃的。
“说吧,”她开口,“找我什么事?顾朝那小子昨儿晚上跑我那儿去,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你要求我,什么你太太想找人说说话。把我给稀罕的,霍大少还有求人的时候?”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对了,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霍鼎钧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哎不是,”顾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亮的,全是八卦的光,“你霍鼎钧成亲,这城里不得炸了锅?怎么我一点风声没听见?哪家的小姐?长得什么样?多大了?你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的事?”
她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问完了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回答。
霍鼎钧把茶杯放下,看着她那张脸。
那张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字:看戏。
“去年冬天的事。”他说,“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顾暖眨眨眼,“这城里还有我不认识的小姐?我去过多少舞会,见过多少人,你跟我说名字,我肯定知道。”
“你不知道。”霍鼎钧说,“他不出门。”
顾暖愣了一下。
“不出门?”她皱起眉头,“什么意思?病着呢?还是你们霍家的规矩,新媳妇得关在家里一年半载的?
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老派人家的规矩,早该废了。人家好好一个大姑娘,凭什么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你这是娶媳妇还是关犯人呢?”
霍鼎钧听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头开始疼。
“不是规矩,”他打断她,“是他自己不出门。”
顾暖不说话了,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霍鼎钧沉默了一会儿,想着怎么说才能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事说清楚。
“他是富察家的,”他开口,“固伦公主那个富察家。”
顾暖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富察家?”她说,“那个前朝的?我记得他们家人不是挺能摆谱的吗,怎么把姑娘嫁给你了?
不是我看不起你,霍大少,可那些老派人家不是最看不上咱们这种做生意的吗?说什么铜臭熏天,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霍鼎钧没理她那套阴阳怪气,继续说:“他继母给送来的。”
顾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继母?”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出什么味来了。
“他亲娘死的早,六岁就没了。八岁上爹也死了,剩下个继母,带着他和他那个哥哥。”霍鼎钧说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些年打听到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掏,“继母把他关在内院,关了十年。”
顾暖不说话了。
“八岁开始缠的足,”霍鼎钧继续说,“缠了八年。”
顾暖的脸沉下来了。
她看了看霍鼎钧,又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条光着的小腿,盯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股看戏的神气没了,换成了一种霍鼎钧没见过的东西。
“缠足?”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现在还缠足?民国都多少年了?不是早就明令禁止了吗?”
“禁令是禁令,”霍鼎钧说,“那女人的门关起来,谁管得着?”
顾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你呢?你把人娶过来,就让他在屋里待着?你倒是让他出门啊,带他出去走走,见见人,看看这世道早变了,女人不用缠足,女人能上学,女人能工作——”
“他出不去。”霍鼎钧打断她。
“怎么出不去?你带他出去啊——”
“他不会。”
顾暖愣住了。
“不会?”她皱起眉头,“什么叫不会?谁还不会出门?”
霍鼎钧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该怎么跟这个从小疯到大的女人解释,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不想出门,是不会出门。
是被关了太久,关得忘了门在哪儿,关得看见外头的天就害怕,关得连迈出那道门槛的力气都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他那个继母,把人关得太久了。”
顾暖没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面前的茶杯,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种阴阳怪气的笑,可那笑看着有点不一样了,像是硬挂上去的。
“行吧,”她说,“就算他不会出门,那你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教人出门的先生。”
“你跟他说话。”霍鼎钧说,“说说话就行。”
顾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跟我说话?”她笑得前仰后合,耳坠子一晃一晃的,“霍大少,你没搞错吧?我跟你太太说什么?
说伦敦的天气?说巴黎的时装?说我在舞会上怎么把人迷得神魂颠倒?她听得懂吗?”
霍鼎钧看着她那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手有点痒。
他想掏枪。
把这女人崩了算了,一了百了。
可他又想起那双红着的眼眶,想起那个站在那儿、眼眶里的东西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落下来的人。
他把那股痒压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听不懂就慢慢说,”他说,“你有的是时间。”
顾暖收了笑,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玩味。
“霍鼎钧,”她开口,连“霍大少”都不叫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我多说一句话你都要翻白眼,现在倒好,为了刚成婚不到半年的太太,又是求顾朝传话,又是亲自给我倒茶,又是让我慢慢说——”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把人害成这样,现在想补救?”
霍鼎钧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顾暖,”他说,声音沉下来,“你要是不想帮,现在就滚。我没空听你在这胡扯。”
顾暖往后一靠,又翘起二郎腿,脸上那点玩味变成了更大的玩味。
“哟,急眼了?”她说,“看来是真上心。行,你接着说,我把那姑娘的家底都给你掏干净了,你还做什么了?”
霍鼎钧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那个继母,”他说,“死了。”
顾暖的眉毛又挑起来:“你杀的?”
霍鼎钧没说话。
顾暖看着他那张脸,忽然笑了一声:“行,当我没问。继续说。”
“富察府现在是他的了,”霍鼎钧说,“房契、地契、铺子、存项,都在他手里。”
顾暖愣了一下,随即“嚯”了一声。
“你把富察府整个给他了?”她说,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可是固伦公主的嫁妆,富察家几辈子攒下来的东西,你就这么给他了?”
“本来就是他的。”霍鼎钧说。
顾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后一靠,啧啧称奇。
“霍鼎钧啊霍鼎钧,”她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我现在觉得,你倒是不急着担心你太太。”
霍鼎钧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顾暖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觉得你应该先找个神婆,”她说,一本正经的,“给你驱驱魔。”
霍鼎钧盯着她。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顾暖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指头点着他,“又是杀人,又是送家产,又是求我这个你看不顺眼的人来陪你太太说话。这还是你吗?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霍大少吗?”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你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说出来,我帮你找个道行深的,保证给你驱干净。”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手又痒了。
这回是真想掏枪。
可他不能。
他有求于人。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得骨节都白了,硬是没动。
“顾暖,”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够了没有?”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欢了。
“够啦够啦,”她摆摆手,坐回椅子上,“不逗你了。说吧,你想让我怎么跟你太太说话?说什么?”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把按得发白的手松开。
“随便说什么,”他说,“就说说你那些事。留洋的事,外头的事,那些女人能做的事。让他知道,这世上有另一种活法。”
顾暖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着霍鼎钧,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你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霍鼎钧没说话。
顾暖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说他是富察家的,继母送来的,缠了足,关了十年。你把人娶过来,杀了继母,把家产给他,现在又想让我来开导他——”
她顿了顿,盯着霍鼎钧的眼睛:“你可别告诉我,你只是好心。”
霍鼎钧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就当我是好心。”他说。
顾暖嗤笑一声:“我信你个鬼。”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
“行吧,”她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你的事我不想管。不过既然你求到我头上了,我也不白来。你帮我弄一批药品,我就去陪你太太说话。”
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
“药品?”他问,“什么药品?”
顾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就是药品。盘尼西林、磺胺、麻药,还有纱布、绷带、酒精什么的。有多少要多少。”
霍鼎钧盯着她。
顾暖是做什么的,他很清楚。她那些舞会、茶话会、妇女联合会,都是面上的事。背地里她跟什么人来往,他没打听过,也不想知道。
可药品这种东西,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要的。
尤其是盘尼西林,那是从洋人手里进的,紧俏得很,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她要这么多,干什么用?
“你拿这些干什么?”他问。
顾暖看着他,脸上又挂起那种阴阳怪气的笑:“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霍鼎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的是我的路子,从我手里拿东西,你说不关我的事?”
顾暖仰着脸看他,一点不退。
“对,”她说,“就是不关你的事。你就当是报酬,我帮你陪太太说话,你帮我弄药品。银货两讫,谁也别问谁。”
霍鼎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顾暖就那么仰着脸,迎着日光,眼睛里头有东西在转,可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反正不会连累你,”她说,“你放心,出了事我顾暖自己担着,绝不提你霍大少一个字。”
霍鼎钧沉默了很久。
顾暖留洋那些年,听说她认识了不少人。
她回国之后,那些舞会里来来往往的,不只是公子小姐,还有几个他看着眼熟的面孔。
霍鼎均隐约知道一些。
可他不问。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三天后,”他说,“东西会送到你那儿。”
顾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霍鼎钧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没抬头:“还有别的事吗?”
顾暖站在窗边,看着他那颗低着的头,看着他那副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的模样,忽然笑了。
“霍鼎钧,”她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霍鼎钧没理她。
顾暖也不在意,蹬蹬蹬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说,“你太太住哪儿?我明天就来。”
霍鼎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别院,”他说,“东边那个院子,门口有棵老槐树。”
顾暖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霍鼎钧坐在那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