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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3章   霍鼎钧 ...

  •   霍鼎钧觉得自己现在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下午四点半准时把车停在顾暖那小洋楼门口。

      刮风也去,下雨也去,有一回城里戒严,街上全是兵,他还是绕了三条巷子赶到了。

      司机不敢问为什么,阿砾也不敢劝。整个霍公馆的人都看出来了,爷现在每天下午那段时间,谁都不能打扰,谁的事都得往后排。

      因为那是去接太太的时候。

      可霍鼎钧自己知道,他这么勤快,不是因为多想去接,是因为他得亲眼看看,那孩子今天又学成什么样了。

      学成什么样?

      每看一次,他心里就往下沉一截。

      头几天还好,富察含钰出来的时候,虽然还是低着头,可那嘴角弯着一点点,眼睛里也有点光。霍鼎钧看着,心里头那点烦就散了一些。

      可过了十来天,他发现不对了,富察含钰开始跟他汇报学习了。

      那天上车,富察含钰规规矩矩坐好,忽然开口说:“霍爷,今天周姐姐教我了。”

      霍鼎钧“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富察含钰垂着眼,声音细细的:“周姐姐说,她家姐夫每次从外头回来,她都要亲自给姐夫脱大衣、挂好,再递一双软底的便鞋过去。姐夫换鞋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等着,等姐夫换好了,再问是先吃饭还是先歇着。”

      霍鼎钧听着,眉头微微动了动。

      富察含钰继续说:“周姐姐说,她姐夫最喜欢这样,说在外头应酬一天,回家能有人这么伺候着,心里头就暖了。”

      他说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又垂下去:“我……我想着,以后霍爷回来,我也这样。只是不知道霍爷喜欢先换鞋还是先喝茶,我……我可以都准备着。”

      霍鼎钧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等着他回话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伺候。我想让你学的,不是这个。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说:“都行。”

      富察含钰听了,点点头,嘴角弯起来,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霍鼎钧别开眼,看着车窗外头,心里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沉了一点。

      第二天,富察含钰汇报的是林姝教的。

      “林姐姐说,她姐夫有时候心情不好,回家不爱说话,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林姐姐也不去打扰,就泡一杯茶,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悄悄退出去。有时候放点心的碟子底下,还要压一张小纸条,写上‘别太累了’。”

      富察含钰说着,眼睛亮亮的:“我觉得这个好。霍爷要是心烦,我就泡茶送过去,不说话,放完就走。霍爷要是看见纸条,知道我在外头陪着,会不会……会不会心里好受一点?”

      霍鼎钧听着,又想叹气。

      他想说,我心烦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有人进来。别说纸条,就是杯茶我都懒得看。

      可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嗯,好。”

      富察含钰又笑了,笑得嘴角弯弯的,笑得眼睛里头有光。

      霍鼎钧看着那笑,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又沉了一点。

      第三天是沈毓。

      “沈姐姐说,她每次陪姐夫出去应酬,都记得把姐夫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下来。饭桌上有人敬酒,她就帮着挡;有人劝菜,她就替姐夫尝一口,看看合不合口味。

      沈姐姐说,姐夫在外头撑着场面,家里人就该替他想着这些小事,不能让他分心。”

      富察含钰说完,又看霍鼎钧:“霍爷,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都记着。以后出去应酬,我……我也帮你挡着。”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孩子记性确实好。

      顾暖她们说的那些妇女解放、男女平等、新女性要独立自主,这孩子听了跟没听一样,一句都记不住。

      可这些伺候人的话,他简直是过耳不忘,听一遍就能复述得清清楚楚,还能举一反三,想出怎么用在自己身上。

      霍鼎钧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回去,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越想越烦。

      顾暖那几个女人,天天在那儿说什么新思想、新女性、妇女解放,富察含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们随口举的例子、顺嘴说的闲话,这孩子倒全记下了,回去还琢磨着怎么用。

      这叫什么事?

      他花这么大力气把人送出去,是想让富察含钰开开窍,见见世面,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

      不是让他去学什么“怎么伺候男人”的进阶课程。

      那孩子本来就会这个,还用学吗?

      富察含钰从八岁就开始学这个,学了整整八年,学得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学得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现在让他去跟那些太太们学,学来学去,学的还是这个。

      霍鼎钧越想越闷,闷得他半夜睡不着觉。

      可他不敢说。

      他怕一说,富察含钰那双眼睛又要红,又要转着那些东西不肯落下来,又要觉得自己做错了,又要把自己关起来。

      他只能忍着。

      忍着每天听富察含钰汇报那些“学习心得”,忍着看那孩子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忍着听那些什么脱大衣、递便鞋、泡茶压纸条的话。

      他觉得自己快憋出毛病了。

      有一天,他去接人,到得早了。

      车停在小洋楼门口,他坐在车里等着,车窗开着一条缝,正好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笑声。

      是周芷兰的声音,又脆又亮:“……所以我就跟你姐夫说,你那些朋友,谁要是再灌你酒,我就拿酒瓶子砸他脑袋。

      你姐夫吓得,赶紧说别别别,那些人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得罪不起。我说那你就别喝,让他们喝去,你喝茶,我看谁敢说什么。”

      霍鼎钧听着,心想这还像点样子。

      然后他听见富察含钰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那……那要是霍爷的朋友灌霍爷酒呢?”

      周芷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你别说砸酒瓶子,你端酒杯的手都抖。你就乖乖在旁边坐着,霍鼎钧要是真喝多了,你给他倒杯茶醒酒就行了。”

      富察含钰“嗯”了一声,听起来很认真,像是在记。

      霍鼎钧坐在车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点烦又翻上来了。

      他想起这些天富察含钰汇报的那些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顾暖这几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教的?怎么教来教去,教的还是这些东西?

      她们不是天天喊着新女性、妇女解放吗?怎么一举例,举的全是伺候男人的事?

      霍鼎钧越想越不对劲,可他不敢进去问。

      他只能坐在车里等着,等着富察含钰出来,等着听今天的“学习心得”。

      那天富察含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上了车就开口:“霍爷,今天林姐姐教我了。”

      霍鼎钧“嗯”了一声,等着。

      富察含钰说:“林姐姐说,她姐夫有时候应酬回来晚了,她就让人把饭菜热着,自己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姐夫回来,也不问去哪儿了、跟谁吃的,就站起来说一句‘回来了?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林姐姐说,男人在外头应酬,有时候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不如不问,就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就行了。”

      他说完,又看霍鼎钧,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霍爷,以后你晚回来,我也……我也坐着等。不问你去哪儿了,就给你热着饭,等你回来吃。”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他想说,你不需要等。你该睡觉睡觉,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好。”

      那天回去,他没去书房,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站在树下,想着这些天的事,越想越觉得荒唐。

      他把人送出去学,学了一个多月,学的全是这些东西。

      那些什么妇女解放、男女平等、新女性要独立自主,富察含钰一句也没记住。

      可这些伺候人的话,他听一遍就能复述,还能举一反三,还能用在自己身上。

      霍鼎钧忽然有点恨阿砾。

      恨阿砾当初补什么枪?干什么把人打死?打个半死不活不就行了?那女人磋磨富察含钰十年,怎么能让她死得这么便宜?

      要是她还活着,他就能把她抓来,让她看看她亲手驯出来的孩子现在什么样。

      让她看看她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成什么样了。

      可人死都死了,他没办法让人把岑嫣再挖出来重新杀一遍,只能继续吃这个窝囊气。

      他又想起顾暖。

      那女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霍鼎钧有时候阴暗地想,顾暖就是不想让他好过,故意教富察含钰这些有的没的,让富察含钰回家来折磨他。

      可他想想又觉得不至于。顾暖那人虽然嘴欠,心却不坏。她要是真想害他,有的是别的法子,犯不着拿富察含钰开刀。

      但霍鼎钧还是烦。

      烦得他真想冲进去,把那几个女人全毙了。

      富察含钰是听不懂妇女解放,但她们就不能不讲这些讨好人的话吗?她们不讲,富察含钰还能去哪里学?

      可他转念一想,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没道理。

      她们不能不讲。因为富察含钰只懂这个。

      她们讲妇女解放、讲新女性、讲独立自主,富察含钰听不懂,听不懂就插不上话,插不上话就会自卑、就会害怕,就会把自己缩起来。

      她们讲这些伺候人的话,是因为富察含钰能听懂,能接话,能觉得自己也有点用。

      霍鼎钧站在树下,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头更堵了。

      他没办法怪顾暖,没办法怪那几个女人,甚至没办法怪富察含钰。

      他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当初没早点找到那孩子,怪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被关了十年什么都没做,怪自己现在想帮他都不知道怎么帮。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抽了很久的烟。

      阿砾进来过一回,看见他那张脸,没敢说话,悄悄退出去。

      霍鼎钧一个人坐着,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富察含钰刚嫁过来的时候,他问那孩子识不识字。

      富察含钰说,读得不多,只认得常见的那些。

      他当时没多想。一个被关在内院十年的人,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什么?

      可现在他忽然想,那孩子说的是真话吗?

      第二天,他去送人的时候,富察含钰把小本子落车上了。

      霍鼎钧发现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路。他让司机掉头回去,可开到半路,又想,不如看看。

      他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是富察含钰第一次去顾暖那儿的那天。底下密密麻麻的字,全是记的东西。

      “沈姐姐说,陪姐夫出门,要记得姐夫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周姐姐说,姐夫回来,要亲自给脱大衣、递便鞋。”

      “林姐姐说,姐夫心烦,泡茶放纸条,别说话。”

      霍鼎钧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这些东西。

      什么“姐夫喝酒要挡着”,什么“姐夫晚归要等着”,什么“姐夫累了要按肩膀”。全是这些。

      他翻到中间,忽然发现有些不一样的字。

      那些字不是中文,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出来的印子。他仔细辨认,认出几个——是满文、蒙文,还有藏文。

      他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几页,密密麻麻的,一半是那些伺候人的话,一半是这些弯弯曲曲的蚯蚓文。

      有的地方中文写着“沈姐姐说”,旁边就用满文写着什么;有的地方中文写着“霍爷喜欢”,底下又用藏文写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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