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2章 霍鼎钧 ...
-
霍鼎钧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疯,是那种闷在心里的、说不出口的、一天天往下沉的疯。
富察含钰学了一个多月,学会了收拾书房,学会了送夜宵,学会了站在他身后给他按肩膀。
每一样都做得认认真真,每一样都做得小心翼翼,每一样都做得让他想砸东西又不敢砸。
那天他进书房,发现桌上多了一碟点心。点心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送来的。
他问阿砾,阿砾说太太送来的,说怕爷看书看饿了。
霍鼎钧看着那碟点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坐下来,把那碟点心吃了。
吃完了他更烦。
他不需要点心。他需要的是富察含钰别这么小心翼翼的,别这么讨好他,别拿他当什么需要伺候的爷。
可他不敢说。
他怕一说,富察含钰那双眼睛又要红,又要转着那些东西不肯落下来,又要缩回去,又要把自己关起来。
他只能受着。
受着那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受着那些不咸不淡的夜宵,受着那些放在他肩膀上抖抖索索的手。
受着受着,他有时候真想砸东西。
比如那天富察含钰给他按肩膀,按着按着,忽然小声问:“霍爷,我按得对不对?”
霍鼎钧说对。
富察含钰又问:“那……那有没有进步?”
霍鼎钧说有。
富察含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那霍爷高兴吗?”
霍鼎钧那一刻差点把桌上的茶盏摔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说高兴。
富察含钰听了,按得更认真了,那手虽然还抖,可那劲头,像是恨不得把他肩膀按出一朵花来。
霍鼎钧坐在那儿,脸都僵了,还要绷着不让自己显出半点不耐烦。
他活了二十四年,跟洋人谈判没这么累过,跟军阀周旋没这么累过,哪怕是当年被拐走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可对着这个问“你高兴吗”的孩子,他累得骨头缝里都酸。
他不能发火,不能冷脸,不能疏远。他只能受着,只能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往下沉。
所以他只能忍着。
忍着看富察含钰收拾书房。
收拾得确实整齐,可整齐得过了头。他那堆账本是有顺序的,按日期排的,他自己闭着眼都能找到。
富察含钰一来,给他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他找东西找了半天没找到,又不敢问,怕那小东西多想,只好自己慢慢翻。
忍着看富察含钰送夜宵。
送的是好,热腾腾的汤面,清清淡淡的,吃了刚好能睡。可送的时间不对。
他有时候不饿,有时候正忙,有时候刚吃完晚饭。可富察含钰端来了,他就得吃。
不吃那小东西就会站在那儿,端着托盘,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
他只能吃。
吃得半夜睡不着,撑的。
忍着看富察含钰给他按肩膀。
那手劲,轻得跟没按一样。不是按摩,是把手放在那儿。他肩膀酸得厉害的时候,那手放上来,轻飘飘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还得忍着,还得说“不错”,还得在那小东西缩回手的时候说一句“比上次有进步”。
他觉得自己快憋出内伤了。
有好几次,他真想砸点什么东西。把茶盏砸了,把砚台砸了,把那张被他找了三遍的账本砸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把那些气咽回去,咽得喉咙发酸,咽得胸口发闷,咽得他半夜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
可有时候,富察含钰又让他忍不住高兴。
比如那天他去接人,车子停在顾暖那小洋楼门口,富察含钰从里头出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不是从前那种看见他就低头的亮,是那种看见他就高兴的亮。
霍鼎钧看见了,心里头那点烦忽然散了一大半。
他坐在车里,看着富察含钰快步走过来,上了车,规规矩矩坐好,垂着眼,可那嘴角弯着一点点,弯得他自己都不知道。
霍鼎钧没说话,让司机开车。
一路上,富察含钰就那么坐着,嘴角弯着,偶尔偷偷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霍鼎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
那天晚上回去,他看文件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自己都愣了。
他对着那份文件,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后来他想起富察含钰那双亮了一下的眼睛,想起那个弯着的嘴角,想起那些偷偷看过来的眼神。
他忽然想,这人真是他的劫。
一物降一物,富察含钰大概生下来就是克他的。
他想冷着脸,可那双眼睛一看过来,他就冷不下去。他想疏远,可又怕那人好不容易有了点光,他一疏远,那光就灭了。
他只能受着。
受着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受着那些偷偷看过来的眼神,受着那些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他又不敢不过。
那段时间,只要他有空,就亲自去接富察含钰。
刮风也去,下雨也去,有一回下大雨,司机说路不好走,要不让太太自己叫车回来。
他看了司机一眼,什么都没说,自己拿了伞就往外走。
司机愣在那儿,半天没敢动。
后来顾暖撞见过他几次。
头一回是在门口,他站在车旁边,等着富察含钰出来。顾暖从里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又脆又亮,笑得弯着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霍鼎钧,”她指着他说,“你也有今天。”
霍鼎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暖笑够了,直起腰,上上下下打量他,啧啧称奇。
“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她说,“二十四年。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等人?什么时候见过你亲自来接人?”
霍鼎钧不说话。
顾暖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你完了。”
霍鼎钧看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顾暖也不在意,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的,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正正经经地看着他。
“真完了。”她说。
霍鼎钧没理她。
富察含钰从里头出来的时候,顾暖已经收了笑,站在那儿,冲他摆摆手,说“明天见”。
富察含钰点点头,上了车,坐好。
霍鼎钧上车的时候,从车窗里看见顾暖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知道顾暖在想什么。
但他懒得想。
后来又撞见过几回。顾暖每次看见他,都要笑一阵,笑完了总要来一句“你完了”。
有一回她还带了那几个姐妹出来,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捂着嘴笑。
霍鼎钧坐在车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头却想,这群女人,都该拉出去毙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受着。
有一天,顾暖忽然上了他的车,说有事跟他说。
富察含钰坐在后座,看看顾暖,又看看霍鼎钧,不知道怎么回事。
顾暖冲他摆摆手:“你先下去,我跟你们家霍爷说几句话。”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点点头,下了车,站在外头等着。
霍鼎钧看着窗外那个站在风里的人,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嗤笑一声。
“行了,别看了,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霍鼎钧收回目光,看着她。
顾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条腿一晃一晃的。
“你知道你太太这一个多月都干什么了吗?”她问。
霍鼎钧不说话。
“他天天来,来了就坐在角落里听我们说话,”顾暖说,“一开始一句话不说,后来能说一两句,后来能说好几句。”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霍鼎钧看着她。
顾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他说他想报答你。他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就拿个小本子,把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什么收拾书房,什么送夜宵,什么按肩膀。记了满满一本子。”
霍鼎钧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顾暖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往后一靠,又笑了。
“你那太太,天天琢磨着怎么让你高兴。我们说什么他都信,都记,都回去做。你知道他那天跟我们说什么吗?”
霍鼎钧终于开口了:“什么?”
顾暖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说,霍爷对我太好了。”
霍鼎钧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顾暖继续说:“他说,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能做的就是这些小事。他说他怕做不好,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他没用。”
她说完,看着霍鼎钧,等着他说话。
霍鼎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富察含钰的衣角直飘。那人站在那儿,缩着肩膀,可就是没动,没回头,没催他们。
霍鼎钧看着那个身影,忽然开口:“你说完了?”
顾暖愣了一下:“说完了。”
霍鼎钧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富察含钰身边,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富察含钰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霍鼎钧没说话,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顾暖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霍鼎钧上了车,看着她,面无表情。
顾暖笑够了,摆摆手,自己下了车,站在外头,隔着车窗说:“霍鼎钧,你完了。真的,你完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那天晚上,顾暖又来了。
不是去小洋楼,是来霍公馆。
霍鼎钧在书房里,听见外头蹬蹬蹬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门被推开,顾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洋装,头发烫得蓬蓬松松的,耳朵上坠着两粒珍珠,一晃一晃的。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有空吗?”她问。
霍鼎钧把账本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顾暖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有些话想问你,”她说,“想了很久了。”
霍鼎钧不说话,等着。
顾暖看着他,忽然问:“你对你太太,到底是什么心思?”
霍鼎钧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顾暖不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想说。可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我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能藏住事的人。他心里头怎么想的,脸上全写着。”
她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霍鼎钧的眼睛:“你知道吗,他喜欢你。”
霍鼎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那种感激,”顾暖说,“是那种看见你就高兴的喜欢。他那天在窗边看见你的车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跑着出去的。跑到门口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去。”
她说着,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
“他怕你看见他跑。怕你觉得他不稳重。怕你觉得他不够好。”
霍鼎钧沉默着,听着。
顾暖往后一靠,看着他。
“所以我想问你,你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霍鼎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叶子簌簌地响。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拿他当孩子看。”
顾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孩子?”她说,“他十六了。搁从前,十六都能当爹了。”
霍鼎钧没理她,继续说:“他被关了十年,关坏了。他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不知道除了讨好我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点。
“他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他没见过更好的。是因为他以为他是我的太太,就该喜欢我。那不是真的喜欢。”
顾暖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霍鼎钧看着她,继续说:“等他见识多了,知道自由是什么了,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他好了,他就不会再这样了。”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顾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讽刺的笑。
“霍鼎钧,”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个装货。”
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
顾暖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知道你那太太,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吗?”她问。
霍鼎钧不说话。
顾暖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坐在角落里,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我们说话,他听着,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他慢慢敢抬头了,敢看我们了,敢说一两句话了。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的全是‘我怕’。怕这个,怕那个,怕做不好,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他没用。”
霍鼎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握紧了。
顾暖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现在敢笑一点了,”她说,“敢抬头看人了,敢说几句自己想说的话了。你知道他那天说什么吗?”
霍鼎钧抬起头,看着她。
顾暖说:“他说,顾姐姐,我今天给霍爷按肩膀了。他说,霍爷说还行,让我下次再练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
“他高兴成那样,就因为你说了句‘还行’。”
霍鼎钧的手握得更紧了。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又笑了。
“你跟我说他不喜欢你,”她说,“你跟我说他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的。你跟我说他以后见识多了就不会这样了。”
她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只对你这样?”
霍鼎钧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可他说不出话来。
顾暖直起腰,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他。
“我们几个姐姐,对他不好吗?我们天天陪他说话,教他东西,告诉他别怕。他感激我们,可他看我们的时候,眼睛不亮。他只有看见你的时候,眼睛才亮。”
她说着,脸上的笑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霍鼎钧不说话。
顾暖替他说了:“那叫喜欢。那叫只对你一个人的喜欢。那叫不管见过多少更好的,都只想要你一个的喜欢。”
霍鼎钧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点他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翻上来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让他难受。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她说,“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都要想,什么都往复杂了想。人家对你好,你要想他为什么对你好。人家喜欢你,你要想他以后会不会不喜欢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他也是一种折磨?”
霍鼎钧的眉头动了动。
顾暖继续说:“他天天琢磨着怎么让你高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你。他记的那个本子,满满一本子,全是关于你的事。
你让他出来学,他以为是为了报答你。你对他好一点,他高兴得能笑一整天。你对他冷淡一点,他就把自己关起来,想一整天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说着,声音忽然有点抖。
“他活得这么累,你知道吗?”
霍鼎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落了一地。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我知道。”
顾暖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霍鼎钧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所以我不能让他这样。他现在以为他喜欢我,可那是因为他没得选。等他以后能选了,他就不一定这么想了。”
顾暖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讽刺,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霍鼎钧,”她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霍鼎钧看着她。
顾暖说:“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对。你总觉得自己想得比别人清楚。你总觉得别人看不明白的事,只有你看明白了。”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明白的,是感觉明白的。”
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
顾暖继续说:“你太太喜不喜欢你,不是你想出来的,是他做给你看的。他给你炖汤,给你收拾书房,给你送夜宵,给你按肩膀,他眼睛看见你就亮,他嘴角因为你弯,他天天琢磨怎么让你高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霍鼎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行了,”她摆摆手,“我不跟你说了。反正你这种人,说破天也没用。你就自己慢慢想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她说,“外头有人议论你太太。说什么的都有。什么旧式太太,什么老古董,什么带出去都嫌丢人。”
霍鼎钧的脸冷下来。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别急,我没说完。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们几个都听过。可你知道我们怎么想的吗?”
霍鼎钧等着。
顾暖说:“我们觉得,你霍鼎钧能娶到这样的太太,是你烧了高香。”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
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顾暖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什么眼睛亮了,什么嘴角弯了,什么天天琢磨怎么让他高兴。
什么旧式太太,什么老古董,什么带出去都嫌丢人。
他想起当初娶亲的时候,没摆酒,没发帖子,没让任何人知道。
不是因为怕丢人,是因为怕吓着那孩子。
他想,那孩子应该本来也不愿意嫁给他,何必再让他见那么多陌生人,受那么多惊吓。
后来有人打听出来了,说是富察家那个不出门的格格,长得是好看,可脚是缠过的,门是不出的,人是谁也不见的。
那些人背后怎么议论,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顾暖说,那孩子喜欢他。
是那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喜欢,是那种不管见过多少更好的都只想要他一个的喜欢。
他坐在那儿,想着这句话,想着想着,忽然想起那孩子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蹲在地上哭着问他,能不能把他和爹娘埋在一起。
想起那孩子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说,不知道怎么报答他。
想起那孩子拿着小本子,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回去一样一样做。
想起那孩子看见他的车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跑着出来,跑到门口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来。
他忽然想,他可能真的想错了。
他一直以为那孩子只是关坏了,只是没见过更好的,只是因为是他的太太才对他好。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他呢?
他靠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