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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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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霍鼎钧把人送到小洋楼门口,看着富察含钰下了车,往那扇墨绿色的门走。
走了几步,富察含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昨天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霍鼎钧坐在车里,看着他,没动。
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进去了,背影消失在门后头。
霍鼎钧没让司机开车。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往那小洋楼走。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正热闹着。
周芷兰的声音又脆又亮,正在说什么“昨儿个我可是一手好牌,愣是让你们给搅和黄了”。
林姝在那边推眼镜,说“你那一手好牌也就是个屁胡”。
沈毓温温柔柔地笑,顾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那种惯常的阴阳怪气:“行了行了,今儿个接着来,谁输了谁请客吃下午茶。”
霍鼎钧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四个女人齐齐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周芷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姝推了推眼镜,上上下下打量他。
沈毓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只有顾暖,靠在那张软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块点心,看了他一眼,嗤笑出声。
“哟,”她说,“霍大少怎么进来了?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送人送到了就走呗,还进来视察工作啊?”
霍鼎钧没理她那套,走进客厅,站在那儿,扫了那四个女人一眼。
富察含钰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站。霍鼎钧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别动。
然后他看着顾暖,开口了:“出来一下,跟你说几句话。”
顾暖的眉毛挑得高高的,把那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慢悠悠地站起来。
“几位姐妹等着,”她说,“我去听听霍大少有什么指示,一会儿就回来。”
她跟着霍鼎钧走到门外的廊下,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说吧,什么事?还非得背着人说。”
霍鼎钧站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们打牌的时候,让着他点。”
顾暖愣了一下,然后那嘴角就开始往上翘。
“让着点?”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怎么个让法?是故意输给他,还是放水放得看不出痕迹?”
霍鼎钧看着她那张脸,手又有点痒。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说:“时不时假输一下也行。别让他一直输,输怕了,不敢出门了。”
顾暖听着,那嘴角越翘越高,翘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霍鼎钧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暖笑够了,直起腰,拿手绢擦了擦眼角,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他,啧啧称奇。
“霍鼎钧啊霍鼎钧,”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算是服了你了。”
霍鼎钧不说话。
顾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揍她的笑。
“你知道吗,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完了,你真完了。可我一直觉得吧,你这人死要面子,嘴上不承认,心里头也不一定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你不是不明白,你是明白过头了。人家刚成婚的小年轻,还在那儿你侬我侬、甜甜蜜蜜的呢,你倒好,直接跳过那些,无痛给人当上爹了。”
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
顾暖继续说:“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天天亲自接送,怕他害怕,怕他紧张,怕他不高兴。知道他输了钱,赶紧给塞钱,还不够,还要私底下来找我们,让着我们假装输给他——”
她说着,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的。
“你养媳妇还是养闺女呢?比当爹的还操心!”
霍鼎钧的脸黑了。
他看着顾暖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手又痒了。
霍鼎钧的脸黑了。
他看着顾暖那张脸,看着那双促狭的眼睛,看着那副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手又开始痒。
他想掏枪。
把这女人崩了算了,一了百了。
他霍鼎钧,从小练枪,枪法好得能百步穿杨。可他从来不爱亲自动手,枪这东西,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显摆的。
可这阵子,他想杀人的心就从来没淡下去过。
从富察含钰嫁过来那天起,从发现那孩子被关成那个样子起,从看见那双红着眼眶忍着泪的眼睛起——
他想杀的人太多了。
岑嫣死了,他想杀的人还有顾暖。
这女人,嘴太欠了。
可他还是没吭声。
他就站在那儿,黑着脸,看着顾暖笑,看着顾暖笑得前仰后合,看着顾暖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顾暖笑完了,拿手绢擦擦眼角,冲他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霍爹,您老人家放心,我们肯定让着他,肯定不让他输怕了,肯定让他高高兴兴出门、开开心心回家。”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您赶紧走吧,看着您这张脸我就犯恶心。一个大男人,操着当娘的心,还摆着当爹的脸,您自己照过镜子吗?”
霍鼎钧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顾暖的笑声又响起来,追着他,一路追到车边上。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那笑声才被隔在外头。
司机不敢问,发动车子,往前开。
霍鼎钧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头那些掠过的街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知道,他今天又窝囊了一回。
求了顾暖,听了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还被那女人喊“霍爹”。
可他没办法。
他只能窝囊着。
到了下午,霍鼎钧的车又准时停在那小洋楼门口。
他坐在后座,看着那扇墨绿色的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顾暖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什么“无痛给人当上爹了”“比当爹的还操心”“操着当娘的心,还摆着当爹的脸”,转得他心烦。
可他还是来了。
他还能不来不成?
正想着,那门开了。出来的是顾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米白的开衫,站在台阶上,看见他的车,就笑。
那笑,一看就不怀好意。
霍鼎钧坐在车里,没动。车窗开着一条缝,顾暖的声音从那缝里钻进来,又脆又亮:“霍大少,来了啊?下来下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霍鼎钧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边上,看着她。
顾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跟前,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然后开口了,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惊奇,又像是感慨。
“你那小媳妇,”她说,“了不得。”
霍鼎钧的眉毛微微扬起。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笑完了,正正经经地说:“今天打牌,他赢了。”
霍鼎钧等着她往下说。
顾暖继续说:“不是我们让的。是正儿八经赢的。你知道他怎么赢的吗?”
霍鼎钧不说话。
顾暖凑近他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他会记牌。”
霍鼎钧的眉头动了动。
“一开始我们都没发现,”顾暖说,“这孩子打牌的时候不吭声,也不看人,就低着头看自己那几张牌,看着看着,就出牌了。输了也不吭声,赢了也不吭声,就那么坐着,跟个小菩萨似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打到后半截,周芷兰那儿缺一张牌,怎么也等不来,她就随口嘀咕了一句,说那张牌是不是还没出来。
你猜怎么着?这孩子忽然开口了,说那张牌已经出了,在谁谁谁手里,什么时候出的,出的第几张,说得清清楚楚的。”
霍鼎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慢慢变了。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笑了。
“我们几个当时都愣住了。周芷兰不信,非要把牌翻开看——结果全对。一张不差,一个不错。”
她说着,往后站了一步,又上上下下打量霍鼎钧。
“后来我们试了他几回,这孩子是真的会记。他不是算牌,是记牌。哪张牌在谁手里,什么时候出的,出的是第几张,他心里头全有数。打着打着,他就知道剩下的是什么牌,知道谁手里还有什么牌,知道怎么出能赢。”
顾暖说完,看着霍鼎钧,等着他说话。
霍鼎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他从小被关着,没事干,只能记东西。”
顾暖愣了一下,然后那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霍鼎钧,你别老把他当小孩看了。你那个小媳妇,比你想的厉害。”
霍鼎钧没说话。
顾暖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他摆摆手:“行了,人马上就出来了,你等着吧。我去叫一声。”
她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今儿他赢了不少。五十一块。”她说完,蹬蹬蹬地上去了。
霍鼎钧站在车边上,看着那扇门,想着顾暖刚才说的话。
会记牌。
从头记到尾。
输了不吭声,赢了也不吭声。
他心里头忽然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他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心疼,是欣慰还是愧疚。
正想着,那门又开了。
富察含钰从里头走出来。
霍鼎钧抬眼看去,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他愣了一愣。
那人今天不一样。
还是那身藕荷色的袄裙,还是那朵淡粉的绒花,还是那垂着眼、低着头、走得不紧不慢的样子。
可那脸,是红扑扑的。
不是那种吓出来的白,不是那种怕出来的红,是那种高兴的、兴奋的、藏都藏不住的红。
那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漫到脖颈,漫得整个人都像笼着一层淡淡的霞光。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霍鼎钧跟前,站住了。
霍鼎钧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
那样子,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又憋得慌。
他偷偷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霍鼎钧一眼,又垂下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又垂下眼。
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喉咙动了动。
他这辈子,跟人说话从来不用费什么劲。该冷脸冷脸,该客气客气,该威胁威胁,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用什么语气就用什么语气。
可现在,他对着这个人,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了。
太冷了不行,那人会怕。太热了他自己受不了,那人也不一定习惯。太平常了又怕那人觉得他敷衍。
他在心里头把那口气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最后开口了,声音放得比平时软,比平时轻,比他这辈子对任何人说话都温和。
“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声音,软得他都不认识是自己了。
司机的方向盘忽然抖了一下,车子跟着晃了晃。霍鼎钧余光瞥见,那司机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他没理。
他就看着富察含钰,等着。
富察含钰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那声音有什么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那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亮亮的,全是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细细的,可那细细里头,带着点不一样的劲儿。
“霍爷,我今天——我今天赢了。”
霍鼎钧点点头:“嗯。”
富察含钰见他点头,那胆子好像大了一点,继续说:“赢了五十一块。顾姐姐说,这里最好的蛋糕,才四十九块。”
他说着,那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又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那样子,像是一只小动物,捧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想送出去,又怕人家不要。
霍鼎钧看着他,等着。
富察含钰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我想请霍爷吃蛋糕。用我赢的钱。”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霍鼎钧,那眼睛里亮亮的,带着期待,带着紧张,带着那种“你会不会答应”的忐忑。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要站在那儿等着的样子。
他心里头那股滋味,又翻上来了。
这孩子想请他吃蛋糕。
用自己赢的钱。
五十一块,赢了五十一块,想花四十九块给他买蛋糕。
他想起昨天那个抱着荷包、站在杂货铺门口不知所措的人,想起那个捧着荷包、一路上捂着胸口的人,想起那个嘴角弯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人。
这才一天。
一天工夫,这人就赢了,就想用赢的钱给他买东西了。
霍鼎钧忽然有点想笑。
又想叹气。
又想把这孩子搂过来,搂得紧紧的。
蛋糕。
他这辈子什么没吃过?在伦敦的时候,那些洋人请他去最好的餐厅,点最贵的菜,他吃着也就那样。
回国之后,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识过?什么厨子没请过?
蛋糕那种东西,软绵绵的,甜腻腻的,他从来不爱吃。
可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句“不爱吃”在喉咙里转了三圈,就是说不出口。
他怎么能说不爱吃?
这孩子好不容易赢了钱,好不容易想请他吃点什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
他要是一句“不爱吃”,那孩子那双眼睛,是不是又要暗下去?那张脸,是不是又要白起来?那些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是不是又要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应下来。
可就在那话要出口的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这孩子有自己想法的,有自己的心思的,有自己的本事的。
他要是总这样,每次富察含钰说点什么,他都答应,都顺着,都哄着——那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他的想法可以不被接受,他的要求可以被人拒绝,他的期待可以不被人满足?
他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富察含钰不能一辈子活在“霍爷说什么就是什么”里头,不能一辈子等着他点头摇头,不能一辈子把所有的念想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得让富察含钰知道,有些话是可以不说的,有些要求是可以不答应的,有些期待是可以落空的。
不是所有的事,都得顺着他。
不是所有的人,都得惯着他。
他得让富察含钰学会,被人拒绝了,也没什么。
天塌不下来。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等着他答应的脸,心里头那点翻来覆去的东西,慢慢沉下来。
他要是真的想让富察含钰活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讨好他的影子,他就得教。
教他怎么拒绝,教他怎么提要求,教他怎么在不想做的时候说不想做,教他怎么在想吃别的的时候说想吃别的。
言传身教。
比什么都管用。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那双亮亮的眼睛,把那口气慢慢吸进去,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放得软,可那话,是直的。
“我不爱吃蛋糕。”
富察含钰愣住了。
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光,慢慢凝住了。
他看着霍鼎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脸上的红,一点一点往下褪,褪成了白,褪成了那种他惯常的、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白。
霍鼎钧看着那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头那块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可他没停。
他看着富察含钰,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一点:“那东西太甜,太腻,我吃了不舒服。”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垂着眼,不说话。那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霍鼎钧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可我爱吃别的。”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但那耳朵,微微动了动。
霍鼎钧说:“我爱吃爆肚。拐角那家小店,爆肚做得最好,蘸着麻酱,香得很。还爱吃炸酱面,面条要手擀的,酱要炸得透透的,配着黄瓜丝、豆芽菜,能吃两大碗。”
他说着,顿了顿,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愿不愿意陪我尝尝?”
富察含钰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那正在往下暗的光,忽然又亮了,比刚才还亮。
他看着霍鼎钧,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副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回答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抖抖的,可那抖里,带着点不一样的劲儿。
“愿——愿意。”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张又红起来的脸,看着那副明明还在抖、却拼命站直了等着的样子。
他忽然又想笑,又想叹气,又想把这孩子搂过来,搂得紧紧的。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伸出手,在富察含钰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吧,”他说,“先回家,把东西放下。然后我带你去吃。”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用力,点得那朵淡粉的绒花在发间一晃一晃的。
他跟在霍鼎钧后头,上了车,坐好,规规矩矩的。
可那手,一直捂着怀里那个荷包,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霍鼎钧坐在他旁边,看着车窗外头的街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知道,他今天又窝囊了一回。
把自己不爱吃的说了,把自己爱吃的说了,还问人家愿不愿意陪他尝尝。
这话,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
可他说了。
对着这个捂着荷包、弯着嘴角、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小东西,他说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那些店铺、那些行人、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真是他的劫。
可这劫,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