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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7章 那小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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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店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字都模糊了,可里头飘出来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霍鼎钧推开门,里头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混着麻酱的香、辣椒的冲、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胃口大开的味儿。
几张木头桌子,几条长凳,坐满了人,说话声、笑骂声、筷子碰碗的叮当声,混成一片热闹。
霍鼎钧扫了一眼,角落里正好有空位。
他回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那人正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大口吃东西、大声说话的食客,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碗碟。
像一只误入陌生地界的小动物,有点懵,有点慌,可那眼睛里,更多的是好奇。
“这边。”霍鼎钧说。
富察含钰回过神来,跟在他后头,穿过那些桌子,走到角落里坐下。
他坐得直直的,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跟这满屋子随意坐着、靠着、翘着腿的人比起来,格格不入得像一幅画贴错了地方。
伙计跑过来,肩膀上搭着块白毛巾,满脸堆笑:“霍先生来了?老样子?”
霍鼎钧点点头:“两份爆肚,一碗麻酱分开装,一碗不加辣。”
伙计应了一声,又看了富察含钰一眼,没敢多看,转身跑了。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垂着眼,可那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打量四周。
他看着隔壁桌上那几个人,看着他们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什么,看着他们蘸着碗里的酱料,吃得满嘴油光,看着他们一边吃一边说笑,笑得肆无忌惮。
他没吃过这种东西。
他在富察府吃的,都是岑嫣让人安排的。
精细是精细,可精细得过了头。
菜要切成细丝,肉要剁成泥,汤要炖得清亮见底,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画儿似的。
他吃的时候,也得端着,得秀气,得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他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吃东西。
这样大声,这样随意,这样——香。
他正看着,伙计端了两碗东西过来,往桌上一放。两个碗里装着白花花的、切得细细的肚子,旁边还有两碟麻酱,和一碟辣椒油。
霍鼎钧把那碗没放辣椒的往富察含钰面前推了推,又拿过一个空碟,把麻酱倒进去,也推过去。
“蘸着吃,”他说,“尝尝。”
富察含钰看着面前那碗东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学着隔壁桌那些人的样子,在麻酱里蘸了蘸,然后送进嘴里。
那味道,一下子冲进嘴里。
不是他吃惯的那种清淡、那种精细、那种什么都是刚刚好的味道。是浓的、香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冲劲儿的味道。
那肚子本身没什么味,可那麻酱咸香醇厚,裹在脆嫩的肚子上,一咬,满嘴都是香的。
他嚼了嚼,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那嘴里,除了麻酱的香,还有别的味儿。
一股冲的、辣的、刺得舌头都麻了的味儿。
他没加辣椒,可那麻酱里,好像有蒜。蒜的辣,不是辣椒那种火烧火燎的辣,是那种细细的、往喉咙里钻的、让人忍不住想抽气的辣。
他小口小口地嚼着,那辣就一口一口地往喉咙里钻。他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又抽了一口气,抽得轻轻的,小小的,怕让人听见似的。
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手里筷子停了停。
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张微微皱着的脸,看着那双被辣得有点泛红的眼睛,看着那一小口一小口抽气的样子,忽然开口了:“不喜欢就别吃了。”
富察含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在麻酱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这回他没皱眉头。他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琢磨什么。那辣还是往喉咙里钻,他还是抽气,可那抽气,抽得没那么急了。
他嚼着,品着,像是在想,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霍鼎钧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拿起筷子,吃自己的。
那爆肚是他吃过无数次的,脆、嫩、香,蘸着麻酱和辣椒,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可他今天吃着,却总觉得那味道跟平时不太一样。
是因为对面坐着这么个人。
这人正小口小口地嚼着,正抽着气,正皱着眉头琢磨,正一点一点地、认认真真地、在品尝他这辈子从没吃过的东西。
霍鼎钧忽然觉得心情还不错。
不是那种高兴,是那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却又让人觉得舒服的心情。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不喜欢就别吃了”。
他说了,富察含钰听见了。
可富察含钰没回话。
不是那种怕得不敢回话,不是那种低着头、抖着睫毛、拼命想该怎么答话的那种不回话。
是压根没顾上。
这人正忙着吃,忙着琢磨,忙着尝那从没尝过的味道。
他听见了那句话,可他顾不上回。
他得先把手里的东西吃完,得先把那味儿琢磨明白,得先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富察含钰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
不是害怕,不是讨好,不是那些“霍爷说了我就得听”的条件反射。
只是因为在忙。
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只是在这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霍爷高不高兴”,而是“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味儿”。
霍鼎钧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着,觉得今天的爆肚,格外香。
富察含钰吃了很久。
不是吃得慢,是吃得认真。他每一口都嚼得仔细,每一口都皱着眉琢磨,每一口都要抽那么一两口气,然后继续嚼,继续琢磨。
那碗爆肚,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了,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霍鼎钧。
那脸上,还是红扑扑的,那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那嘴里,好像还留着那蒜的辣、麻酱的香、肚子的脆嫩。
他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可那细细里,带着点不一样的味儿。
“好吃。”
霍鼎钧看着他,没说话。
富察含钰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认真了:“真的好吃。”
霍鼎钧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副明明被辣得直抽气却还要说“好吃”的样子。
这回他看出来了。
这人是真的喜欢。
不是讨好,不是那些“霍爷喜欢的我也得说喜欢”的假话。
是真的觉得好吃,是真的喜欢这味儿,是真的在尝过之后,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好吃。
霍鼎钧忽然想起一件事。
富察含钰在富察府那十年,吃的都是什么?
岑嫣为了让他好看,为了让他当个漂亮的、精致的、拿得出手的“格格”,肯定把吃食控制得死死的。
不能吃多,吃多了长胖;不能吃油,吃油了长痘;不能吃那些发的东西,吃了万一长高了呢?
长太高了,被人看出来是男孩怎么办?
所以那十年,富察含钰吃的,大概都是那些精精细细、清清淡淡、什么味儿都没有的东西。
燕窝粥、银耳羹、炖得烂烂的肉糜、切成细丝的青菜——每一口都精细,每一口都讲究,每一口都不会让他长胖、长痘、长高。
可那些东西,能有什么味儿?
再怎么精细,能好吃到哪里去?
他想起富察含钰刚才那个样子——皱着眉头,抽着气,小口小口地嚼,一点一点地琢磨,像是在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复杂得需要仔细分辨的味道。
那确实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是蒜的辣,是麻酱的香,是肚子的脆嫩,是那种浓烈的、直接的、毫无掩饰的、粗粝的滋味。
是这十年里,从来没有人给他尝过的滋味。
霍鼎钧看着富察含钰那张亮晶晶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回味似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地方,又软了一点点。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身。
“走吧,”他说,“下回再来。”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了那空了的碗一眼。
那眼里,好像还有点舍不得。
霍鼎钧看见了,没说话。
他推开门,往外走。
外头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把店里那热腾腾的雾气一下子吹散了。富察含钰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霍爷。”
霍鼎钧停下来,回头看他。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低着头,脸还有点红,声音细细的,可那细细里,带着点不一样的劲儿。
“下回——下回还能来吗?”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副明明想问又怕问的样子。
他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想来就来。”
富察含钰愣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快步跟上去,跟在后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低着头,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嘴角弯着,弯着,弯到后来,连眼睛都弯了。
那眼睛弯着,里头亮亮的,亮得像藏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