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8章 顾暖攒 ...
-
顾暖攒这个局,攒了有几天了。
她这人闲不住,隔三差五就要折腾点动静出来。
有时候是舞会,有时候是酒会,有时候就是几个熟人凑一块儿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名目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得有热闹,得让她知道外头那些事儿。
这回场面不大,就十来个人,都是她信得过的,或者用得着的。
有报社的记者,有洋行买办,有大学里的教授,还有几个家里有些背景的少爷小姐。
顾暖把名单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人。
富察含钰。
这孩子跟着她们混了两个多月了,话还是不多,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弯的时候越来越多。
昨儿个打牌,他还赢了周芷兰两块大洋,高兴得脸都红了,捧着那两块洋钱看了半天,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顾暖想着那样子,嘴角就翘起来。
她让人给霍公馆递了话,问富察含钰愿不愿意来。
消息送出去,她等着回话。
可她等来的不是回话,是富察含钰本人。
那天下午,富察含钰照常来小洋楼,进门的时候,顾暖正在客厅里插花。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门口,垂着眼,脸有点红,手里攥了个新的荷包。
“顾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顾暖放下手里的花,拍了拍手:“怎么了?有事?”
富察含钰点点头,又摇摇头,摇完了又点点头。
顾暖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到底是‘是’还是‘不是’?你慢慢说,不着急。”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荷包,攥得紧紧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顾姐姐说的那个……那个酒会……”
“嗯,怎么了?”
“我……”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得问问霍爷。”
顾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点忐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来回话的,是来解释的。
他怕她不高兴,怕她觉得他不领情,怕她以为他不想来。
所以他特意跑一趟,告诉她,他得回去问问霍爷。
顾暖心里头那点软,又软了一软。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含钰,你听我说。”
富察含钰看着她,等着。
“这个酒会,我是问你想不想来,不是问你霍爷让不让你来。”顾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想来,我去跟霍鼎钧说。你不用怕他。”
富察含钰听着,睫毛颤了颤。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顾暖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怕。
怕得连自己想不想来,都不敢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回去问吧。问完了,让人给我递个话就行,不用自己跑一趟。”
那天下午,霍鼎钧照例来接人。
车子往回开,富察含钰坐在他旁边,抱着那个小本子,规规矩矩的。可那眼睛,时不时往霍鼎钧那边瞟一眼,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霍鼎钧察觉了。
他没吭声,等着。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富察含钰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霍爷。”
“嗯。”
“顾姐姐说……说过几天她那儿有个局,十来个人,问我想不想去。”
霍鼎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他没转头,眼睛还看着前头的路,可那注意力,已经全落在旁边这人身上了。
“你怎么说的?”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我说……回来问问霍爷。”
霍鼎钧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景从车窗外头掠过,一家一家店铺,一个一个行人。富察含钰坐在那儿,等着,手指攥着那个小本子,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霍鼎钧开口了:“你想去吗?”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头把那问题翻来覆去地琢磨。
然后他说,声音更小了:“我……我怕给霍爷丢人。”
霍鼎钧听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富察含钰。
那人低着头,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还攥着那个小本子。
那副样子,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或者“这汤咸了”那样平常的事。
怕给他丢人。
霍鼎钧看着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不敢抬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副把自己放得低低的、低到尘埃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头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富察含钰。
富察。
这个姓,在这四九城里头,曾经是多大的分量?
满洲正黄旗,富察氏。
祖上出过多少大臣、多少将军、多少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额娘是固伦公主,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皇上见了都得叫一声姑奶奶的。
这孩子要是好好长大,要是没有那十年,要是他额娘还活着、他阿玛还在——
那他是什么?
他是这四九城里头最尊贵的那一拨人。出门有人跟着,进门有人伺候,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富察少爷”?
那些舞会、酒会、应酬场合,他应该是被人请着、求着、捧着的那个。
那些太太小姐们见了他,得笑着迎上去,得想法子跟他说上话,得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自己旁边,低着头,垂着眼,攥着那个记满了讨好人的话的小本子,说——“我怕给霍爷丢人”。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的、软软的揪,是那种又酸又涩、又闷又疼的揪。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你不用怕,你比他们尊贵多了”?这话说出来,富察含钰信吗?
这孩子从小被人磋磨到大,被人关了十年,被人当成物件养大,他脑子里头装的那些东西,哪有“尊贵”这两个字?
说“你去了就是给我长脸”?这话说出来,富察含钰更不信。他肯定觉得霍鼎钧是在安慰他,是在哄他,是在给他面子。
他什么都不信。
他只知道怕,只知道躲,只知道把自己缩起来,缩到谁也看不见。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头那点又酸又涩的东西,翻上来,压下去,又翻上来。
他想把这孩子搂过来,想告诉他,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你本来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本来应该多骄傲、多张扬、多理直气壮。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得喉咙都发苦。
霍鼎钧忽然想,他要是早几年把这孩子接走就好了。
早几年,在那孩子还没被关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在那孩子还敢哭、敢笑、敢闹的时候,在那孩子还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
可他什么都没做,听到“还过得去”,就没管过这孩子。
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变成现在这样,变成这个低着头、攥着衣襟、怕给他丢人的样子。
霍鼎钧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转过头,看着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还低着头,还攥着衣襟,还在等他的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尽量显得平常:“想去就去。”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有惊,有怕,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出来的期待。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又说:“想去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看着霍鼎钧,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
怕去了给霍鼎钧丢人,怕自己不懂那些规矩、不会说那些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怕自己在那些体面人面前露了怯,让霍鼎钧跟着没面子。
可他也好奇。
他好奇顾暖说的那些“局”是什么样的,好奇那些十来个人的场合是什么样的,好奇这外头的世界,除了顾暖的小洋楼、除了那家爆肚店,还有什么别的地方。
他怕,又好奇。
怕压着好奇,好奇又顶着他,让他想试一试。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想了很久。
霍鼎钧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车窗外头的街景一段一段地过去,太阳慢慢往西沉,把那些房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富察含钰坐在那儿,攥着衣角,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的:“想……想去。”
霍鼎钧听了,点点头。
“那就去。”
富察含钰听了,没说话,可那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嘴角弯着一点点,弯得自己都不知道。
霍鼎钧看见了,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了一会儿,富察含钰忽然又开口了:“霍爷。”
“嗯。”
“我……我不知道穿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低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小了。那语气里,有怕,有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求人帮忙又不敢开口的那种怯。
他不知道穿什么。
他这辈子,穿什么都是别人安排的。
在富察府的时候,是岑嫣让人做的衣裳,什么颜色、什么料子、什么款式,都是岑嫣说了算。
嫁过来之后,也是霍公馆的人准备的,他连问都不用问。
现在要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见一群他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不知道该穿什么。
他怕穿错了,怕穿得不好,怕让霍鼎钧丢人。
霍鼎钧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张低着的脸,看着那双垂着的眼睛,看着那副什么都怕、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问人的样子。
他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可他这回没让自己难受太久。
他只是说:“我来准备。”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霍鼎钧没看他,眼睛还看着前头的路,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过两天让人送过去。你穿着试试,不合适再改。”
富察含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接住了的那种踏实。
车子继续往前开。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抱着那个小本子,低着头,嘴角弯着一点点。
霍鼎钧看着前头的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心里头,又想起那句话——“我怕给霍爷丢人”。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这孩子本该有的样子,想着那些他永远没法弥补的十年。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急。
慢慢来。
总有一天,这孩子会知道,他不用怕给任何人丢人。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他站在那儿,就是给别人长脸。
霍鼎钧想着,车子拐进了霍公馆的大门。
富察含钰下了车,站在车边,等了他一下。
霍鼎钧下了车,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抱着那个小本子,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霍鼎钧说:“进去吧。”
富察含钰点点头,转身往别院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霍鼎钧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霍鼎钧冲他摆了摆手。
富察含钰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空了的月亮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想——
衣裳得做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