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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7章 霍鼎钧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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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鼎钧正低着头,撩着衣角往里头看。
小腿露出来了,细细的,白得晃眼。他仔细看过去,膝盖那儿有一块红,不算太重,就是磕着了,没破皮。再往上,好像没什么。
他正想再撩高一点,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
忽然,他手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探过来了。
冰冰凉凉的,细细的,抖抖的,从他衬衫下摆钻进去,贴着他的腰,往不该碰的地方探。
霍鼎钧浑身一哆嗦。
那一下,他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他一把握住那只手,攥得紧紧的,猛地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正看着他,那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还湿着,身子还在抖。
可那只手,还在他腰那儿,还在不该碰的地方。
霍鼎钧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开口了,那声音冷得能结冰。
“你要干什么?”
富察含钰被他声音冻得一抖,手想缩回去,可被攥着,缩不动。
他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抖抖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抖得厉害。
“我会……我会帮爷……”
霍鼎钧愣住了。
帮爷?
帮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那些话。
那些富察含钰刚嫁过来时候说的话——“霍爷要不要纳几房姨太太”。
那些顾暖告诉他的事——岑嫣是怎么把这孩子养大的,是怎么教他的,是怎么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玩意的。
还有刚才那些话——“我愿意做姨太太”“我本来就不该做正房”。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以为他在做什么?
以为他撩衣裳,是要碰他?
以为他刚才打那一顿,是生气了要发泄?
以为他把他带回来、抱回来、放榻上、撩衣裳,是为了——
霍鼎钧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头发。
他的头发,好像在动。
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的,往起立。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
全都立起来了。
像炸了毛的猫。
像被雷劈过的刺猬。
他活二十四年,从来不知道人的头发真能立起来。
可他现在知道了。
因为他自己的头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富察含钰正低着头等着挨骂呢,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张得大大的。
霍鼎钧的头发——
立起来了。
那些平时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正从发根那儿一点一点地立起来,立得蓬蓬松松的,像一团被炸开的黑云,罩在他脑袋上。
富察含钰张着嘴,看着那团蓬松的头发,看着那张黑透了的脸,看着那双像是要喷火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人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霍鼎钧生气了。
非常生气。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生气。
他缩了缩,想往后躲,可手还被攥着,躲不动。他就那么张着嘴,看着那团蓬松的头发,整个人都傻了。
霍鼎钧看见他那副样子,更气了。
气疯了。
气炸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大声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富察含钰!”
那声音在屋里炸开,炸得窗户都嗡嗡响。
“我在你心里——”
他顿了顿,那气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来。
“就这么不是东西?”
“是这种禽兽?”
他瞪着富察含钰,那眼睛红得跟要杀人一样。
富察含钰被他吼得浑身一抖,那脸更白了,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拼命摇头,想说话,想说“不是”“我没有”“我不敢这么想”,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摇头,拼命摇头,摇得那眼泪又甩出来了。
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看着那双红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看着那副拼命摇头、拼命否认的样子。
他知道这孩子在说什么。
在说“不是”,在说“不敢”,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就是觉得他是个会欺负人的、会拿人泄火的、会在这时候做那种事的禽兽。
他站在那儿,那头发还立着,那脸还黑着,那手还攥着。
他什么都没再说。
就那么瞪着富察含钰,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手了。
他把那只手甩开,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富察含钰的手落下去,垂在身侧,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霍鼎钧没看他。
他低下头,继续撩衣角。
继续找伤处。
他刚才看见膝盖那儿有一块红,应该就是那儿。不用再看别的地方了。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富察含钰膝盖上。
按下去的时候,他没省着力气。
那一下,按得结结实实的。
富察含钰闷哼了一声,那身子猛地一抖,可他没躲,没缩,没把手伸过来挡。
就那么坐着,等着,忍着。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心想,你不是要忍吗?你不是什么都能忍吗?你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禽兽、就是会欺负你的人吗?
那我就让你知道,真的疼是什么滋味。
他手上又加了点劲儿。
那药油在掌心化开,热热的,辣辣的,他按在那块淤红上,用力揉着,揉得那皮肉都在他指下变形。
富察含钰的牙咬得紧紧的,那脸白得透明,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可他就是不躲,不吭声,不喊疼。
就那么忍着。
硬生生地忍着。
霍鼎钧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那张咬紧的嘴,看着那双拼命憋着的眼睛,看着那副明明疼得要死却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手上那劲儿,忽然就松了。
一点一点的,松下来了。
揉着的动作从用力变成了轻柔,从狠变成了慢。
他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着,把那药油揉进皮肉里,把那淤血揉散。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轻轻的揉搓声,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
富察含钰的,轻轻的,细细的,一抽一抽的。
他自己的,沉沉的,闷闷的,比刚才更沉了。
霍鼎钧揉完了。
他把药瓶盖上,放回药箱,站起来,低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人还坐着,还低着头,还垂着眼。那膝盖上红了一片,是药油的痕迹,也是他刚才揉出来的痕迹。
裙摆放下来了,遮得严严实实的,可那人还是缩着,像一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什么小东西。
霍鼎钧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好休息。”
就四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几步就跨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阿砾的声音,像是在问什么,他没理,就那么大步往前走,穿过月亮门,穿过那条石子路,穿过那些站在廊下不敢吭声的下人。
他一直走到书房,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黑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把大椅上。
他走到窗边,站住,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
那头发,这会儿已经塌下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塌的。
他伸手摸了摸,还是蓬的,还是炸的,但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他想着刚才那样子——那孩子张着嘴,瞪着眼,看着他那头炸起来的毛,跟见了鬼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靠在那儿,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事。
那孩子把手伸过来的时候。
那孩子说“我会帮爷”的时候。
那孩子被他吼了之后,拼命摇头,拼命否认,拼命想让他相信不是那个意思的时候。
还有他揉那膝盖的时候,那孩子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吭的时候。
他想着想着,那股火又上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烧得五脏六腑都疼的火,是另一种火。
闷闷的,沉沉的,烧得他胸口发慌。
他活了二十四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小时候被继母迫害,差点死在巷子里。十几岁出来混,被人骂过狼崽子,被人当街吐过唾沫。
后来发达了,那些面上恭敬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咒他。
他都不在乎。
那些人的骂,伤不了他。那些人的恨,动不了他。那些人的阴阳怪气,他当放屁。
可今天呢?
今天他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不是个东西”。
他被自己娶回来的人当成“会拿人泄火的禽兽”。
他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吼得窗户都嗡嗡响,可吼完了,他还得蹲下来,给人揉膝盖。
揉完了,他只能说“好好休息”,然后自己走人。
他想着,那火又往上拱了拱。
拱得他胸口发疼。
这样不行。
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这种日子再过下去,他真要死了。
死他是不怕的。
他霍鼎钧,从小在狼窝里长大,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什么生死关头没闯过?死有什么可怕的?眼睛一闭,腿一蹬,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气死不一样。
气死太窝囊了。
他想想那个场面——人家问起来,霍鼎钧怎么死的?说被气的。被谁气的?被他媳妇。为什么气的?因为他媳妇以为他是禽兽。
他想着那个场面,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行。
绝对不行。
尤其是被富察含钰气死的。
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知道他为什么吼,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了。
那孩子只知道怕,只知道躲,只知道把自己往泥里踩。
他气成那样,吼成那样,那孩子还在那儿拼命摇头,拼命否认,拼命想让他相信“不是那个意思”。
可“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觉得你是禽兽”?
还是“我不敢觉得你是禽兽”?
他想着,那火又变了味儿。
变得又酸又涩,烧得他喉咙发苦。
他靠在那儿,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看着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有他没看完的账本,有他没回的信件,还有一盏冷了的茶。
他拿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冷的,涩的,苦的。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那孩子伸过来的手。
那孩子说“我会帮爷”的声音。
那孩子被他吼了之后,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还有那孩子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忽然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黑漆漆的房梁。
二十四岁。
他才二十四岁。
照这么下去,他能不能活到二十五都不一定。
他想着,那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又想叹气又想骂人的动。
然后他坐直了,拿起账本,翻开。
看吧。
不看又能怎样?
总不能再去别院。
再去,看见那人,又要生气。
不见,又放不下。
他就这么夹在中间,不上不下,进退不得。
他想着,那眉头又皱起来了。
可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账本,一行一行地看。
外头的夜,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