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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39章 富察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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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含钰坐在那儿,腰上别着那把枪,眼前是那些箱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月,把这些全部看完。
霍鼎钧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他富察含钰真的能做到似的。
可他做不到。
他连账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小时候岑嫣教过他一点,让他认字,让他看账,说“以后用得着”。他学了,学得很快,岑嫣还夸过他聪明。
可后来那些东西,他再没碰过。
他不敢碰。
他怕碰了,就让人看出来他会什么;让人看出来他会什么,就让人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废物;让人知道他不是废物,就让人对他有指望。
有指望,就会失望。
他受不起失望。
他只能缩着,藏着,把自己缩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
可现在霍鼎钧把这么多箱子摆在他面前,跟他说,一个月看完。
他不敢说不行。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行。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做不到?在想霍鼎钧对他期望太高?在想万一做不好,霍鼎钧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嫌弃、会不会不要他?
霍鼎钧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办法。
他不能替这孩子看账本,不能替这孩子去巡铺面,不能替这孩子活成一个人。
这孩子得自己来。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扔在这儿,什么都不管。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往下落了一点。
落在富察含钰脚上。
那双脚藏在裙子底下,只露出一点点鞋尖。绣花的鞋面,细细的,窄窄的,比寻常女子的鞋还要小几分。
霍鼎钧看着那双鞋,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放了。
他该让这孩子把脚放了。
那脚缠了八年,骨头都勒断了,放开了也回不去原样。可放着,至少能松快些,能少疼些,能不用一辈子藏着掖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他撩起富察含钰的衣角,只是想看看摔着哪儿了。可那孩子把手伸过来,探向他腰下,说“我会帮爷”。
那孩子以为他要碰他。
以为他撩衣裳,是要做那种事。
以为他把他带回来、抱回来、放榻上、撩衣裳,是为了——
霍鼎钧想到这儿,喉咙发紧。
他现在要是说“你把脚放了”,那孩子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那天不碰他,是因为嫌弃这双脚?
会不会觉得他嫌这脚丑、嫌这脚难看、嫌这脚让他倒胃口?
会不会觉得他霍鼎钧,就是那种会在这种事上挑三拣四的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双藏起来的脚,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能怎么说?
说他是因为尊重?
说他怕碰了富察含钰,这孩子就更会觉得自己只是个玩意?
还是说他霍鼎钧真就是个畜生,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就算……就算真动了心思,也得等这孩子长大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霍鼎钧自己都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动心思?
他对谁动心思?
对这个说话都哆嗦的小孩?
他活了二十四年,什么女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富察含钰好,是因为那孩子救过他,是因为那孩子可怜,是因为那孩子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他拿他当小孩。
当那个四岁时给他端汤、送他银锁、笑着说“顶针哥哥,送给你”的小孩。
他从来没想过别的。
可现在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记闷雷,劈在他脑门上。
他对这孩子……
他想着富察含钰的样子。穿着大红格格服站在灯底下,脸白得像雪,眉眼乌黑,睫毛又密又长。
哭着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笑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
还有那天吃爆肚,他尝着蒜的辣,抽着气,皱着脸,可还是小口小口地嚼,嚼完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还有那天在车上,他抱着那个荷包,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说“我想请霍爷吃蛋糕,用我赢的钱”。
霍鼎钧想着这些,忽然觉得胸口那儿有什么东西在跳。
跳得又急又乱。
他想起陆敏那句话。
“你真不是个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有病,莫名其妙骂他。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
陆敏说得好像也对。
他确实不太是个东西。
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动心思,他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才多大?再过半年才满十七。他二十四了,比人家大八岁多。
这孩子从八岁就被关起来,关到十六岁,什么都没见过,什么人都不认识,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这算什么?
这要是放在外头,人家怎么说?
他霍鼎钧趁人之危,欺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他想着,那股火又上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火,是另一种火。
烧得他胸口发慌,烧得他站都站不稳。
他得走。
他不能站在这儿了。
再站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把这孩子吓成什么样。
他看着富察含钰,那孩子还低着头,还攥着衣襟,还缩着。
他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哑。
“你的脚……”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霍鼎钧看着那颗垂着的头,看着那缩着的肩膀,看着那副怕得要死的样子。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你想放就放。”
就四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比昨天还快。
大步流星,几步就跨出了那扇门,穿过月亮门,穿过那条石子路,穿过那些站在廊下不敢吭声的下人。
他身后,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那空了的门口,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忽然说那句话。
不知道“放”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霍鼎钧为什么说完就走。
他只知道霍鼎钧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他不知道霍鼎钧在逃什么。
霍鼎钧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走。
再不走,他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就又要被气死。
或者被自己吓死。
他大步往前走着,走过书房,没停。走过正院,没停。走到后花园,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终于停下来。
初冬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他脸上发紧。
他站在那儿,看着光秃秃的树枝,脑子里乱成一团。
动了心思。
他对一个小孩动了心思。
一个说话都哆嗦的小孩。
一个怕他怕得要死的小孩。
一个被他吼一句就拼命摇头、拼命否认、拼命想让他相信“我不是那个意思”的小孩。
他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说不清的、又想叹气又想骂人的笑。
笑完了,他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陆敏说得对。
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不能碰那孩子,不能不管那孩子,不能让自己这点心思被那孩子看出来。
他只能这么着。
只能忍着,熬着,等着。
等那孩子长大。
等那孩子学会自己站着。
等那孩子见识了更多人之后,还能不能看得上他这个比人家大八岁多的老东西。
他想着,又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比刚才还苦。
二十四岁,老东西。
他霍鼎钧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想自己了?
他又想起十二年前。
那件事他压在心底十二年,从来没对人说过。
那年他十二岁,被继母的人追着打,逃到巷子尽头,倒在雪地里。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软软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一个小孩子趴在榻边,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他,见他醒了,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那孩子给他端汤,烫得直吹气。那孩子把自己的银锁摘下来,往他脖子上套,说“顶针哥哥,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那孩子才四岁。
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冷,他饿,他需要人救。
就救了。
没有想过这人是谁,没有想过救了以后会怎样,没有想过要什么报答。
就是救了。
他霍鼎钧能活到今天,能有今天这一切,全是因为那孩子。
他欠那孩子一条命。
可那孩子不知道。
那孩子只知道自己是岑嫣送来的玩意,只知道霍鼎钧对他好是恩情,只知道他得拼命报答、拼命讨好、拼命让自己有用,才配留下。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用做。
他站在那儿,就已经是霍鼎钧欠他的了。
霍鼎钧靠在树干上,想着这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告诉那孩子。
告诉他,你救过我。告诉他,你不用惶惶不安地想着怎么报答。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欠,是我欠你的。
可他不能。
他知道说了是什么后果。
那孩子会想——
霍爷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因为我救过他。
可霍爷已经对我这么好了,恩也该报完了吧?
报完了会怎样?
会把我赶走吗?
从此恩怨两清,霍爷不会再理我,不会再对我笑,不会再带我去吃爆肚、给我塞钱、让人给我做衣裳。
那些好,全是恩。
恩报完了,就没了。
霍鼎钧想着那孩子会有的眼神,想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想着那副好不容易不那么怕了、又开始怕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那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能说。
说了,那孩子对他越好的时候,就越觉得这是报恩的倒计时。
会想着,霍爷今天又对我好了,恩又少了一分。霍爷明天还会对我好吗?后天呢?大后天呢?等恩报完了,是不是就该走了?
到时候他霍鼎钧做什么都不对。
对他好,他觉得是报恩。对他不好,他更觉得是报恩结束了。
霍鼎钧活着,在那孩子眼里就是一座正在倒数的钟,滴滴答答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
现在这孩子虽然惶恐,虽然觉得自己不配,虽然每天战战兢兢地想着怎么报答。
可至少,他不会觉得这是死期将至的预兆。
他不会每天醒来就想,霍爷今天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昨天做了什么梦想起了旧恩?明天还会不会这样?
他不会每天睡下就想,今天霍爷又对我好了,恩又报了一分,还剩多少?
他不会活在那座钟底下。
霍鼎钧想着,把那口气咽下去。
咽得喉咙发苦。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等哪天那孩子学会自己站着,学会不用怕任何人,学会知道自己是谁了。
等哪天那孩子知道,他霍鼎钧对他好,不是因为恩,是因为别的——
霍鼎钧想到这儿,那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愣了一愣,又苦笑了一下。
别的。
什么别的。
他这点心思,自己都不敢认,还跟那孩子说什么说。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树枝沙沙响。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阿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心翼翼地问:“爷,您没事吧?”
霍鼎钧没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
阿砾不敢再问,退下去了。
霍鼎钧还站在那儿。
他想着屋里那个人。
想着那把别在他腰上的枪,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箱子,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想放就放。”
他想着,那孩子会不会真的把脚放了?
会不会有一天,穿着平底的鞋,站在他面前?
会不会有一天,不用藏、不用躲、不用怕?
他想着,那心里头又酸又涩的东西,翻上来,压下去,又翻上来。
最后他站直了身子,往回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