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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书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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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多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摆在靠窗的位置,不大,但刚好能摊开几本账本。
桌角放着一盏小台灯,黄铜的底座,乳白的灯罩,光线拢成一团,恰好照亮那一方天地。
富察含钰坐在那张桌子前头,埋在一堆账本里。
从早到晚。
不是霍鼎钧关着他,是不敢不看。
一个月,那么多箱子,他从早看到晚也看不完。
他不敢停,不敢歇,不敢让霍鼎钧觉得他在偷懒。
那些账本,有些是新的,有些旧得发黄,纸页脆得一碰就要碎。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行一行地看,看得眼睛发酸,看得脖子发僵,看得握笔的手指都起了茧。
可他还是不敢停。
他不知道霍鼎钧什么时候会来考校,不知道考校的时候会问什么,不知道自己答不上来会怎样。
他只能看。
拼命地看。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偶尔抬起头,就能看见那张桌子。
看见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
看见那人埋在一堆账本里,只露出半张脸,乌黑的眉毛微微皱着,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那样子,像是在打一场仗。
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仗。
霍鼎钧看着那张皱着的脸,看着那个拧成结的眉心,嘴角就会忍不住动一动。
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这孩子,看个账本,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那孩子在怕什么。那些账本又不会吃人,那些数字又不会跳起来咬他。
可他知道那孩子在看。
在拼命地看。
在用那种“不看完就会死”的劲儿,一本一本地看。
他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可过一会儿,他又会抬起头,再看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那人还埋着,那眉心还皱着。
他就再看一眼,然后低下头。
如此反复。
外头的人来来往往,霍鼎钧一概不避。
有人来回事,他就让人进来。在书房里说,当着富察含钰的面说。生意上的事,铺子里的事,外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富察含钰一开始吓坏了。
第一次有人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看着像是哪个铺子的掌柜。
他整个人都僵了。
那脸,唰地白了。
他想躲,想藏,想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可那桌子太小,藏不住。他只能坐在那儿,低着头,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让人看不见。
那掌柜的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又赶紧收回目光,跟霍鼎钧说话。
富察含钰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那儿,被看见了,被看见了,被看见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扎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账本都拿不稳。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让那人再看自己一眼。
好不容易那人走了,门关上,他才敢偷偷喘一口气。
可第二天,又有人来。
第三天,还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那些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掌柜的,有管事的,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满身铜臭的商人。后来,还有穿军装的。
那些穿军装的人进来的时候,富察含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除了阿玛之外,他没见过军人。
可关于阿玛的记忆太久远了,阿玛在家穿的也没这么肃穆骇人。
他只听人说过。说那些人杀人不眨眼,说那些人手里有枪,说那些人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死。
他缩在那张桌子后头,头低得不能再低,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霍鼎钧没看他。
霍鼎钧跟那些人说话,说那些他听不懂的事。什么军需,什么饷银,什么这条线上的人不好惹、那条线上的人得让着点。
那些人说话粗声大气的,笑起来震得窗户都响。
可他们没有看他。
就算偶尔目光扫过来,也只是扫一下,就收回去了。
富察含钰慢慢地,不那么抖了。
他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听那些笑声,听那些人拍着桌子说“霍鼎钧你他妈的真够意思”。
他听着听着,忽然发现——
好像没什么可怕的。
那些人不会吃他。
不会像岑嫣那样,笑着笑着就翻脸。
不会像那些在顾暖家盯着他看的人那样,用那种让他浑身发冷的眼神打量他。
他们只是说话,只是笑,只是说完事就走。
他慢慢地,敢抬起头了。
有一次,一个穿着军装、肩膀上带着几颗星星的人进来,跟霍鼎钧说完事,临走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笑了笑,说:“这位就是富察府的格格吧?久仰久仰。”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那张脸上,没有打量,没有掂量,没有那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只有笑。
普普通通的笑。
他抿了抿嘴唇,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笑。
那人看见那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笑了。
他对一个陌生人笑了。
那个人没有把他怎么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嘴角又弯了一点。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
可他知道,这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出来。
他不知道这孩子自己有没有察觉。
但他看见了。
他每天看见那孩子埋在一堆账本里,每天看见那些人进进出出,每天看见那孩子从吓得脸色发白,到慢慢不那么怕,到敢抬起头,到敢笑一下。
那笑很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是富察含钰对着外人笑的。
霍鼎钧看着那笑,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又翻上来。
可这回,那酸涩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盼头。
他知道,他做这些,不只是为了让富察含钰练胆。
是为了让那些人看着。
让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富察含钰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看见他面前堆着的账本,看见他手里握着的笔,看见他偶尔抬起头时那张安静的脸。
让他们知道,富察府的东西,全部都要过富察含钰的眼,过富察含钰的手。
让他们回去说,富察府那位格格,不是摆设,不是傀儡,是真的当家做主的人。
这样,富察含钰走出去的时候,就算他还是胆怯,还是害羞,还是不太会说话——
那些人也会掂量掂量。
会想,这孩子是不是装的?
是不是看着害怕,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是不是现在假装不敢抬头,回头就能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们不敢赌。
他们只会敬着,捧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霍鼎钧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富察含钰走出去的时候,不用怕任何人。
要让那些人看见他的时候,先怕他三分。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
那些人也会自己吓自己。
他想着,那嘴角又动了动。
这孩子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本事。
就那张脸,那身气派,往那儿一站,已经够让人掂量半天了。
再让他们知道账本全在他手里,产业全在他名下——
那些人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他想着,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
富察含钰每天坐在那张桌子后头,看账本,见人,偶尔笑一下。
霍鼎钧每天坐在书案后头,办事,抬头,看一眼,再低下头。
有时候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各做各的事。
可那屋里,不冷清。
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进来,说话,笑,说完走人。
外头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一个月还没到头,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不是那些生意场上的,是顾暖。
顾暖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林姝和周芷兰,三个人站在霍公馆门口,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霍鼎钧让人把她们请进来。
她们进了书房,一眼就看见窗边那张桌子,和桌上埋着的那个人。
富察含钰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们,愣了一下,然后那脸上就浮起一点笑。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是真的,是那种见了熟人、心里高兴的笑。
顾暖愣住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富察含钰被关起来,想过他被欺负,想过他被霍鼎钧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
她想过冲进来救人的场面。
可眼前这是什么?
那人坐在窗边,面前摞着高高的账本,手里捏着笔,桌上摆着盏小台灯。看见她们,还笑了。
不是那种被逼着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
顾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芷兰已经扑过去了,一把拉住富察含钰的手,上下打量:“含钰,你没事吧?顾暖说霍鼎钧把你关起来了,吓死我们了!”
富察含钰被她拉着,脸有点红,声音细细的:“没……没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账本,又看了一眼霍鼎钧那边,声音更小了:“我在看账本。”
周芷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堆得山一样的账本,嘴巴张得老大。
“这么多?”
富察含钰点点头。
林姝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往那些账本上瞟了一眼,又看了看霍鼎钧,那眼神里头的意味,变了变。
顾暖也看见了。
她走到富察含钰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账本,又看了看他那张脸,忽然问:“他逼你看的?”
富察含钰摇头,摇得很轻:“不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霍鼎钧让他看的。可霍鼎钧没有逼他。霍鼎钧只是说,一个月后来考校。
是他自己不敢不看,是他自己怕让霍鼎钧失望,是他自己从早看到晚。
可这话,他说不出来。
顾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明白了大半。
她转过身,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文件,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头都不抬。
顾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头的味儿,跟以前不太一样。
“行吧,”她说,“看来是我们多事了。”
她拍了拍富察含钰的肩膀,说:“好好看,看完了来找我们打牌。周芷兰输的钱还没给呢。”
周芷兰在旁边嚷嚷:“我什么时候输钱了?”
林姝拉了她一把:“走了走了,别耽误人家正事。”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那一眼里,有放心,有欣慰,还有一点点的复杂。
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来的不是顾暖,是陆敏。
陆敏是冲进来的。
高跟鞋蹬蹬蹬的,一路从门口敲到书房,那气势,跟要杀人一样。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窗边那张桌子,和桌上埋着的那个人。
她愣住了。
跟顾暖一样愣。
她来之前想的也是救人。她想霍鼎钧那天走得那么快,肯定没好事。她想那小孩那么可怜,肯定被欺负了。
她想她得来看看,得把人救出来,得让霍鼎钧知道她陆敏不是好惹的。
可眼前这是什么?
那人坐在那儿,面前是账本,手里是笔,桌上亮着灯。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怕。
可那怕,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来干什么、要说什么、会不会又像那天一样堵着他。
陆敏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富察含钰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忽然动了一下。
那嘴角,微微抿了抿。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陆敏看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那些账本,又看了看富察含钰那张脸,又看了看霍鼎钧——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正看着她。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淡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
陆敏被他这么一看,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她哼了一声,蹬蹬蹬走到富察含钰跟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账本,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没事?”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陆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复杂得很。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的事。想起这人缩在墙角,哭得满脸是泪,说那些“愿意做姨太太”“本来就不该做正房”的话。
想起他那只露出来的脚,那只缠过的、变了形的脚。
现在这人坐在这儿,面前是账本,手里是笔,脸上虽然还有点怯,可比那天好多了。
她不知道霍鼎钧是怎么做到的。
她也不知道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人好像真的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行吧,那我走了。”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看着她。
陆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她顿了顿,“有事就让人来找我。顾暖姐知道在哪儿找我。”
说完,她蹬蹬蹬地走了。
富察含钰坐在那儿,看着那空了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陆敏为什么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今天有两个人来看他了。
一个顾暖,一个陆敏。
她们好像都很担心他。
他想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