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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霍鼎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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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鼎钧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孩子不炖汤了。
第一天,他没在意。心想可能是账本太多,顾不上。
第二天,还没炖。他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那张小桌子,那人埋在一堆账本里,头都不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那盅每天准时出现在书案边上的汤,没了。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批着文件,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那孩子从早坐到晚,除了吃饭上茅房,就没挪过地方。
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账本,眉心皱着,偶尔翻一页,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
翻页,记字。翻页,记字。
像个小陀螺,转起来就没完。
霍鼎钧看了几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孩子真把他忘了。
不是那种故意的忘,是那种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忘。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颗埋在一堆纸页里的脑袋,忽然觉得——
那口气终于顺了。
从那天晚上富察含钰把手伸过来,说“我会帮爷”开始,他心里头就堵着一团火。
那团火烧了这么多天,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半夜睡不着觉,烧得他看见那孩子就想叹气。
可现在那团火,忽然就灭了。
灭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那孩子不伺候他了。
不炖汤,不送夜宵,不收拾书房,不按肩膀。每天就坐在那儿,看账本,看账本,看账本。
霍鼎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服。
真舒服。
没人端汤进来打断他批文件,没人小心翼翼地问他饿不饿,没人拿着小本子记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他就这么坐着,办自己的事,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人还在那儿。
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
那孩子埋着,皱着,翻着,记着。
霍鼎钧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弯完了,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越不伺候他,越不搭理他,他越高兴?
这是什么毛病?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不是喜欢被伺候,是烦那孩子把自己当奴才。
那孩子每次端汤进来,那眼神,那动作,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都在说“我是来伺候爷的”“我是来讨爷欢心的”“我是来让爷别赶我走的”。
他看着就堵心。
现在那孩子不伺候了,坐在那儿看账本,看的是他自己的账本,学的是他自己的产业,忙的是他自己的事。
不是在讨好谁,是在做自己的事。
霍鼎钧想着,那嘴角又弯了弯。
弯完了,他又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真他妈有病。
他坐直了,拿起笔,继续批文件。批了两行,又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
这法子行啊。
之前他就是太宠这孩子了,什么都顺着,什么都哄着,结果那孩子越想越多,越想越歪,把手伸过来气他。
现在好了。
功课一多,忙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霍鼎钧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以后那孩子要是再敢想那些有的没的,再敢那么气他,他就多布置功课。
看账本,看文书,看产业,看什么都行。
忙起来,累趴下,倒头就睡,看你还想不想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他想着,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在看。
翻一页,记几个字。翻一页,记几个字。
霍鼎钧看着看着,忽然觉得——
这法子好像有点太狠了。
那孩子从早看到晚,连头都不抬,是不是看得太拼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算了。
让他看吧。
总比想着怎么伺候人强。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天早上,霍鼎钧走进书房,发现富察含钰已经坐在那儿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盏灯,还是那堆账本。
可那堆账本,比昨天矮了一截。
霍鼎钧愣了一下,走过去,站在那张小桌子前头。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见他,那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够。可那眼睛里,有光。
不是以前那种怕怕的光,是另一种光。
像是什么东西做完了,做成了,可以喘一口气的光。
霍鼎钧看着他,问:“看完了?”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低头看了看那些账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本一本,全是翻过的。
他又看了看桌子边上,那儿放着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他伸手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是笔记。
每一本账本,每一份文书,每一处产业,都记下来了。数字、人名、日期、地点,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这笔记,记的是账本上的东西。
可账本上有些不对的地方,这笔记上没记。
霍鼎钧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被他这么一看,那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霍鼎钧把那叠纸放下,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富察含钰对面坐下。
“我问你几个问题。”
富察含钰点点头,手指攥紧了衣襟。
霍鼎钧拿起最上面一本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铺子,去年下半年进账比上半年多三成,怎么回事?”
富察含钰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那铺子……换了掌柜。”
霍鼎钧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富察含钰低着头,盯着那行数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新掌柜……以前是别家铺子的二把手,会做生意。”
霍鼎钧点了点头,又翻开另一本。
“这个铺子,前年亏了,去年平了,今年又亏。怎么回事?”
富察含钰这回没立刻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那几行数字,盯了很久。
霍鼎钧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富察含钰才开口,那声音更小了:“那个铺子……在北边。北边这两年打仗,人少了,生意不好做。”
霍鼎钧又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账本放下,拿起另一本。
“这个呢?去年进账比前年多一倍,可年底分红没涨,为什么?”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躲。
霍鼎钧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攥着衣襟的手指,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知道。
他知道那些不对的地方,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事,知道那些账本里藏着的弯弯绕绕。
可他不敢说。
霍鼎钧把账本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把声音放低了,放慢了。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错了不要紧,答不上来也不要紧。”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要是知道,不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富察含钰的肩膀抖了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攥得泛白的指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铺子……进货的价钱不对。”
霍鼎钧没说话。
富察含钰继续说:“进货的价钱,比别的铺子贵。可进的东西,是一样的。多的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完了,头垂得更低了。
霍鼎钧看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拿起那叠笔记,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不对的地方,你怎么没记下来?”
富察含钰低着头,那声音更小了:“不知道对不对……不敢写。”
霍鼎钧听着那四个字——“不敢写”。
心里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又问:“那你怎么记住的?”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迷茫。
像是在说——
记住就是记住,还分怎么记住吗?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满眼的迷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了很久。
这孩子记住那些数字,不是靠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孩子对自己小时候的事,几乎记不得。四岁那年的事,他旁敲侧击的问过,那孩子摇头,说“不记得了”。
连自己有个银锁,那孩子都没什么印象。
这不是天生的好记性。
这是被逼出来的。
霍鼎钧想起那些账本,想起那十年。
那十年里,这孩子被关在内院,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做任何事。
那他干什么?
看书。
可岑嫣会给他看什么书?
那些“怎么伺候男人”的书,那些“怎么讨好男人”的画册,那些“你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的道理。
他拼命看,拼命记。
因为记不住,就会挨罚。
记不住岑嫣教的东西,记不住那些规矩,记不住那些“你应该”和“你不该”。
他得记住。
必须记住。
记住这些,至少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就能少挨罚。
霍鼎钧想着这些,喉咙发紧。
他想起那些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想起那些数字、人名、日期、地点,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这孩子不是天生就会记这些。
是那十年里,练出来的。
那时候他能看的书太少,就那么几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滚瓜烂熟。
可看熟了之后呢?
他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那点东西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熬过十年还不疯掉。
他开始想。
想那些书里的事,想那些书里没写的事,想那些书背后的道理。
可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想。
岑嫣不许他想。
岑嫣要他听话,要他照做,要他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有想法,就是不好掌控。
不好掌控,就要挨罚。
所以他学会了藏。
把那些想法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藏得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想过。
可那些想法还在。
那些数字背后的弯弯绕绕,那些账本里藏着的不对的地方,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可他不敢说。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起那些满文和藏文写的东西。
想起那本小本子上,前面半本记着“姐夫爱吃什么”“回来要亲自脱大衣”,后面半本写着“额娘”“怕”“不知道”。
这孩子一直这么活着。
把真心话藏在别人看不懂的地方,把那些不敢说的话、不敢想的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
压得久了,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没有想过。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他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哑。
“你做得很好。”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又说了一遍:“很好。”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眶忽然酸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好。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很好”。
他低着头,那眼泪又涌上来了。
可他没让那眼泪掉下来。
他憋着,忍着,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翻上来,压下去,又翻上来。
他开口了。
“想要什么奖励?”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那眼睛里全是茫然。
奖励?
什么是奖励?
他做得好,岑嫣从来不给他奖励。
做得不好,就罚。做得好,就不罚。
他从来没想过,做得好,还能要什么东西。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霍鼎钧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富察含钰开口了。
那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我能一直……在霍爷身边吗?”
霍鼎钧愣住了。
他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那张脸上又怕又不敢信的表情,看着那副“能留下就是最大的奖赏”的样子。
那股火,又上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火,是另一种火。
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想骂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想骂这孩子没出息,骂他不知道什么是奖励,骂他把自己看得这么低。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
那些年,这孩子被关着,被折腾着,被一遍一遍地教“你就是伺候人的”。
他做得好,岑嫣不罚他,让他好好睡一觉、不被关进黑屋子、没人过来折腾他。
这就是他得到的“奖励”。
他从来没得过别的。
他不知道奖励可以是别的东西。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股火,慢慢地,变了味儿。
变成一种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发慌。
他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轻。
“能。”
富察含钰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能。”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眶又酸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能”。
他低着头,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他攥着衣襟的手背上。
霍鼎钧看着那滴眼泪,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伸手,想摸一摸那颗低着的头,想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
过了很久,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红血丝,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一眼,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成一团,照着那张小桌子,照着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账本,照着那叠密密麻麻的笔记。
还有那两个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