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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吃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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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点心，霍鼎钧没让富察含钰回书房。
他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穿上，然后看着富察含钰，说：“走，带你出去。”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站起来，不知道要去哪儿。
霍鼎钧已经往外走了。
他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忽然想起那枝红梅还放在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想回去拿，又怕霍鼎钧等他。
霍鼎钧站在门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放着，回来还在。”
富察含钰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外头停着那辆黑色的小车，老吴站在旁边，见他们出来，拉开车门。
富察含钰坐进去，霍鼎钧也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驶出霍公馆，驶上街。
富察含钰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敢问。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霍鼎钧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车开了好一会儿，停在一家铺子门口。
富察含钰抬头看去，那铺子门面挺大，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亮闪闪的，他叫不出名字。
霍鼎钧下了车，站在车旁等他。
他赶紧跟下去，站在霍鼎钧身边，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霍鼎钧说：“进去看看。”
他推开门，里头暖和得很，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过来。柜台上摆着许多盒子，玻璃柜里亮着灯，照得那些东西明晃晃的。
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刚要开口，霍鼎钧摆了摆手，说：“我们自己看。”
伙计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霍鼎钧走在前面，富察含钰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有衣裳，有料子，有鞋帽，有首饰，有他从来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霍鼎钧走到一个柜台前头，停下来。
那柜台里摆着好些表，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方，表盘亮亮的，指针细细的。
他指了指，让伙计拿出来。
伙计打开柜门，取出几块表，摆在绒布上。
霍鼎钧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富察含钰。
“试试。”
富察含钰接过来，不知道该怎么试。
那表小小的，圆圆的，表盘是白的，上头刻着些数字，两根针一长一短，静静地指着什么地方。
霍鼎钧说：“戴手腕上。”
富察含钰把表往手腕上比划，不知道怎么扣。
霍鼎钧接过去，把表链解开，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戴上。
那手凉凉的，细得很，腕骨突出，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霍鼎钧低着头，把表链扣好，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看。
“合适。”
富察含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亮亮的，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鼎钧说：“这是表。看时间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手上那块表，指着表盘说：“这根短的，是时针。这根长的，是分针。短的走一格是一个时辰，长的走一圈是一刻钟。”
富察含钰看着那两根针，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懵懵的。
他从来没用过表。
在富察府的时候，他不需要知道时辰。
天亮起床，天黑睡觉，中间该干什么，岑嫣会让人来喊他。
到了霍公馆，他也不用看表，书房里有座钟，到点该干什么，有下人提醒。
他不知道时辰跟他有什么关系。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没听懂。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说：“现在是下午两点。你看，短针指在二和中间，长针指在十二。再过一刻钟，长针走到三，就是两点一刻。”
富察含钰盯着那两根针，拼命想把那些话记住。
霍鼎钧说：“慢慢学，不急。”
他把那块表从富察含钰手腕上解下来，对伙计说：“就这块。”
伙计应了一声，把表装进一个小盒子里，又用绸布包好，递过来。
霍鼎钧接过去，递给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捧着那个盒子，手心有点出汗。
他不知道这表值多少钱，可他看见那柜台里的东西，没有便宜的。
他想说不要，太贵了。
可他张了张嘴，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霍鼎钧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只能跟上去。
出了那家铺子，又进了另一家。
这家卖的是衣裳，不是那种成衣，是一匹一匹的料子堆着，五颜六色的，在光底下泛着不同的光。
霍鼎钧让人拿出几匹，在富察含钰身上比划。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被几个人围着，拿着料子在他身上比来比去，他浑身发僵，不知道手该放哪儿，眼睛该看哪儿。
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料子在他身上比划，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最后挑出几匹，让人量了尺寸，说做好了送过去。
富察含钰不知道那几匹料子要做什么，只知道霍鼎钧又给他买东西了。
出了铺子，又去了下一家。
这一家卖的是吃的。
满屋子的点心糖果，装在玻璃罐子里，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霍鼎钧说：“想吃什么，自己挑。”
富察含钰站在那些罐子前头，看了半天，不知道挑哪个。
他回头看霍鼎钧，霍鼎钧站在门口，没过来，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回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些点心，有的圆有的方，有的白有的黄，有的上头撒着芝麻，有的里头裹着馅儿。
他看了很久，最后指着一个罐子，说：“这个。”
里头是些小圆饼，黄黄的，上头嵌着几颗杏仁。
伙计用油纸包了一包，递给他。
他捧着那包点心，又回头看霍鼎钧。
霍鼎钧说：“再挑。”
他又挑了糖，挑了果子，挑了几样他没见过的小吃。
每挑一样，伙计就包起来，递给他。
最后他怀里抱着一堆纸包，抱都抱不过来。
霍鼎钧走过来，接过那些纸包，交给后头跟着的阿砾。
然后他带着富察含钰，继续往前走。
一下午，走了多少地方，富察含钰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些铺子，那些亮闪闪的东西，那些霍鼎钧给他买的东西——衣裳，料子，点心，还有一块表。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上了车，往回走。
富察含钰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装表的盒子，手腕上还空着。
他不知道那块表现在戴上合不合适，怕戴坏了，就那么抱着。
车窗外头，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连成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霍鼎钧教他的那些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又看了看霍鼎钧的手腕。
霍鼎钧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有点累。
他没敢说话。
车继续开着，过了好一会儿，霍鼎钧睁开眼，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看他。
“几点了？”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不知道。
霍鼎钧伸出手，把自己的表亮给他看，说：“看看，这根短的指在哪儿？”
富察含钰盯着那根短针，盯了半天，说：“五……五？”
霍鼎钧说：“五。长针呢？”
富察含钰又看那根长针，指着十二上头一点。
霍鼎钧说：“刚过十二，是五点整。再过一会儿，走到一，就是五点零五分。”
富察含钰点点头，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霍鼎钧收回手，没再说话。
车驶进霍公馆的大门，停下来。
富察含钰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些彩绸和灯笼都点上了灯，红的黄的绿的，照得满院子都是光。好些人在里头走动着，说笑着，热闹得很。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鼎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说：“她们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周芷兰穿着桃红色的衣裳，跑得头上的珠花直晃，一把拉住富察含钰的手，说：“含钰！你可回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富察含钰被她拉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她往里走。
走进院子，他看见了好些人。
顾暖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正指挥着人摆什么东西，看见他，冲他挥了挥手，喊：“小钰！生日快乐！”
林姝站在她旁边，穿着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齐齐的，冲他笑了笑。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戴着眼睛，斯斯文文的，应该是她先生。
旁边还有沈毓，也带着一个男人，高高大大的，站在那儿不怎么说话。
顾朝也来了，穿着那身常穿的西装，看见他就笑，说：“嫂夫人，生辰大吉！”
富察含钰听着这个称呼，脸有点红。
他往旁边看去，忽然看见一个人，愣住了。
陆敏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洋装，头发烫得蓬蓬的，正看着他。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打量和不屑，只是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富察含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就那么站着，被周芷兰拉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周芷兰可不管这些，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给你带了好多礼物！顾暖说人多热闹，就把她们家先生也带来了，你看，林姝姐的先生，沈毓姐的先生，都来了！还有顾朝，他也来了！还有陆敏，也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富察含钰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想。
周芷兰已经把他拉到一张桌子前头。
那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盒子，用彩纸包着，扎着绸带。
“这些都是给你的！”周芷兰说，“你先看哪个？先看我的！”
她从那一堆里拿起一个粉红色的盒子，塞到富察含钰手里。
富察含钰捧着那个盒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芷兰催他：“打开看看呀！”
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慢慢拆开外头的彩纸，打开盖子。
里头是一条围巾，毛茸茸的，软软的，鹅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周芷兰说：“我自己织的！织了好几天呢！你试试暖不暖和？”
富察含钰摸着那条围巾，那毛软得他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周芷兰，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谢……谢谢。”
周芷兰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旁边林姝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扁扁的盒子，说：“我的。打开看看。”
富察含钰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本书，封面写着《少年维特之烦恼》，旁边写了几个洋文，他不认识。
林姝说：“现在外面都读这个，里面是双语的，有中文注释，你照着读不难，我挑了好久。”
富察含钰捧着那本书，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毓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盒子，说：“我跟你沈大哥一起送的。”
富察含钰打开，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着。
沈毓的先生站在旁边，冲他点了点头，说：“听沈毓说你在看账本，这些东西用得着。”
富察含钰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有点酸。
顾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盒子，说：“嫂夫人，这是我的。”
富察含钰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支钢笔，黑亮的，笔帽上镶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顾朝笑着说：“洋货，好使。你试试。”
富察含钰拿着那支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往周围看了一圈，想找霍鼎钧。
霍鼎钧站在不远处，正跟林姝的先生说话，像是没往这边看。
可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又暖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些礼物。
周芷兰在旁边嚷嚷：“还有呢还有呢！顾暖姐的礼物最大！她还不让先看，说要等会儿！”
话音刚落，顾暖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谁说我最大？陆敏的礼物还没给呢。”
众人往角落里看去。
陆敏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过来，走到富察含钰面前，把那个盒子递给他。
富察含钰接过盒子，手心有点出汗。
他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对耳坠。珍珠的，小小的，圆圆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柔柔的光。
他愣住了。
陆敏说：“你不是要穿耳洞吗？留着以后戴。”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她。
陆敏被他这么看着，脸上有点不自在，别开脸，说：“顾暖姐说你没有耳洞。先收着，以后有了再戴。”
富察含钰捧着那对耳坠，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生辰快乐。”
然后她走开了。
富察含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手里那对珍珠耳坠，眼眶酸得厉害。
周芷兰在旁边说：“她这人就这样，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富察含钰摇摇头，把那点酸涩咽下去。
他把那对耳坠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放在那一堆礼物旁边。
顾暖这时候从后头走过来，拍了拍手，说：“行了，礼物都看完了？那我的也该上了。”
她冲旁边几个人挥了挥手，那几个人转身往后头走。
富察含钰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就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推着一个东西过来了。
那东西很大，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桌子底下有轮子，推着走。
走近了，富察含钰才看清楚。
是一个蛋糕。
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种小蛋糕，是很大很大的一个，圆圆的，有好几层，最上头还有个用奶油挤出来的小人，圆滚滚的，穿着红色衣裳。
整个蛋糕上抹着白白的奶油，堆着好多花，红的粉的黄的绿的，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蛋糕，眼睛都忘了眨。
顾暖走到他身边，笑着说：“怎么样？大不大？”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顾暖说：“我特意让人做的。洋人过生日都吃这个，叫生日蛋糕，上面这个小人就是你，好看吧？”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小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了。
满得他眼眶发酸，满得他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两个小人。
周芷兰在旁边说：“快许愿呀！许了愿才能吹蜡烛！”
顾暖说：“蜡烛还没点呢。”
她让人拿来一把细细的蜡烛，插在蛋糕上，一根一根地点上。
那些蜡烛亮起来，小小的火苗在风里摇着，一团一团的，像星星。
顾暖说：“许愿。闭上眼睛，心里想一个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不灵了。”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站在那些蜡烛前头，不知道该想什么愿望。
他从来没想过许愿这种事。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闭上眼睛。
他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吸了一口气，吹出去。
那些蜡烛灭了几根，还有几根亮着。
周芷兰在旁边着急：“再吹再吹！要一口气全吹灭！”
富察含钰又吸了一口气，使劲一吹。
这回全灭了。
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和笑声。
顾暖拍着手说：“好了好了，愿望许完了，该切蛋糕了！”
她递给富察含钰一把刀，让他切第一刀。
富察含钰握着那把刀，看着那个蛋糕，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顾暖握着她的手，帮他把刀按下去，切下一块。
那块蛋糕被盛在盘子里，递到他手上。
他端着那个盘子，看着那块蛋糕，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他抬起头，往周围看了一圈。
周芷兰在笑，林姝在笑，沈毓在笑，她们的先生也在笑。顾朝冲他竖大拇指，顾暖正忙着切蛋糕分给别人。
角落里，陆敏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正看着他。
他转回头，往另一边看去。
霍鼎钧站在人群后头，正看着他。
那眼神沉沉的，可那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亮。
富察含钰看着那个眼神，嘴角弯了弯。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的。
软软的，在嘴里化开。
他嚼着，咽下去，又挖了一勺。
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说话声热热闹闹的，那些蜡烛的烟气还飘在空气里，淡淡的，有点呛。
可他觉着，那烟气也是香的。
他站在那儿，吃着自己生日的第一块蛋糕，听着周围那些为他而来的笑声，心里头那个锁，彻底松开了。
外头的风，凉凉的，吹在他脸上。
可他身上，暖得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