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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那小本 ...

  •   那小本子,霍鼎钧又捡着过几回。

      有一回落在书房的椅子上,他坐下去硌了一下,掏出来看,上头记着:“三月初九,霍爷生日。”

      字迹板板正正的,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像是怕写轻了记不住。

      又有一回落在饭厅的桌底下,是某天吃饭时掉下去的。

      他弯腰捡起来,翻开,这回多了几行:“顾暖姐姐生日,三月十八。林姝姐姐生日,四月十二。周芷兰姐姐生日,九月廿三。陆敏姐姐生日,十月初二。”

      再往后翻,还有什么“腊八节要喝腊八粥”,“立春那天要吃春饼”,“端午有粽子,顾暖姐姐说还有赛龙舟,不知道什么样”。

      最后头还记着一行小字,墨迹比别的都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今天后园那棵老梅树开了,红的,有三朵。”

      霍鼎钧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那孩子每天坐在小桌子前头,写完账本就掏出一个本子,低着头写写画画。

      他从来不知道那孩子写的是什么,以为是记账或者别的什么要紧事。

      原来是这些。

      他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翻着那些记下来的日子、节日、花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这孩子以前是不记日子的。

      在富察府那些年,日子对他有什么意义?除夕是岑嫣的,端午是岑嫣的,中秋是岑嫣的,连他自己的生日都是“不配过”的。

      日子跟他没关系,他只有挨罚的日子和没挨罚的日子,只有送饭的和没送饭的日子,只有岑嫣想起来他的日子和想不起来他的日子。

      可现在他记。

      记霍鼎钧的生日,记顾暖她们的生日,记腊八立春端午,记哪棵树开了几朵花。

      霍鼎钧看着那行“红的,有三朵”,忽然就想起那天——那天他从外头回来,经过后园,看见那孩子站在老梅树底下,仰着头,认认真真地数那些花骨朵。

      他当时没在意,心想这孩子是闷了,出来透透气。

      原来是数给他自己看的。

      是记下来给自己看的。

      霍鼎钧把本子合上,放在书案边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开,再看一眼那行字。再看一眼,再合上。

      他靠进椅背里,望着房梁,半天没动。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孩子,忙忙碌碌的,像是要把全天下能让他高兴的事都记下来。

      只怕记得还不够多,只怕漏了什么,只怕那些好日子、好东西、好花开,一眨眼就没了。

      可那些日子,以前是跟他没关系的。

      那些花开,以前他是看不见的。

      现在他看见了,记下了,心里头有了。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又咽得心里头发软。

      日子就这么过着,入了冬,又深了一层。

      富察含钰出门更勤了。

      不是跟顾暖她们出去疯玩,是自个儿出去。

      有时候坐着车,让老吴开着,在城里转一圈,看看街景。

      有时候让车停在某条巷子口,他下来走一走,走几步,又回去。

      后来他敢进茶楼了。

      起初只是在门口站着,往里张望。

      里头人声嘈杂,茶博士提着大铜壶穿梭来去,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有的凑在一处说话,热闹得很。

      他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又退回去。

      下回来,他又站一会儿,这回迈进去一步。

      再下回,他在最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挑的位置永远是最不起眼的地方——背对着墙,面对着门口,能把整个茶楼都看在眼里,又不引人注目。

      他坐在那儿,要一壶茶,点两碟点心,慢慢吃,慢慢喝,慢慢看。

      那些点心不如霍公馆的精致,茶也不如霍公馆的讲究。

      可他吃着,喝着,看着那些人说话、笑闹、争论,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

      有时候他坐着坐着,会忽然想起岑嫣说过的话——“你这种人,出去就是给人当笑话看的”。

      他想着这句话,手里的茶盏就停一停。

      然后他看看四周,没人看他。

      那些人在说自己的事,笑自己的笑,没人注意角落里坐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年轻人。

      偶尔有人投来目光,也并没有恶意,多是好奇怎么还有人穿旧式袄裙,或是因他秀丽的眉眼。

      他就把那盏茶端起来,继续喝。

      有一回,他正在茶楼里坐着,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动静。他抬头一看,霍鼎钧进来了。

      霍鼎钧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径直朝他这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吴说你在东街茶楼。”霍鼎钧说,抬手叫茶博士过来,要了一盏茶。

      富察含钰看着他,有点愣:“爷……忙完了?”

      霍鼎钧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不行。”

      富察含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霍鼎钧喝完那口茶,把茶盏放下,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像是要在这儿坐一会儿。

      富察含钰看着他,忽然就觉得,这茶楼里那些热闹的声音,听着更顺耳了。

      两人就那么坐着,各喝各的茶。

      霍鼎钧偶尔说句话,问今天吃了什么,点心好不好吃。富察含钰答一句,又低下头去,继续喝自己的茶。

      那天之后,霍鼎钧只要忙完了,就问老吴:“太太在哪儿?”

      老吴说了地方,他就过去,在那孩子对面坐下来,坐一会儿,喝一盏那不怎么样的茶,再一起回家。

      有时候坐一刻钟,有时候坐半个时辰。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可富察含钰知道,他来,就是来的。

      有一回去的是城西的一家茶楼,比往常去的那几家都大,人也多,热闹得很。富察含钰照例坐在角落里,要了茶,慢慢喝,慢慢看。

      那天茶楼里的人格外多,说话声嗡嗡的一片,他听不清都在说什么,只觉得热闹。

      后来人越来越多,他这角落里的空桌子,也开始有人站旁边张望,找座儿。

      他攥紧了茶盏,心里头有点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有人过来问能不能拼桌,他该不该答应?他从来没跟陌生人坐过一张桌子。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不高不低,挺温和的。

      “这位小姐,劳驾问一句,这位置有人坐吗?”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桌子旁边。

      穿一身半旧的长衫,洗得发白了,可干净得很。

      年纪看着三十来岁,脸瘦瘦的,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挺亮,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亮,是另一种——让人觉得这人应该读过不少书。

      富察含钰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人见他愣着,笑了一下,那笑也是温和的,不急不躁的。

      “外头没座儿了,我瞅着您这儿宽敞,要是方便,我坐半边,绝不打扰您。”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坐吧。”

      那人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过来,他也要了一壶茶,又要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

      然后他就真不说话了,坐在那儿,慢慢地喝茶,慢慢地嗑瓜子,眼睛往茶楼中间那几桌看。

      富察含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盏,可耳朵竖着,听着对面的动静。

      那人没看他,也没跟他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偶尔剥两颗花生。

      过了好一会儿,隔壁那桌的人说话声大起来,富察含钰听见几个词——“洋人”“条约”“军阀”。

      他不太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只是听着。

      对面那人忽然动了动,像是被那些话吸引过去了。他侧着头,往那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像是在听。

      隔壁那桌有四五个人,像是几个读书人,说话声越来越大。

      “华盛顿会议开了有什么用?还不是他们分赃!”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拍着桌子,“什么协调远东利益,就是瓜分中国!”

      另一个年长些的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咱们有什么办法?枪杆子在人家手里,大炮在人家手里,你喊两句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就这么忍着!”灰布棉袍的声音更大了,“香港海员罢工,人家英国人怎么就让步了?还不是因为人家敢干!”

      “海员罢工是一回事,政治是另一回事。”年长的说,“孙先生不也在想办法?联俄联共,总要找条出路。”

      富察含钰听着这些,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会议,什么罢工,什么联俄联共,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手心有点出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些话里头的什么东西,太陌生了。

      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话,他隔着厚厚的墙,听见墙那头有人喊,可喊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对面那人还在听,偶尔剥一颗花生,偶尔喝一口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镜片后头的眼睛,一直在转,像在琢磨什么。

      隔壁桌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他听不见了。

      茶楼里恢复了嗡嗡的一片,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富察含钰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盏。

      可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听懂了”的动,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从他不知道的地方飘过来,撞了他一下,又飘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被撞的那一下,有点奇怪。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人正剥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打量,没有好奇,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东西。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转过头去,继续看茶楼中间那些人。

      富察含钰把那口气呼出来,又低下头去。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也在听隔壁那桌人说话。

      他只知道,这人坐在他对面,喝茶,剥花生,没跟他说话,也没让他害怕。

      这就很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一阵动静。富察含钰抬起头,看见霍鼎钧进来了。

      霍鼎钧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他坐在角落里,就径直走过来。

      走到桌边,他看见对面坐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也看见霍鼎钧,又看了富察含钰一眼,然后站起来,笑了笑,说:“这位爷来接您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把自己那碟没吃完的花生往前推了推,冲富察含钰点点头,又冲霍鼎钧点点头,转身走了,走进茶楼那些人里头,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霍鼎钧看着那人的背影,皱了皱眉,在对面坐下来。

      “认识的?”

      富察含钰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霍鼎钧挑了挑眉:“认识还是不认得?”

      富察含钰说:“不认得……就是没座儿了,过来拼桌的。”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抬手叫茶博士过来,要了一盏茶。

      富察含钰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茶。

      可他心里头,还在想刚才那些话。

      什么“华盛顿会议”,什么“香港海员罢工”,什么“联俄联共”。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些人,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在想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那些人,跟他不是一类人。

      他是被关在院子里十年的人,是只知道记账本、记花开、记霍鼎钧生日的人。

      那些大道理,那些国家大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想着,把那盏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正喝茶,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富察含钰忽然觉得,就这么坐着,挺好的。

      管他什么会议,什么罢工,什么联不联的。

      他就想坐在这儿,喝一盏不怎么样的茶,看着对面这个人,等着他喝完,然后一起回家。

      外头的天快黑了。

      茶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照得一屋子暖洋洋的。

      霍鼎钧喝完那盏茶,放下茶盏,说:“走吧,回家。”

      富察含钰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后头,穿过那些喝茶的人,穿过那些嗡嗡的说话声,走出茶楼。

      外头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茶楼的门,看着里头那些晃动的灯影和人影。

      然后他转身上车。

      车慢慢开动,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他靠着车窗,看着外头掠过的街灯和店铺,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那个穿长衫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在这茶楼里,剥花生,喝茶,听隔壁桌的人说话。

      他想着,就把那个念头放下了。

      车往霍公馆开,越开越近。

      他看见远处那两扇大门,看见门口挂着的灯笼,红彤彤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就安稳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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