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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富察含 ...

  •   富察含钰从顾暖的小洋楼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今天顾暖教他认了几个洋文,说是什么“字母”,以后看洋货牌子用得着。

      他拿个小本子记了,A像个小山尖,B像两个摞起来的肚子,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脸红。

      顾暖送他到门口,还在后头喊:“回去练熟了,下回我考你!”

      他点点头,转过身,往巷子口走。老吴的车停在那儿,等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巷子口站着个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戴圆框眼镜,正低着头看手里一张纸。像是等什么人,又像是路过歇歇脚。

      富察含钰愣了愣。

      那人像是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浮起一个笑,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冲他点了点头。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点头还是不点头?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这人坐在他对面,剥花生,喝茶,没跟他说话,也没让他害怕。

      他就轻轻地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人看见了,笑得更温和了些,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那张纸。

      富察含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等顾暖出来。正愣着,身后传来顾暖的声音——

      “小钰?怎么还没走?”

      顾暖从小洋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像是想起来忘了给他。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也看见了巷子口那个人。

      “哟,陈先生?”顾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怎么在这儿?”

      那人抬起头,看见顾暖,笑着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

      “顾小姐。”他走到近前,冲顾暖点了点头,又看了富察含钰一眼,“刚巧路过,碰见这位小姐,想着见过一面,就点了点头。”

      顾暖看看他,又看看富察含钰,眼里带着点好奇:“你们认识?”

      富察含钰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人倒是大方,笑了笑说:“之前在茶楼拼过一回桌,我坐他对面,喝了盏茶。不算认识,就是眼熟。”

      顾暖“哦”了一声,点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陈先生,您不是在大学堂教书吗?教什么的来着?”

      那人说:“教国文,兼着讲点新学。”

      顾暖眼睛一亮,转头看着富察含钰,说:“小钰,你今年多大了?十七了吧?”

      富察含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能点点头。

      顾暖一拍手:“十七,正是上学的时候啊!整天窝在家里看账本算怎么回事?回头你得跟你家霍爷说说,送你去学堂里学点新东西。陈先生他们那学堂就不错,男女都能上,教的可多了,洋文、算学、地理、历史,什么都有。”

      富察含钰听着,脸色白了白。

      上学?

      去学堂?

      跟那些人坐在一起?

      他想起那些他见过的学生——穿着新式衣裳,走路带风,说话大声,笑起来也大声。他们说的那些话,他听不懂。他们知道的事,他不知道。

      他去那种地方,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他低着头,不敢吭声。

      顾暖还在那儿说:“你别怕,学堂里的人都挺好的。陈先生,您说是不是?”

      那人点了点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那眼神还是温和的,可温和里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学堂里都讲平等,不分高低贵贱。”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只要想学,都能来。”

      富察含钰听着这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平等。

      最开始顾暖也说过这个词。

      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跟谁平等过。

      在富察府,他是被关着的人,是不配过生日的人,是“这辈子来还债”的人。

      在霍公馆,他是霍鼎钧收留的人,是占了太太名头的人,是出去怕给霍爷丢人的人。

      他平等什么?

      跟谁平等?

      他垂着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顾姐姐,我……我先走了。”

      顾暖愣了一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点点头,把披风递给他:“拿着,外头风大。路上小心。”

      富察含钰接过披风,冲她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在看他,还是那温和的眼神,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低下头,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顾暖正说着什么,那人听着,点了点头。

      富察含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旁,老吴给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把披风放在旁边,靠着椅背,看着外头的街景从眼前掠过。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上学。

      学堂。

      平等。

      那些词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在他脑子里飞,飞得他头疼。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他只知道,霍鼎钧说去,他才能去。霍鼎钧说不去,他就不去。

      这事不归他想。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靠着车窗,看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顾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黑车走远,才转过身来。

      “陈先生,进去坐坐?”

      那人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小洋楼。

      客厅里烧着壁炉,暖烘烘的。

      林姝和周芷兰已经走了,只剩沈毓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冲那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

      顾暖让那人坐下,自己去倒了两杯茶,端过来,递给他一杯。

      那人接过茶,放在茶几上,没喝,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苗,像是在想什么。

      顾暖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您刚才说路过?”她放下茶盏,看着那人,“是真路过,还是特意来的?”

      那人笑了笑,没直接答,只是说:“我听说顾小姐这儿常有年轻人来往,想过来看看。”

      顾暖挑了挑眉,没说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小姐,您上次托人带的那些药,到地方了。那边让我转告您一声,说谢谢。”

      顾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亮了一点。

      “好用就行。”她说,“下次再有,我还想办法。”

      那人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烧着,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两点火星。

      那人忽然说:“顾小姐,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牵牵线?”

      顾暖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现在这世道,光靠我们这些人喊,不够。得让更多人知道,得让更多人想,得让更多人站出来。火种多了,才能烧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那孩子是满洲旧贵族出身?家里以前是正黄旗的?”

      顾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您说小钰?”

      那人点点头:“刚才那个孩子。”

      顾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陈先生,”她放下茶盏,看着那人,“您想让他干什么?”

      那人说:“不是让他干什么。是让他背后的那些人——那些旧家底、老人脉、老关系。哪怕只是让他们知道这世道变了,知道有人在走新路,知道他们也可以想想别的事,就够了。”

      顾暖听着,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那些旧贵族,有些败落了,有些还在撑着。可不管败落还是撑着,他们都跟这世道隔着一层。他们不知道外头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国家快被瓜分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年轻人都在想什么。他们活在过去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低了:“可他们手里有人,有钱,有地方。哪怕只是让他们睁眼看看这世道,哪怕只是让他们不再拦着年轻人往外走,都是好的。”

      顾暖听完,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

      她忽然叹了口气。

      “陈先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那孩子有点特殊。”

      那人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顾暖想了想,像是在琢磨怎么说。

      “他从小被他那个继母关起来,关了十年。八岁开始缠足,天天练琴唱曲,学的全是伺候人的东西。去年年底才被放出来,嫁给霍鼎钧。”

      那人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顾暖继续说:“您刚才说平等,他听了脸都白了。他不是不想平等,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平等。他那脑子里头,装的全是‘我不配’‘我不敢’‘我该让着别人’。”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他现在好不容易敢自个儿出门了,敢在茶楼里坐一会儿了。上回他告诉我,说在茶楼里喝茶,没人看他,他觉得挺好的。”

      那人听着,没说话。

      顾暖放下茶盏,看着他。

      “陈先生,这孩子胆子小。小到您没法想象。让他去牵线、去联络、去说什么‘世道变了’——他听了只会害怕。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还没学会怎么不怕。”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想让他掺和到这些事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是我冒失了。”

      顾暖摇摇头:“不是冒失。您是不知道情况。”

      那人笑了笑,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那孩子看着不像那些人。”他说,像是在想什么,“眼神不一样。”

      顾暖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那人想了想,说:“干净。”

      顾暖听着这个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继续说:“那些旧家出来的人,我见过一些。眼睛里头都是算计,都是掂量,都是‘我能从你这儿拿到什么’。可那孩子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他站在那儿,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是怕点重了我不高兴。可眼神是干净的。”

      顾暖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富察含钰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那孩子缩在墙角,脸白得透明,眼睛里头全是怕,可那怕底下,有什么东西是干净的。

      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干净,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石头底下,压了十年,可拿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

      “陈先生,他那样的人,您不忍心拉他进来。”她说,“您看见他那双眼睛,就只想护着他,让他多干净一天是一天。”

      那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烧得旺了些,屋里暖洋洋的。

      那人忽然说:“那就不拉他。可他这样的人,这世道里多几个,也是好的。”

      顾暖看着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笑了笑,站起来,整了整长衫。

      “顾小姐,我走了。您的话我记住了,那孩子的事,我不提了。”

      顾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顾小姐,”他说,“您有没有想过,那孩子自己愿不愿意一直这么被护着?”

      顾暖愣住了。

      那人看着她,说:“他现在是不知道有别的路,所以不选。可万一有一天他知道了呢?万一他自己想走出来呢?到时候您是拦着他,还是帮他?”

      顾暖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说:“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往心里去。”

      他转过身,走进巷子口的暮色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顾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富察含钰刚才走的时候,低着头,垂着眼,那声音细细的,说“顾姐姐,我先走了”。

      她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想想,那孩子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她和陈先生站的地方。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孩子以前是不回头的。

      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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