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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心窍暗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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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东宫飞檐,将雕梁画栋裹进一片深沉的静谧里。
栗妙人既已看透馆陶长公主欲送王娡入东宫、分她恩宠、动摇她太子妃之位的算计,便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一味守着所谓本分。
她依旧是那副明艳张扬、媚色逼人的模样,侍奉刘启、打理东宫,半分不改往日娇娆。只是重生归来的眼底深处,早已藏下层层盘算。
她不吵不闹,却在暗处轻轻拨弄风向,只待刘启自己一步步,彻底偏到她身上来。
这夜刘启在书房看奏疏,案头灯火轻摇。
栗妙人端着温好的茶汤走近,一身艳色裙裳,往他身旁一站,便是满室生辉。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随手翻了两页记载当今陛下旧事的册子,忽然轻轻叹了一声,眼波柔柔的,带着几分小女儿态的艳羡。
“陛下对皇后娘娘可真好啊。”
她指尖轻点书页,语气轻轻又真诚,“这么多年,一心都在皇后娘娘身上,后宫清清静静,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
栗妙人抬眸看向刘启,眼底盛满真切的敬佩与向往:“皇后娘娘好福气,能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宠着,一辈子一心一意,真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情意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慢悠悠翻着书页,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满眼都是对帝后情深的羡慕,半句不提东宫,半句不要求刘启,半句不扯将来。
就只是,单纯地夸一夸父皇,羡慕一番皇后。
刘启握着奏疏的手指微微一顿。
方才还沉在政务里的心,莫名被这几句话撩得泛起波澜。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抹艳色,见她满目向往,全是羡慕父皇与皇后的情深意重,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不服气来。
怎么?
在她心里,便只有父皇是这般重情专一之人?
父皇能做到的,他难道便做不到?
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较劲与占有欲,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刘启放下书卷,伸手一揽,便将人带进怀里,下颌轻抵她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父皇能做到的,我自然也能。”
栗妙人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故作惊讶,抬眸看他:“殿下……”
“往后,我便如父皇待皇后一般待你。”
他望着她明艳眉眼,一字一句,清晰认真,“这东宫,有你一人,便足够了。”
栗妙人心中暗定,面上却只化作一抹娇羞的笑意,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
她不必争,不必抢。
只叫他自己生出这份心,便已是万无一失。
此后几日,栗妙人从不多言,只依旧是往日的模样,陪他处理政务,伴他晨昏起居,偶尔闲谈之间,也只是随口赞一句陛下与皇后情深,从不多加引申。
可那些话,落在刘启耳中,却日日生根,叫他愈发认定,专一重情,方是男儿本色,一心待一人,才能……比过父皇!
加之东宫上下宫人时常闲谈,都说陛下当年如何不耽美色、专心朝政,后宫如何安宁。
这些话语当然是有人刻意安排,却句句入耳,让刘启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几日后长乐宫请安。
窦漪房端坐榻上,馆陶长公主陪坐一侧,母女二人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刘启身上,言语间暗藏试探。
“你如今身为太子,东宫之中,只妙人一人终究单薄。”窦漪房轻抚腕间佛珠,语气平淡,“寻常世家子弟尚且三妻四妾,你也该纳几房侍妾,绵延子嗣,安稳人心。”
馆陶立刻顺着话头接下,笑意温婉,字字都在为日后送王娡入宫铺路:“母后说得极是。长安城内温顺美貌的女子多得是,弟弟若有中意的,姐姐替你安排进来,也好帮太子妃分担一二。”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
刘启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心底莫名生出一阵排斥与厌烦。
纳妾?添人?分担?
一想到东宫要进来旁人,要扰了如今的清净安稳,要分了他与妙人之间的情意,他便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多余又聒噪。
他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儿臣以为,不必。东宫有太子妃打理,一切安稳,无需再多旁人。”
窦漪房与馆陶对视一眼,皆是意外。
从前的刘启,虽偏爱栗妙人,却也不曾这般坚决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今倒好,竟是半分余地都不留。
她们哪里知道,刘启心中早已被“比过父皇”四个字占满,再加上对栗妙人本就深重的情意,此刻旁人一提“纳妾”“添人”,他只觉得满心反感,半分不愿。
而真正让他彻底断了所有杂念、对旁人再无半分兴趣的,是那夜书房的变故。
刘启连日处理奏疏,夜深未歇。
东宫一名新进宫女,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趁夜梳妆打扮,端着安神汤闯入书房。
放下汤盏便往他身边凑,一双眼睛含着刻意的媚态,意图再明显不过——她要趁他疲惫,爬上他的床,搏一场青云直上。
刘启本就心烦意乱,骤然被这般粗鄙心机、不知规矩的宫人冒犯,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与烦躁涌上来,眉眼瞬间冷得结冰。
“放肆。”他声音低沉发寒,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拖下去,按宫规严惩,逐出宫门,永世不得再入长安。”
那宫女吓得面无血色,哭喊求饶,却只换来刘启更深的厌弃。
第二日,此事传遍东宫。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太子极度厌恶主动攀附、心怀不轨的女子。
谁再敢动歪心思,便是死路一条。
经此一事,刘启心中更是清明。
那些刻意逢迎、算计盘算、以色侍人的模样,只让他觉得肮脏、烦躁、倒尽胃口。
可一回到栗妙人身边,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她明艳,她张扬,她从不会故作卑微讨好,更不会用那些下作手段攀附。
她懂他,知他,媚得坦荡,爱得直白,和她在一起时,只有安心、舒服、松快。
一见到她,他所有的烦躁便烟消云散。
一靠近她,便觉得满心甜蜜,都要昏了头。
一日不见,便心神不宁。
旁人再好,再温顺,再美貌,入不了他的眼,更入不了他的心。
只有栗妙人。
只有她站在那里,这东宫有她一人,便足够了。
几日后,宫中设小宴,规模不大,只皇室近臣与几家世家女子参与。
栗妙人一身艳色宫装,随刘启同往,一出场便夺了满场目光。她挽着刘启的手臂,姿态张扬明媚,全然是太子妃该有的底气与风华。
刘启一路都将她护在身侧,目光极少离开她身上,那般明目张胆的在意,任谁都看得明白。
而人群一隅,薄巧慧一身素衣,静静立在角落。
那日入宫初见,她对太子一眼惊鸿,从此芳心暗许,日夜相思。
如今看着他与栗妙人这般情深意笃,心中酸涩翻涌,几乎将她吞没。
她知道自己出身平平,无权无势,可她实在忍不了这相思煎熬。
今日,便是她破釜沉舟的一刻。
趁着众人饮酒谈笑之际,薄巧慧攥紧裙摆,一步步走向刘启。
她心跳如鼓,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着唇,准备将藏了许久的心意,尽数吐露。
这一幕,恰好落入栗妙人眼中。
她眉梢微挑,心底掠过一丝玩味,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
而恰在此时,沈砚奉太后之命前来侍立,一身青衫,身姿清挺,静静立在栗妙人身侧不远。他自江南追随而来,入太医署,近太后身侧,只为能护她一二。
目光落在她明艳背影上,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一幕,偏偏落入了刘启眼中。
他本就见薄巧慧朝自己走来,心下已生不耐,皇祖母家的榆木脑袋又来了。
转头又见栗妙人身侧立着一位陌生清俊男子,姿态相近,一股无名醋意瞬间冲上头顶,理智顷刻被烧得干干净净。
薄巧慧站到他面前,刚要屈膝开口,刘启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他只是抬眼,望向栗妙人,人前一贯沉稳端方的太子,只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太子妃,还不过来?”
栗妙人一愣,知道他要耍威风,也没揭穿他。眸中含笑,正要迈步。
刘启不知道对着谁,语气微怒,却叫旁人不敢靠近:“你要做甚?”
短短两句。
这是太子的威仪,殿下的体面。
可谁也没有想到,待栗妙人刚走到他身边,刘启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不顾周遭目光,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她便往殿外僻静处走去。
一退到人少无人听见的角落,他身上所有的沉稳端持瞬间崩塌。
方才那股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满眼的酸涩。
他死死盯着她,眼眶微微发红,语气又急又黏,带着失了分寸的慌张,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他就是什么沈砚?为什么和他站在一起?”
栗妙人张口准备解释又被打断。
“你要选他?”
“你后悔回来了吗?”
“你喜欢他,不喜欢我了?”
一句接一句,全是藏在心底最深的不安与执拗。
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威仪,分明是个怕被抛弃的少年郎。
栗妙人被他一连串追问逗得心头一软,看着他这般紧张慌乱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早已赢得彻彻底底。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笑意明艳又张扬,语气娇俏又笃定:“我谁也不选,只选你。”
“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刘启心头一松,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依赖:“不准看别人,不准理别人。”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晚风温柔,将两人相拥的身影裹在其中。
有些情意,不必强求,不必算计。
只管让他自己,心甘情愿,一意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