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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信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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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才过,东宫内殿一片静悄悄的。
暖炉燃得温和,淡淡的安息香弥漫在殿内,栗妙人歪在铺着软锦的榻上,不过是闭目歇了片刻,呼吸便渐渐沉了下去,整个人陷在软垫之中,睡得安稳无觉。
这已是她连续多日这般嗜睡。
前一阵子她心绪郁结、精神不济,也时常困倦,可那时的困意浅,歇上小半个时辰便能醒转。
如今却不一样,困意来得又沉又猛,晨起用过早膳没多久,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坐在廊下晒太阳,能不知不觉睡上一个时辰;便是白日里与人说话,说着说着也会神思恍惚,昏昏欲睡。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只想着安安静静地睡。
刘启是第一个把这变化看在眼里的。
那日他散了朝,摒退左右,独自轻步走入内殿,原是想同栗妙人亲昵一会,一进门便看见她歪在榻上睡得沉。
连他走到榻边都未曾惊动。
他放轻脚步,在榻边静静立了片刻,伸手轻轻拂开她贴在颊边的发丝。指尖触到她温软的肌肤,心头先是一暖,随即又轻轻一悬。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前一晚睡得不安稳。
可一连多日皆是如此,晨起困、午后困、傍晚也困,饭量比往日略增,人却越发慵懒贪睡,刘启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他怕她一个人默默受着委屈不说。
当日午后,刘启便直接吩咐宫人去太医院传太医,开口时特意沉声道:“去请医术稳妥的过来,不必叫沈砚。”
他对沈砚,自始至终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膈应。
上一回皇后硬派他来诊脉,刘启便憋着一股醋意,好不容易才把人打发走。
如今妙人身体不适,他更是半点不愿让沈砚近身。
宫人领命而去,刘启便守在榻边,看着栗妙人熟睡的模样,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只觉得心跳都比平日慢了几分。
可他千防万防,没防住皇后。
不多时,宫人引着太医入内,刘启抬眼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来的人,偏偏还是沈砚。
“臣沈砚,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刘启眉头紧锁,语气冷了几分:“孤不是吩咐过,不叫你过来?”
一旁宫人连忙躬身低声回禀:“殿下恕罪,皇后娘娘听闻东宫传太医,特意吩咐,让沈太医过来。娘娘说,沈太医医术精湛,诊脉细致,太子妃身子要紧,需得最好的太医来看。”
刘启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悦。
他心里再烦沈砚,也清楚一件事——沈砚的医术,在太医院里确实是拔尖的。
栗妙人如今嗜睡不明,事关她的身体,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意气用事。
他冷着脸,沉默片刻,终是吐出一个字:“诊。”
沈砚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太子周身的低气压。
他上前一步,在榻边矮凳上坐下,轻轻执起栗妙人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上,闭目凝神,细细诊视。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刘启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落在沈砚的手上,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怕栗妙人又有什么隐疾,怕自己护不住她。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昼夜。
沈砚缓缓收回手,站起身,对着刘启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清晰:“回殿下,太子妃并非旧疾复发,亦不是郁结伤身。太子妃是有了身孕,脉象平稳,已有一月有余。”
一句话,砸在殿内,震得两人都僵在原地。
栗妙人原本还有些昏沉,听得“有了身孕”四个字,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沈砚,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有孕了?
刘启更是整个人定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你说什么?妙人……有孕了?”
“是,殿下。千真万确,一月有余。”
栗妙人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看不出丝毫痕迹,可内里,竟已经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两人目光一碰,心头几乎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可不就是上一回,刘启满心醋意、又固执又霸道的那一夜。
原来那时,便已种下了这份缘。
刘启愣了片刻,下一刻,狂喜猛地冲上心头。
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在榻边蹲下,生怕动作重了惊到她,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像是要看穿那层衣料,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孩子。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是他和栗妙人的孩子。
是他在这深宫之中,与她牢牢绑在一起的骨血。
他想笑,又想轻轻叹气,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想去碰,又怕力道重了,只敢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她的衣料,声音哑得厉害:
“妙人……我们有孩子了。”
栗妙人看着他这般失态又真切的模样,心头一软,鼻尖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
在这深宫之中,女子立身,最要紧的便是子嗣。
从前她再得宠,终究少一分稳稳扎根的底气;如今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她才算真正在东宫、在太子身边,有了最牢靠的依托,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她不是无根飘萍了。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带着真切的欢喜,“我们有孩子了。”
刘启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将她抱住,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又喜上加喜的暖意。
“孤会护着你,护着孩子。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一旁的沈砚静静站着,看着眼前一幕,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复杂。
有恭贺,有祝福,也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黯然与遗憾。
那情绪极轻、极浅,一闪而逝,快得无人捕捉。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先行告退,这便去椒房殿,回禀皇后娘娘。稍后臣会开好安胎方子,送来东宫,按时服用,胎气自稳。”
“嗯。”刘启此刻心情大好,连对着沈砚,都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沈砚不再多言,垂首退出内殿,脚步轻稳,一路往椒房殿而去。
待到了椒房殿,窦漪房一见他神色,便知有结果,连忙问道:“如何?太子妃身子如何?”
沈砚躬身回禀:“回皇后娘娘,太子妃已有身孕,一月有余,脉象安稳。”
窦漪房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得很!”
太子终于有后,东宫稳固,皇室有继,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你做得很好。往后东宫安胎之事,便多劳你上心。”
“臣遵旨。”
沈砚告退离去,窦漪房坐在殿内,越想越欢喜,当即吩咐宫人备上赏赐,流水一般往东宫送去。
消息很快在宫里悄悄传开。
太子妃有孕,整个汉宫的气氛都跟着暖了起来。
皇帝刘恒得知,亦是欣喜,当即下旨,赏赐无数珍宝补品送入东宫。
窦漪房更是日日派人过问,饮食、起居、汤药、熏香,一一仔细叮嘱,半点不敢马虎。
连一向冷淡疏离栗妙人、极少过问后宫琐事的薄太后,得知自己有了重孙,也难得露出几分和缓之色。
特意让人将自己珍藏的保胎药材、暖身锦缎送去东宫,对栗妙人的态度,也明显温和了许多。
不过栗妙人清楚,太后的和气,是看在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重孙面上。
可她不在乎,她要的本就是这份看重,这份立足的底气。
自此以后,栗妙人便成了东宫最要紧的人,被层层护在中央。
刘启几乎寸步不离。
每日上朝,他心中记挂,下朝便第一时间赶回东宫,片刻都不耽误。
栗妙人起身,他亲自上前搀扶;她落座,他亲手垫好软褥;她在廊下慢走,他紧紧守在身侧,一步不离,生怕她脚下不稳,磕着碰着。
宫里的大部分台阶、廊柱、边角,他都让人一一包上软布。
殿内的熏香、花草、陈设,凡是稍有不利的,尽数撤去。
连每日膳食,刘启都亲自过问。
什么能吃,什么少吃,什么温补不伤胎,什么开胃不腻人,他一一记在心里,亲自盯着御厨烹制,端到面前,还要先尝一口,确认温度适口、味道平和,才肯让栗妙人吃下。
宫人私下都说,太子对太子妃,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栗妙人看着他这般紧张模样,有时也忍不住笑:“殿下,我不过是刚有身孕,哪就这般娇弱。”
刘启却一本正经,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怎么不娇弱?你是孤的太子妃,他是孤的第一个孩子,孤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吃过太多苦,见过太多深宫凉薄。
不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便活在不安之中。
他要从一开始,就给他们母子最安稳的庇护。
日子便在这般小心翼翼又暖意融融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没过多久,宫里又传出一桩大事——薄巧慧要出嫁了。
她年纪已不算轻,再拖延下去,便错过了最佳的婚嫁年岁,女子青春短暂,耽误不得。
薄太后心中有数,早早便为她仔细盘算,千挑万选,终于定下一门极体面的婚事。
男方家世清贵,品行端正,只可惜远在他乡,一别京城,便不知何时才能再回。
婚期一定,婚礼办得格外隆重。
薄太后出身高贵,又是太后亲指,嫁妆丰厚,仪仗盛大,宫中上下皆有赏赐,朝堂亲贵、宗室女眷,尽数到场祝贺。
太子与太子妃,自然也在出席之列。
婚宴设在宫中美园,亭台楼阁,丝竹悦耳,宾客满座,一派和乐喜庆。
栗妙人身怀有孕,刘启全程紧紧护在她身边,不让她多站,不让她多说话,更不让她沾半分酒气,一有空位便扶她坐下,亲自为她递上温水与清淡小点。
在座之人看在眼里,心中都明白——太子妃如今,是真正的宠冠东宫。
就在一片热闹之中,席间出现了一张生面孔。
那女子一身浅粉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安静地坐在女眷席中,不多言,不多笑,举止得体,惹人好感。
有人低声询问,才知她名叫孟昭云。
孟昭云能出席这般规格的婚宴,并非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她的兄长——孟正铎。
孟正铎这两年在朝堂之上,风头正劲,一路高升,深得文帝刘恒信任,是陛下眼前一等一的红人。
更要紧的是,他与太子刘启性情相投,政见相合,早已明里暗里归入太子一党,是太子眼前极为得力的人手。
有这一层关系在,孟家自然水涨船高,孟昭云以孟府小姐的身份出席婚宴,便也顺理成章。
人人都当她是孟府嫡出的二小姐,家世清白,规规矩矩。
可无人知晓,这温婉外表之下,藏着一段不能见光的身世。
孟昭云根本不是嫡女,而是庶出。
她的生母,并非高门闺秀,而是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
孟府的老爷,并无什么真才实学,年轻时仕途平平,全靠孟昭云的嫡母娘家势力扶持,才在官场站稳脚跟。
嫡母温顺持家,先后生下一子一女,儿子便是孟正铎,女儿名叫孟婉莹。
待到孟婉莹出生之后,孟老爷在官场渐渐有了位置,心思便活络起来,在外寻花问柳,与一名青楼女子纠缠不清,最后便有了孟昭云。
那青楼女子容貌出众,心思机敏,很有几分手段,竟让孟老爷动了心,最后不顾旁人非议,将人接入府中,做了一名小妾。
孟昭云便在生母的照养下,在孟府悄悄长大。
她从小便看着生母如何以色侍人,如何用柔媚与心思,在孟府立足,如何在嫡母眼皮底下,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那些藏在温柔之下的算计,隐在笑意之中的试探,她耳濡目染,早已刻进骨子里。
本以为日子便会这般悄悄过下去,谁知在孟正铎科举及第、在官场崭露头角的第一年,那位青楼出身的小妾,便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因不明,说法含糊。
有人说是病逝,有人说是意外,更有人暗中猜测,是嫡母容不下她,暗中动了手脚。
其中阴私曲折,外人无从知晓,也不敢深究。
小妾一死,孟昭云便成了无母之女。
孟老爷为了颜面,也为了安抚孟昭云,顺势将孟昭云记在嫡母名下,对外宣称,乃是嫡次女。
从此,青楼之女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了孟府明媒正娶的嫡小姐。
过去的一切,被轻轻抹去,仿佛从未发生。
可只有孟昭云自己清楚,她身上流着怎样的血,她是被怎样养大的。
她生母的隐忍、心机、手段,她一样不落地,学了十成十。
那双看似温婉无害的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算计。
她安静地坐在席间,看着满堂权贵,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子与被太子全心护着的栗妙人,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
她不说话,不张扬,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可谁也不知道,这抹看似无害的影子,将来会在这深宫里,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