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暗潮藏锋 ...
-
长安城郊的政令梳理之事，自文帝刘恒亲口交代给太子刘启后，便成了东宫头等要紧的事务。
这明着是委派差事，实则是陛下对太子理政能力的试探与考量，刘启心中一清二楚，半点不敢怠慢，日日埋首卷宗，晨昏不辍。
孟正铎作为如今朝堂之上新晋的能臣，又一心依附太子，自然成了刘启最得力的臂助。
两人时常在东宫偏殿议事，从京郊田亩户籍，到城防治安，再到流民安置，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往来频次日渐增多。
孟正铎见识通透、行事利落，所言皆切中要害，刘启对其愈发信任，议事之时也多有倚重，东宫内外，皆知孟大人是太子眼前一等一的红人。
随着兄长频繁出入东宫，孟昭云露面的次数，也自然而然多了起来。
她从不会刻意闯入议事的偏殿，更不会做出半点轻浮逾矩的举动，只是每每趁着送茶点、取文书，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东宫的廊下、庭院之中。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垂眸敛目，步态轻缓，见了刘启也只是规规矩矩屈膝行礼，不多看、不多言，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偶尔抬眼时，她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的向往，望向刘启的目光藏着不易察觉的倾慕，像极了寻常未出阁少女，对风华正茂的太子心生仰慕的模样。
可这一切，在刘启眼中，连半点波澜都激不起。
他的心思，一半在京郊治理的政务之上，另一半，完完全全拴在栗妙人和她腹中的孩子身上。
孟昭云是何模样、是何心思，他连一眼都未曾多瞧，更别说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这位孟家二小姐，不过是臣属家眷，与宫墙之下的草木山石并无二致。
孟昭云的刻意靠近，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这份冷落，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扭曲与恨意却愈发浓烈。她从小被生母灌输的掠夺之心熊熊燃烧，越是得不到，越是见不得刘启与栗妙人那般和睦恩爱，恨不得立刻将那安稳撕碎，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拽入泥沼。
只是她懂得隐忍，像生母在青楼里熬日子一般，将所有阴毒都藏在温婉的皮囊之下，静静等待时机。
而她眼底那点不甘与算计，被一个人看得一清二楚——馆陶长公主。
自从上次因王娡一事被窦漪房严厉斥责、禁足反思之后，馆陶确实安分了一段时日，锋芒收敛，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往东宫塞人。
可她心底的盘算从未熄灭，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安稳，而是牢牢掌控东宫局势，让自己的人占据太子心尖，将来方能稳握权势。
王娡一计不成，远走他乡，她便一直在寻下一个合适的棋子。
这日她闲来无事入宫探望窦漪房，途经东宫庭院，恰好撞见孟昭云行礼退下的一幕。
旁人只看见孟昭云的温顺恭谨，馆陶却一眼捕捉到她转身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与狠戾，绝非表面那般纯良无害。
馆陶何等机灵通透，在深宫之中摸爬滚打多年，最会辨人。
薄巧慧的温和是刻在骨血里的，是真的与世无争；可这孟昭云，却是面善心狠，眉眼间藏着不甘与野心，对太子的倾慕之下，裹着极强的占有欲。
更让馆陶笃定的，是孟昭云对下人的态度。
不过是一个侍女走路稍急，碰落了她手中的食盒，孟昭云面上依旧笑着，语气轻柔，可指尖掐着手帕的力道、眼底掠过的冷意，分明是恨极了、怒极了。
转头她便寻了由头，将那人杖责发落，手段干脆又狠辣。
馆陶见状，心中顿时大喜。
温顺纯良的女子，根本不堪大用，塞到太子身边也争不起宠；可孟昭云不一样，她有野心、有手段、有城府，更有一股豁得出去的狠劲，正是她想要的利刃。
只要把这把刀送进东宫，即便不能一下子将栗妙人拉下马，也能分走她的宠爱，对馆陶而言，便是百利而无一害。
当日傍晚，馆陶便借着探望兄长的名义，悄无声息与孟昭云搭上了联系。
两人一个有心拉拢，一个有意依附，一拍即合，不过寥寥几句交谈，便心照不宣地结成了隐秘的同盟。
馆陶许诺孟昭云，会助她接近太子、站稳脚跟；孟昭云则心领神会，甘愿做馆陶安插在东宫的一枚棋子，目标直指如今盛宠加身、身怀龙裔的栗妙人。
东宫的暗潮汹涌，栗妙人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她如今重心全在腹中的孩子身上，极少出门，也懒得理会那些旁枝末节的纷扰。
这一胎，在她心中，分量重得无以复加。
上一世，她的儿子刘荣曾被立为太子，却最终落得凄惨下场，成了她一生无法释怀的痛。
这一世怀上孩子，她心底始终有一个念头，认定这是刘荣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因此她对这一胎珍视到了极致，饮食起居处处小心，汤药补品按时服用，连走路说话都轻了几分，一心一意护着腹中的骨肉，只求孩子平安降生。
陪伴在她身边最得力的人，是春杏的妹妹春柳。
这几年春柳渐渐长大，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慌慌张张、毛手毛脚，完完全全继承了姐姐春杏的稳妥与机敏，做事细致、说话有度，把栗妙人的起居照料得滴水不漏。
可她比春杏更强，也更可怕的一点，是她骨子里的狠。
她从小便在水深火热之中，被栗妙人救出后，一路陪在身侧，早已将太子妃视作自己的天、自己的恩人、自己的亲姐姐。
在她的世界里，谁要是敢威胁栗妙人，谁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对方彻底拔除。
栗妙人身怀有孕，无法近身侍奉太子，东宫内外、朝堂上下，不少心思活络之人便开始蠢蠢欲动。
谁都知道，太子正值盛年，太子妃安胎不能侍寝，正是往东宫送人的最好时机，一旦能被太子看中，便能一步登天，家族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一时间，暗地里往东宫塞人的小动作层出不穷。
而最让宫人们心惊胆战的，是前几日夜里发生的一桩事。
有一位地方官员，为了攀附太子，特意搜罗了一名江南绝色女子，生得肤白貌美、身段窈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思来想去，他只得买通宫中负责采选宫女的内侍，将那女子以普通宫女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录入东宫当差。
如此一来，她便有了正当名分，出入东宫无人怀疑。
那官员又暗中打点，将人分到靠近刘启起居处的偏殿当差，只等一个合适时机，让她近身伺候，一举攀附。
此事做得隐秘，宫女名册上有名有份，连刘启身边近侍都未多留意，只当是新来的普通宫人。
可这般小动作，终究没能逃过春柳的眼睛。
春柳掌管栗妙人身边内外事务，东宫新进宫人，她都会一一过目、暗中排查。
这江南女子生得太过扎眼，举止气质又绝非寻常农家女儿，一进东宫便被春柳盯上。
几日内细细观察，春柳便摸清了她的底细与来意——此人根本不是来当差，而是专为勾引太子、动摇太子妃地位而来。
春柳不动声色，当夜便直接带人将那女子堵在偏殿房内，开门见山给了她两条路：一是拿一笔钱财，自行请辞离宫，从此远离长安，永不回京；二是拒不配合，便以秽乱宫规论处，杖责发落，生死自负。
换做寻常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乖乖领钱走人。
可这江南女子自恃貌美，又觉得背后有官员撑腰，已是势在必得，非但不肯顺从，反而当场撒泼。
她指着春柳的鼻子破口大骂，句句都冲着栗妙人而去，咒骂她善妒专宠、祸乱东宫，甚至诅咒她腹中孩儿难以安稳降生。
字字句句，恶毒至极。
春柳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听她这般咒骂自己视若亲姐的太子妃，脸色瞬间冷得像冰，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挥手示意身边侍卫动手。
“嘴太脏，留着也是祸害。”
她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情绪，看着侍卫将那还在疯狂咒骂的女子拖到后院僻静处，一根白绫在手，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悄无声息，连半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
事后，春柳让人连夜将尸体运出京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又将那收受贿赂、私放美人入宫的内侍杖毙，丢去乱葬岗。
所有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仿佛那江南女子，从未在东宫内出现过。
春柳做这一切，始终瞒着栗妙人。她认为太子妃心善，又在安胎，见不得这般血腥狠戾之事，更不愿让这些污秽扰了栗妙人的心神。
在她看来，护主便是天职，但凡敢对太子妃有半分不敬、敢觊觎太子分毫的人，都该死。
东宫的宫人见状，更是人人自危，再也无人敢轻易动歪心思，更不敢随意将外面的女子引入东宫。
春柳的狠绝与果决，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刀，牢牢守住了栗妙人身边的清净。
而这一切，刘启依旧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春柳这丫头稳妥可靠，虽然当年她两句话让自己吃了许多苦头，但将栗妙人照料得极好。
却不知这个看似沉静的少女，早已为他和栗妙人，斩去了无数暗藏的荆棘与毒刺。
孟昭云从馆陶那知道了此事，心中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越发兴奋。
春柳越狠，说明栗妙人的防卫越紧，也说明栗妙人如今的地位，全靠狠辣维系，太子的心是可以被撬动的！
她垂着眼，端着茶盏缓步走过廊下，温婉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冰冷而病态的笑意。
馆陶在幕后等着她的动静，刘启眼中只有栗妙人与腹中孩子，栗妙人一心安胎，春柳在明处护主。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唯有孟昭云，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正缓缓吐出信子，瞄准了东宫最柔软、也最要害的地方。
深宫平静之下，杀机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