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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隙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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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妙人腹中胎气已然稳固,面色红润,体态安稳,再无半分嗜睡倦怠之态,东宫上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皇帝刘恒见太子将京郊治理之事办得妥帖周全,处事沉稳有度,心中甚是欣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刘启大加嘉奖,索性放手让他临朝理政十日,全权处理朝中日常事务,权当正式历练。
十日理政,不长不短,恰好是对太子能力最稳妥的试探。
刘启更是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松懈。
刘恒见他这般上进持重,龙颜大悦,索性趁此机会,下令摆驾城郊行宫,携皇后窦漪房、太子妃栗妙人一同出游十日,暂离宫墙烦扰,安心休养。
他此举纯粹出自一片闲适心意,再无半分杂念。当年那一点对栗妙人的浮动心思,历经岁月沉淀,又眼见她成为自己儿媳,与儿子恩爱和睦,如今更身怀皇孙,早已深藏在心。
一行人行装齐备,仪仗缓缓出宫。
可刚行至半途,窦漪房便受了山风侵袭,染上风寒,头晕鼻塞,四肢酸软,实在难以支撑继续前行。
太医再三劝谏,必须即刻回宫静养,不可在外劳顿吹风。窦漪房无奈,只得下令车架掉头,先行返宫。
如此一来,原定的同行十日,便只剩下文帝与栗妙人二人前往行宫,刘启则留在宫中理政,不得随行。
分别之时,刘启满心不舍,紧紧握着栗妙人的手,反复叮嘱。
不过短短两日未见,理政间隙,刘启已是相思难耐,提笔挥毫,写下一封满是牵挂的书信,以飞鸽传书送往行宫。
信中句句不离她的安危,字字皆是思念,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
书信送至行宫时,栗妙人在苑内散步观景,接到信后,眉眼间泛起温柔笑意,当即提笔回书。
信中言道,行宫风景清幽,气候宜人,她与父皇、母后一同游赏,闲适安然,让他安心理政,不必挂心,静待十日归期。
信鸽携着回信刚一飞出,行宫之内便传来消息——窦漪房在宫中风寒反复,已启程回宫。
至此,出游不过三日,所谓三人同游,早已不复存在。
远在宫中理政的刘启,很快收到了栗妙人的回信。见信中写着“三人同游,安然闲适”,他先是心头一暖,随即微微一怔。
母后明明早已折返回宫,为何妙人信中仍说三人同行?
一丝疑惑在心头微闪,却很快被他按下。
他信栗妙人,信她的心意,信她的为人,只当是她写信时未曾细述,或是笔误疏漏,半分不曾往旁处多想,更未生疑心。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句无心之语,会成为有心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而此时,长安城外青禾所居的小院,正被怨恨与绝望笼罩。
青禾自被栗妙人安排抚养顽恒,起初还算尽心尽责,日子也算安稳平静。可她所居小院隔壁,住着一户寻常人家,家中儿子温和老实,与青禾朝夕相见,一来二去,两人早已两心相许,暗定终身。
青禾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能脱离宫廷纷扰,觅得良人安稳度日。
可那户人家固执己见,始终认定顽恒是青禾未婚先孕生下的私生子,对她极为排斥,坚决不许儿子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女子进门。
任凭青禾如何解释,孩子只是受人所托、代为照看,与她毫无血缘,对方始终不肯相信。
不久前,那户人家匆匆为儿子定下亲事,吹锣打鼓,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将新娘娶进了门。
新婚之夜,隔壁喜乐阵阵,笑语喧天。
青禾独自坐在冷寂的小院中,听着那方的欢闹,看着身边熟睡的顽恒,一颗心被狠狠撕裂,痛彻心扉。
满腔委屈与不甘,瞬间化作滔天怨恨。
她恨顽恒拖累自己,恨流言蜚语伤人,更恨栗妙人——她觉得太子妃高高在上,从不懂她的苦楚,随手将一个孩子丢给她,毁了她一生的姻缘,从未替她这个卑微下人考虑过半分。
她的绝望与怨毒,恰好被一双蛰伏已久的眼睛牢牢捕捉。
此人正是孟昭云。
而她能精准找到青禾,全靠馆陶长公主暗中铺路。
馆陶心思缜密,早已查清青禾的底细:此人原是王娡身边侍女,而王娡背后真正主事、能调动青禾的人,是栗妙人。
馆陶立刻将这条隐秘线索告知孟昭云,叮嘱她此人可用。
孟昭云当即深夜潜入青禾小院,趁着她心碎绝望之际,缓缓开口,抛出最致命的诱惑。
“你恨这孩子拖累你,我可以帮你把他送走,永远不再出现。你心爱之人娶了他人,我也能帮你——只需一场意外,他的新婚妻子便会一命呜呼,到时候,他自然会回来娶你。”
青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却又藏着疯狂的希冀。
她早已被情爱与怨恨冲昏头脑,根本无力分辨这是陷阱还是机缘。
孟昭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你只需将栗妙人的隐秘、行踪、过往,一一告知于我。我要的,不过是太子妃的一点旧事。事成之后,我许诺你的,一件不差,全部兑现。”
青禾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颤抖着点了头。
为了自己的情爱,为了摆脱顽恒,她心甘情愿背叛那个曾经给她安稳、给她生路的主子。
自此,青禾成了孟昭云安插在栗妙人身边最隐秘的一枚棋子。
不久后,青禾借送东西之名入宫,寻机靠近春杏。
两人闲谈之际,青禾故意旁敲侧击,竟意外偷听到一段惊天隐秘——当年栗妙人执意出宫,并非自愿避世,而是因为文帝刘恒对她动了占有之心;当年栗妙人被薄太后当众为难、险些丧命之时,太子刘启尚无足够权势庇护,出手救下她的人,是当今陛下刘恒;也是在那一次,栗妙人心中,确实动过一丝不该有的、对天子的涟漪。
青禾如获至宝,将这些话死死记在心底。
她更想起,栗妙人一直贴身收藏着一个虎头布娃娃,从不离身,即便是出宫之时,也特意交代她好生照看。
青禾暗中搜查,果然在栗妙人旧时箱笼中找到了那个虎头娃娃。
她又从宫中多嘴老宫人嘴里听说,当年栗妙人与刘启冷战争吵、心死抑郁之时,曾将这虎头娃娃狠狠撕开,之后又默默缝好,日日带在身边。
青禾心中一动,认定这娃娃之中必定藏着秘密。
她趁着无人,悄悄拆开虎头娃娃背后的针线,果然在棉絮之中,摸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字条。
字条上并非寻常话语,而是栗妙人亲笔写下的两句小诗,墨迹浅淡,笔触轻颤,藏着当年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只将浮意饰君前,未肯真心尽付言。
青禾虽不算饱读诗书,可这两句诗直白浅显,她只一看,心头便猛地一沉,瞬间读懂了其中刺骨的意思——太子妃对着太子,从来都只是假意逢迎、虚情做作,从来没有把真心交给过他。
一念及此,青禾随即被狂喜攫住。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拿到了能将栗妙人彻底推入深渊的铁证。
她连夜将诗句内容、偷听而来的隐秘、虎头娃娃里的诗句,一字不差,全部告知孟昭云,连诗句,都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孟昭云听完,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温婉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翻涌着病态而疯狂的快意。
那蹊跷的“三人同游”、文帝昔日的心思、栗妙人曾经的动摇、再加上这两句直指“对太子虚情假意”的诗句……
所有一切,恰好凑成一场天衣无缝的离间大计。
她要让刘启深信:栗妙人对他,从来都是演戏;她心里真正藏着的人,是他的父皇。
深宫寂静,夜色如墨。
一场足以撕碎东宫所有恩爱信任的风暴,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