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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情断恩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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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中宫易主,整座皇宫都被笼罩在骤然而至的动荡之中。
孟昭云一朝册后,殊荣滔天,人人都道她从此一步登天,执掌六宫。
可她心中清楚,刘启现在对她,无半分情意。
大婚当夜,红烛高燃,喜服刺眼。
孟昭云强压心头忐忑,缓步上前,欲柔声温存,挽住新帝衣袖。
可她指尖刚触到衣料,刘启骤然抬眼。
那双本该含着暖意的眸子里,只剩刺骨寒意与疯魔般的厌憎,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便想起那日东宫她呈上的一件件“证据”,想起栗妙人惨白绝望的面容,想起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
若不是你多事,若不是你挑拨,何至于走到今日地步?
一念至此,杀意骤起。
刘启猛地抽出身侧佩剑,寒光直逼孟昭云面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都是你。若不是你,何来今日这般局面?”
孟昭云吓得魂飞魄散,花容失色,连连后退,脚下裙摆一绊,重重跌坐在地。
她再擅长揣摩人心,再懂得风情万种,也从未见过天子持剑相向,吓得浑身发抖,连求饶都口齿不清:“陛下……陛下饶命……臣妾无罪……”
刘启握着剑,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翻涌,想起她大哥孟正铎的重要性,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猛地将剑狠狠掷在地上,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满殿皆惊。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转身,不顾一切,大步冲出皇后寝宫,朝着栗妙人所居的偏殿狂奔而去。
殿门被猛地推开。
栗妙人正静静坐在灯下,一身素衣,眉眼平静得近乎死寂。
自被迁居此处,她不哭不闹,不争不辩,仿佛一潭死水,再无波澜。
刘启看着她这副淡漠模样,心头妒火与恨意疯长,语气极尽刻薄嘲讽:“你看,朕已册立新后,风光大办婚事。”
“你不是心心念念惦记父皇吗?不是觉得皇后之位,比太子妃更快活吗?”
“朕偏不立你。朕就是要你看着,你永远也得不到。”
栗妙人缓缓抬眼,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沉的认命。
她早已心死,哀莫大于心死。
重生一场,机关算尽,拼命想要避开前世的悲剧,可兜兜转转,历史依旧在缓缓重演。
人力渺小,如何与天命抗衡?
她累了,也怕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死寂。
这般平静无波,落在刘启眼中,却成了最诛心的轻蔑。
他怒不可遏,一把扣住她的肩,力道极大:“为何不说话?面对朕,你便这般无动于衷?”
“你对父皇便能情深义重,到了朕这里,便只剩冷淡麻木?”
他俯身,不由分说,狠狠吻了下去。
那吻粗暴而绝望,带着发泄般的疯狂。
栗妙人僵着身子,轻轻偏头,声音平静无波:“今日是陛下与皇后大婚之日,不该在此。”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刘启所有的疯癫。
他猛地扫落案上所有器物,瓷瓶玉器碎了一地,刺耳碎裂声响彻殿内。
“朕偏要在此!”
栗妙人被这股戾气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却依旧一言不发。
刘启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口又痛又恨,最终狠狠一甩袖,怒冲冲转身离去。
直到殿门重重合上,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栗妙人才松了一口气。
她本就因身孕身形沉重,心神激荡之下脚下猛地一崴,踉跄着跌坐在地,手腕不慎被地上碎裂的瓷片轻轻划开一道细口,渗出血珠。
“娘娘!”
春柳急忙冲进来,一见她腕间伤口与泛红的脚踝,心头又疼又恨,眼眶瞬间红了。
她扶着栗妙人缓缓起身,望着那道紧闭的殿门,心底对孟昭云的怨毒,已然深到无法化解。
当夜,春柳压下所有惊惶,暗中布下一局。
皇后宫中,孟昭云还满心欢喜,以为刘启只是一时气疯,迟早会回心转意,正端起宫人送来的“安胎药”,期盼早日怀上龙裔,坐稳后位。
她不知,那碗药根本不是安胎之物,而是春柳费尽心思换来的绝育之药,一口入喉,此生再无生育可能。
殿内,春杏含泪为栗妙人包扎伤口,细细擦拭着她腕间的血珠,低声软语安慰,生怕再惹得她伤心。
栗妙人只是望着烛火发呆,一言不发,眼底的茫然,一日重过一日。
宫外风云,亦在翻涌。
孟正铎因妹妹一朝封后,又兼自身才干出众,骤然成了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窦太后本就对刘启心存疑虑,见他登基之后疯癫失常,荒唐立后,更是认定他不堪托付江山,遂紧握朝政,垂帘听政,分毫不肯放权。
孟正铎能力卓绝,自然成了太后与新帝两方争相拉拢的棋子。
可他心中自有盘算,一心只想向刘启靠拢,以求来日荣华稳固。
几日后,孟正铎寻得机会面圣,言辞看似恭敬劝诫,实则字字皆是谈判。
“陛下,臣妹身为皇后,身负为皇室开枝散叶之责。如今帝后尚未圆房,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臣亦忧心忡忡。”
他抬眼,语气沉稳,“若陛下肯宠幸臣妹,令她诞下皇嗣,孟氏一族,必死心塌地,为陛下鞠躬尽瘁,抗衡太后势力。”
刘启听罢,只觉荒谬刺耳,心底更是一万个不愿。
他心中深处,仍守着对栗妙人的一丝执念与承诺,可那份爱被误会缠得面目全非,全是偏执的试探与折磨。
一念之间,他竟生出一个荒唐念头——何不借此,再刺一刺那个对他冷淡如冰的人?
几日后,宫中流言四起,沸沸扬扬。
皆说先帝孝期将满,陛下便会正式宠幸皇后,圆帝后大婚之礼,早日诞下嫡子。
这话,正是刘启授意宫人暗中散播,一字一句,皆是说给栗妙人听的。
消息传入偏殿时,栗妙人正在窗前静坐。
她不傻,一听便知这是刘启故意演给她看的戏码,是刻意的刺激与挑衅。
可即便心知肚明,心口仍是一阵尖锐的酸涩,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想气,想怨,想质问,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她这般境地,无名无分,误会缠身,又有什么资格,去吃醋,去置气?
她只能沉默垂泪,一日复一日,眼底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春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终是忍不住上前轻声询问:“娘娘,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您……您当真对先帝有过什么心思吗?”
栗妙人猛地一怔,随即苦笑出声,眼底满是无辜与疲惫:“为何人人都这般想?”
“我当年靠近陛下,不过是看中他的权势与未来,可这些,刘启同样能给我,我何必舍近求远,去惦记一个永远不可能给我安稳的人?”
她不能言明前世那深入骨髓的爱恋,只能这般浅淡解释,可字字皆是真心。
春杏一怔,随即轻声道:“娘娘既然心中清白,为何不主动去寻陛下,将一切说清楚?您低一低头,或许……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栗妙人闭上眼,泪水滚落。
她何尝不想?
可她太累了。
重生一世,她拼尽全力,步步为营,想要改写命运,想要避开前世的血与泪。
可兜兜转转,悲剧依旧在上演,不过是将从前的薄巧慧、王娡,换成了如今的孟昭云。
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更多误会,更多撕心裂肺。
她难道要一次次挣扎,一次次痛苦,一次次遍体鳞伤吗?
她抗争不动了,也累得不想再动了。
休整两日后,栗妙人稍稍平复心绪,忽然想起了城外的刘恒。
一想到薄巧慧,就想到那个无辜的孩子,她心头便是一紧,连忙吩咐春杏,悄悄派人去城外打探孩子的近况。
而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孟正铎依旧在步步施压,日日催促,逼刘启履行帝后之礼,宠幸孟昭云。
殿内烛火昏沉,映得一室寂静。
刘启终究还是来了。
白日里那点帝王的冷硬与伪装,在见到栗妙人素净容颜的一刻,尽数崩塌。
他站在殿中,望着她苍白憔悴的眉眼,喉间发紧,再多的怨怼、再多的刺,到了嘴边,都化作压抑不住的痛楚。
堂堂九五之尊,竟再一次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滚落。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字字都带着破碎的哀求:“妙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栗妙人心口一抽,抬眸望他,眼底亦是湿意弥漫,轻声却坚定:“爱过。我爱过你,现在……也还爱着你。”
“骗子!”
刘启猛地低吼,却无半分狠意,只剩绝望,“若你爱我,为何那句诗里,全是虚情假意?为何你对朕,永远那般冷淡?为何父皇一召,你便去了?”
“那诗不是真心,那些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栗妙人声音发颤,“可我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你缘由。你要我如何证明?”
她反问出口,自己先红了眼。
要她如何证明?
重生的秘密不能说,前世的痛不能提,所有深情都被锁在心底,只剩满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
刘启也怔住了。
他也不知道要她如何证明。
白纸黑字的诗句摆在那里,一桩桩“证据”摆在那里,他想信,却不敢信;想忘,又忘不掉。
两人就这般僵在原地,被无尽的折磨与煎熬死死缠绕,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轻怯的通传:“陛下,皇后娘娘凤体不适,遣人来请陛下过去……”
孟昭云又在扮柔弱,故作可怜,想将刘启唤回去。
栗妙人只是垂眸,静静坐着,没有抬头,没有拦阻,更没有半分吃醋不舍的模样。
她如今,早已没了挽留的资格,也没了争执的力气。
可这平静无波、放任他离开的态度,却彻底刺疼了刘启。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又痛又怒:“好,好得很……从前,你会为朕吃醋,为朕疯癫,为朕不顾一切。如今,你连装都不肯装了,是吗?”
栗妙人不语,只是指尖微微蜷缩。
刘启怒火翻涌,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衣袖,瞥见她腕间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伤痕,脚步猛地一顿。
他瞬间想起,那是昨夜他发疯摔碎瓷器,她才不慎划伤。
伤口是因他而起,疼在她身上,却剜在他心头。
滔天的怒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自责淹没,他喉间发涩,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这一夜,两人相对枯坐,一夜无眠。
没有争吵,没有温存,只有满室沉默与刺骨的心酸。
次日清晨,窦漪房径直寻来。
她看着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的儿子,语气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启儿,你既已册立孟昭云为后,她家世可用,能为你在朝堂助力。你既做了决定,便不可再这般冷落她,否则,如何稳住孟氏,如何制衡朝局?”
刘启闭上眼,满心茫然。
当初立后,不过是一时意气,一时疯魔。
如今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全是栗妙人的身影,笑也好,哭也罢,都死死缠在他心头,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而栗妙人这边,早已让人将城外的顽恒悄悄接进宫中。
许久未见,孩子无人照拂,被青禾狠心遗弃在外,无人看管,弄得满身脏污,衣衫破旧,看着可怜至极。
春杏心疼不已,亲自打水替他清洗,梳洗干净后,她惊咦一声,连忙对栗妙人道:“娘娘,您看,小公子后腰处,有一块小小的梅花胎记,模样生得极精致。”
栗妙人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胎记,淡淡颔首。
可没过多久,春柳神色凝重地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宫外传来消息,孟正铎近日在暗中派人四处寻一个孩子——七八岁左右,后腰有梅花胎记的小男孩,寻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极重要的人。”
栗妙人脸色骤然一变。
梅花胎记、七八岁男孩……顽恒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
她心头猛地一沉。
孟正铎为何要找这样一个孩子?
他与顽恒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孟昭云是中宫皇后,与她势同水火,孟正铎更是一心扶持妹妹,两人本就是敌对之势。
这般隐秘,她不敢贸然声张,更不敢轻易将顽恒送到孟正铎面前,只能暂且按下不提,暗中留心。
刘启被爱恨与朝堂之事逼得近乎窒息,不愿再面对宫中这一切,索性独自一人,离宫出走。
他一路驱车,直奔城郊别馆——那是当年他与栗妙人初定心意、互诉衷肠的地方。
可如今再踏足此地,昔日的甜蜜尽数化作利刃,刀刀诛心。
他抚过廊柱,想起曾在这里拥她入怀;他坐过石凳,想起曾在这里与她低语;他望着那片花木,想起曾在这里吻过她的眉眼。
一幕幕甜蜜,如今想来,全是讽刺。
在他以为是两心相许之时,或许她心中所想,是如何重回父皇视线。
刘启蜷缩在角落,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恨,他痛,他悔,他茫然无措。
曾经的一切,仿佛都被推翻,连一丝真心都找不到。
他又跌跌撞撞跑回从前的东宫。
这里的每一处,都留有他们的痕迹。
同一张榻上,他们相拥而眠;同一张软榻上,他们并肩休憩;同一个角落,他们曾吻得难分难舍。
回忆越美,此刻越痛。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栗妙人放心不下,终究还是出宫寻来。
行至半途,她却迎面遇上了孟正铎。
男人神色冷淡,对她并无半分好感,只有疏离与戒备——毕竟,她是孟昭云最大的敌人。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栗妙人目光一顿,猛地看向他身侧一位随行的女子。
那眉眼、那轮廓,竟与顽恒有着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心头猛地一揪,愧疚瞬间漫了上来。
她曾亲口答应过薄巧慧,要护着这孩子一世安稳,可如今,顽恒被青禾遗弃在外,无人照拂数日,狼狈不堪。
她食言了,辜负了那个待人和善、唯独对她交付信任的女子。
薄巧慧一生沉静克制,窦漪房遇事冷静果决,她们皆是她心底暗暗效仿的模样。
恩怨纠葛再深,也不该迁怒一个无辜稚子,更不该背弃昔日承诺。
一念至此,栗妙人压下所有立场对立,压下孟昭云带来的所有嫌隙,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掩的郑重与愧疚,轻声开口:“孟大人,你身旁这位姑娘……与我认识的一个孩子有几分相像。
那孩子身世孤苦,被人遗弃多日无人照拂,我曾答应过所托之人,要护他周全,如今未能做到,心中有愧。不知大人……是否知晓他的来历?”
孟正铎骤然一僵,猛地抬眼看向栗妙人,神色震惊,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复杂:“你既然见过那孩子……也罢,我便告诉你,顽恒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