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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中宫易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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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孟正铎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垮下来,过往深藏的隐秘与痛楚,再无遮掩。
他沉叹一声,目光落向远处,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孟家秘辛。
“孟家并非只有我与昭云二人。我尚有一妹,名唤孟婉莹,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
栗妙人微微一怔。
她忽然想起,从前薄巧慧也曾与她闲谈时,提过孟家有这样一位姑娘,只是语焉不详,从不多说。
如今孟正铎权倾朝野,孟昭云身居后位,风光无二,这位孟家二姑娘,却依旧被藏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存在过。
“昭云之母,是府中侍妾,出身卑贱,心机深沉,我自幼便厌极了那对母女,连带着对昭云,也无半分手足之情。”
孟正铎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掩饰,“唯有婉莹,与我一母同胞,性情纯良温和,是我在这孟府里,唯一真心护着的人。”
可这份护持,终究没能护住她一生安稳。
几年前,孟婉莹在外与一男子相识,情根深种,私定终身,不久便怀了身孕,生下一子,便是顽恒。
那男子当初百般殷勤,图的本就是孟家的权势,可孟婉莹是未婚生子,孟家绝不肯将这般丑事公之于众,自然无法给他想要的助力。
见无利可图,那男子竟狠心抛弃她们母子,一去不回。
接连重击之下,孟婉莹心神受创,精神渐渐失常,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整日只想着出门寻找那个负心人。
一次混乱之中,她独自外出,竟将亲生儿子顽恒遗失在外,等孟正铎派人将她寻回时,孩子早已没了踪影。
“家丑不可外扬,婉莹这般境遇,我只能将她悄悄安置,从不敢对外声张。”孟正铎喉间微涩,“这些年,我拼命在朝堂往上爬,争权夺势,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能稳稳护住她,让她不必再活在阴影与非议里。”
至于孟昭云,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妹妹,只是一枚用来攀附皇权、稳固孟家地位的棋子。
有用时捧在高处,无用时,弃之毫不可惜。
栗妙人默然。
孟正铎看着她,神色郑重,将最关键的真相和盘托出:“还有一事,我必须告诉你。青禾之所以会编造谎言、污蔑于你,并非无心之失,而是孟昭云一手策划。”
“昭云偶然发现,青禾私下与邻居家的儿子暗生情愫,可顽恒在她身边,始终是拖累。昭云便以此要挟,又许诺她,会亲自促成她与那男子的好事。青禾为了自己的私情,这才应下,按照昭云的吩咐,编造了所有伪证。”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字字清晰:
“这些话,句句属实。若是你想向陛下澄清误会,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孟正铎看向她,眼底再无半分敌对与疏离,只剩真切的感激:“你找回顽恒,还悉心照料他这么久,于我孟家,于婉莹,都是再造之恩。”
栗妙人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如水。
她想起了窦漪房遇事不惊的冷静理性,想起了薄巧慧藏在温和里的坚定克制,那两道身影,让她在乱局之中,彻底稳住了心神。
她抬眸看向孟正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孟大人,你一心想让孟婉莹摆脱阴影,光明正大地活在日光之下,是吗?”
孟正铎点头:“是。”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给婉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栗妙人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但前提是——扳倒孟昭云。”
“她心术不正,歹毒阴狠,构陷本宫,蒙蔽陛下,搅动宫闱,害尽旁人。我本就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她既敢对我下手,我便绝不会留她。”
“扳倒她之后,中宫之位悬空,我会助你,扶孟婉莹为第二任皇后。”
孟正铎猛地一震,满脸震惊,全然猜不透栗妙人此举究竟藏着何等盘算。
他聪慧过人,权谋在胸,可此刻,竟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女子的心思。
而栗妙人望着他惊愕的神色,唇角微扬,心底深处,早已布局落子,万事尽在掌握。
栗妙人望着孟正铎惊愕的神色,语气依旧沉静,一步步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每一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婉莹早已心死,无意再嫁,身边又有顽恒需要庇护。让她入主中宫,成为第二任皇后,她便能彻底摆脱从前的污名,光明正大地活在日光之下,依旧是你孟家的荣耀。”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只是顽恒不能公开露面,他的身世绝不能公之于众,必须由你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孟正铎想也不想便点头,神色坦荡:“这有何难?本就是我孟家血脉,我养着他,天经地义。”
栗妙人继续开口,条理分明,步步为营:“第二,婉莹登基后,陛下绝不能宠幸她,后宫也不得再进任何女子。
她要做的,是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住所有流言蜚语,做我明面上的屏障。婉莹心已成灰,这些虚名与冷落,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孟正铎略一思索,立刻应下:“可行。我妹妹本就无心其余人的情爱,能安稳尊荣,已是最好归宿。”
“第三。”栗妙人眸色微深,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待我腹中孩儿顺利降生,稳妥坐上储君之位,被教养至懂事明理之时,我会离开皇宫。”
这话一出,孟正铎彻底惊住,脸色大变,完全无法理解:“离开皇宫?娘娘何出此言?您是未来储君生母,何须出走?”
栗妙人望着远方,心头翻涌的是前世的血与痛,可她不能言说半句,只能以最稳妥、最谨慎的理由解释:“我与陛下之间,爱得太深,也太痛。彼此心意纠缠,却始终不懂对方,越是靠近,越是互相伤害。
这深宫是牢笼,也是情劫。唯有远离,方能换一世安稳。”
她声音轻却无比清醒,没有半分笃定,只有步步为营的谨慎:“我心中所想,是等孩儿根基稳固后,便以假死脱身,从此隐于世间。
陛下若……愿与我同去,我们便寻一处富饶秀美之地,共度余生;可他若……放不下江山社稷,或是日后情变、另有心爱之人,我便独自一人离开,绝不纠缠。”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孟正铎,语气郑重而恳切:“届时,我儿若尚幼,储君之位不稳,我只希望……孟大人能念在今日合作之情,在朝堂之上,助我儿一臂之力,护他周全,为他争夺一二。”
孟正铎听罢,心中惊涛骇浪,却也瞬间明白此计万无一失。
孟家稳掌后位,他手握实权,妹妹得以尊荣,外甥得以保全,栗妙人退居世外,再无纷争。
他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娘娘放心,臣答应您。日后但凡臣在,必保储君无忧,孟家与娘娘,从此同心同德,共守此诺。”
栗妙人微微颔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释然。
所有恩怨、算计、委屈与深爱,都将在这一刻,迎来真正的破局。
“走吧。”她轻声道,
“我们去见陛下,把一切,都说清楚。”
两人一路寻至东宫,殿内只闻浓烈酒气,不见灯火通明。
刘启歪坐在软榻上,酒意早已淹没人形,眼前人影重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抬眼,模糊望着栗妙人身边的孟正铎,忽而痴笑,忽而蹙眉,口中喃喃不清:“父皇……是您吗?”
片刻又晃头,“不对……是沈砚?你又来抢她……”
孟正铎听得浑身一僵,尴尬得手足无措,下意识侧眸瞥了栗妙人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娘娘,您这桃花,也太繁盛了些。
栗妙人脸颊微烫,又羞又窘,可看着刘启这般自暴自弃、醉生梦死的模样,心口又是密密麻麻的疼。
她压下情绪,轻声对孟正铎道:“他醉得太重了,先等他醒酒,再说正事。”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窗外天色微亮,刘启才缓缓睁开眼,酒意稍退,神志渐清。
孟正铎不敢耽搁,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地,脊背紧绷,分毫不敢抬头,将孟昭云胁迫青禾、伪造伪证、构陷栗妙人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他说得心惊胆战,以为迎接自己的必是雷霆震怒。
可半晌,殿内只有一片死寂。
刘启坐在上首,神色淡得看不出半点波澜,只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孟正铎一怔,不敢多言,只得叩首起身,悄然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两人,栗妙人满心疑惑,望着刘启反常的平静,一时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直到刘启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笃定,还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
“妙人,朕想了一整夜。”他声音轻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从前是不是心系父皇,是不是对他动过心……朕,不在乎了。”
栗妙人猛地一怔。
“父皇已经去了,这世上,只剩我了。”刘启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带着自我安慰的坚定,
“你便是曾有过半分心许他人,朕也不追究了。”
“从前种种误会、种种怨怼,朕都可以放下。朕就不信,凭着朕,凭着这江山,凭着腹中孩儿,朕还不能让你一心一意,归心于我。”
他说得坦荡,近乎豁出去:“你腹中的,是朕的骨肉。你人,亦是朕的。往后,无论如何,朕都认。”
栗妙人站在原地,又惊又酸,又感动,更有一丝沉沉的无奈。
她从没想过,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刘启,竟会将自己逼至这般境地。
一念之间,前世的影子掠过心头,她忽然想起了王娡。
那一瞬,她才恍然惊觉,前世她恨过的人,怨过的局,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学来了几分聪慧与通透。
她没有急着赌咒发誓,只避重就轻,将最真切的心意,缓缓剖白在他面前。
“陛下,我从未真心爱过先帝。”她声音轻而稳,“我靠近他,图的是安稳,是依靠,是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底气。可这些,你后来都能给我,我对你的心,从未移动过。”
刘启心口一紧,急急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你……你从未骗过朕?”
栗妙人轻轻抬眸,眼底雾蒙蒙一片,藏着长久以来的不安:“陛下,我此刻说什么,你未必全然相信。便如你说爱我时,我也时常不敢深信。”
“我会想起你年少时的相伴之人,想起如今的中宫,想起日后或许还会出现的旁人……我总会怕,怕你一朝变心,怕我再一次被弃之不顾。”
“我们之间,始终像隔着一层浓雾,拼命想看清楚对方,却一次次看错,一次次误会,一次次互相刺伤。”
刘启脸色骤然一白,瞬间慌了神,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颤抖:“妙人,你……你可是要走?你可是又想去江南?你可是要与朕分开?”
“吵归吵,闹归闹,你万万不能真的舍弃朕……”
他越想越怕,连声音都发了虚。
栗妙人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头一软,轻声安抚:“我没有要走的意思。”
“只是我想告诉你,这世间人心本就无常。你我这一生,都有被辜负的可能,都有情变的风险,我们的情意,从来都不是万无一失。”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认真,直直望进他眼底:“但我愿意,为了你,去试一次。
我愿意相信你一次。
刘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