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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尘心尽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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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望着栗妙人眼底那片澄澈又脆弱的光,胸腔里积压了无数日夜的猜忌、痛苦、疯癫、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碎尽,化作满腔滚烫的疼惜。
他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哪里还需要斟酌半句。
“朕愿意。”
三个字,沉如千钧,哑似泣血,是帝王最郑重的承诺。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伸手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栗妙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衣襟,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是她念了两世的安稳。
下一刻,刘启低头,吻重重落下。
不是前几日那般带着戾气与报复的撕咬,而是失而复得、痛定思痛的珍视。
唇齿相触,温柔又急切,一遍一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错过的温存、误会的苦楚,全都吻回来。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再也没有猜忌,没有阻隔,只有两颗终于贴在一起的心。
良久,刘启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喘,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妙人,有你这句话,朕此生无憾。”
栗妙人眼眶微热,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轻声道:“陛下,我既与你交心,便不会只说情话。往后的路,我替你一起走。”
她缓缓直起身,将与孟正铎商议的中宫安排,一五一十说与他听——废孟昭云,立孟婉莹,后宫清净,不再添新人,中宫只作挡风遮雨之位,不涉恩宠,不扰两人情意。
刘启越听越是惊喜,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你肯为朕谋划这些!”
“朕近日最愁的,便是窦太后迟迟不肯放权,朝政大半握在她手中,朕这个皇帝,做得有名无实。”
栗妙人眸色一沉,轻声道:“陛下,夺权之事,不可急躁。而有些事,臣妾也必须在此时与陛下说清——关于先帝,临终之前,真正的心意。”
刘启脸色微僵,下意识想回避:“妙人,朕……朕不想听。朕怕听了,又会多想,又会难受。”
他怕听到父皇心中只有江山,怕听到父皇对他只有戒备,更怕听到父皇对栗妙人有什么他不愿面对的心思。
栗妙人却轻轻摇头,抬手抚上他的脸,声音温柔却坚定:“陛下,你必须听。这不是旁人的事,是你父亲,对你最后的疼爱。你误会了他,也误会了臣妾许久,今日,该解了。”
她缓缓开口,将文帝临终前的一幕幕轻声道出。
没有偏爱,没有猜忌,没有算计。
有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江山安稳的顾虑,是对他性情急躁的担忧,是怕他年少掌权、四面受敌的牵挂。
文帝到死,都在为刘启铺路,都在念着他这个儿子。
而她栗妙人,自始至终,站在刘启这一边。在他惶恐时宽慰,在他孤苦时陪伴,在他被天下误解时,始终站在他身前。
“陛下,这些事,不是我编来哄你的。”栗妙人声音微哑,“你每次落魄,每次伤心,每次被太后斥责,被朝臣非议,臣妾在哪?臣妾何曾离开过你?”
刘启听着听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一直以为,父皇不疼他,天下不信他,连栗妙人也可能背叛他。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最疼他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就在他怀中。
他紧紧抱住栗妙人,声音哽咽:“是朕糊涂……是朕一直糊涂……”
“陛下,人心千变万化,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刻会如何。”栗妙人轻声道,“所以我们才会不安,才会猜忌,才会不敢完全交付真心。”
刘启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她发间,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妙人,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保证人心不变,可我们可以用一辈子,去给彼此答案,去证明彼此的心意。”
“这一生,朕只信你,只守你,只爱你。”
至此,两世纠缠,半生误会,一朝尽散。
真正交心,眼底再无阴霾。
几日后,宫中骤起风云。
刘启与孟正铎联手,雷霆出手,不动声色便将孟昭云多年来构陷妃嫔、私通外臣、教唆青禾作伪证等罪证一一摆出。
罪名确凿,合乎礼法,合情合理,连窦漪房都无话可说。
一道圣旨,废孟昭云皇后之位,迁居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同日,册立孟婉莹为继后,入主长秋宫,统摄六宫。
册封大典之前,孟婉莹一身素衣,亲自前来拜见栗妙人。
她面色清浅,眉眼温顺,虽经历过那般惨痛的背叛,眼底却无戾气,只有一片沉寂与悲凉。
见到栗妙人,她缓缓屈膝行礼,姿态谦卑。
栗妙人伸手扶起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猛地怔住。
眼前的孟婉莹,像极了前世的自己。
被心爱之人抛弃,被命运辜负,被深宫碾碎情意,心死如灰,只剩一身伤痕,在这红墙之内苟活。
心口一酸,栗妙人不由自主,轻声开口。
她没有说大道理,没有说后宫生存法则,只是将自己两世的心路,一点点说与她听。
她说被抛弃不可怕,可怕的是困在过去不肯放过自己;她说心死了也无妨,活着,安稳活着,便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她说这深宫之中,女子本就不易,不必为了负心人折磨自己。
说着说着,栗妙人忽然愣住。
她想起了薄巧慧。
当年,她惶惶不安、跌入谷底时,薄巧慧也是这样,轻声细语,宽慰她,给她一点微光。
那时她觉得,薄巧慧是这深宫里温柔、干净、最善良的底色。
而如今,她竟也成了这样的人。
孟婉莹静静听着,眼眶泛红,忽然屈膝,深深一拜,声音轻却真诚:“多谢娘娘。娘娘日后一定会幸福的。”
一句话,砸在栗妙人心口。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串接一串,止都止不住。
原来兜兜转转,历史像一个回旋镖,飞了一圈,终于落回原点。
她活成了自己想成为的、温柔有光的模样。
栗妙人伸手扶起孟婉莹,看着眼前这个心死却不恶毒的女子,轻声道:“你也会的。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孟婉莹入主中宫之后,果然如栗妙人所料。
她不理恩宠,不问帝王心意,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打理后宫上。
规矩严明,处事公正,不偏不倚,后宫反倒一片清净安宁。
刘启不去她宫中,她从不在意;刘启独宠栗妙人,她也视若无睹。
日子一久,两人反倒像知己一般,偶尔闲谈几句。
一次午后,孟婉莹与栗妙人在花园静坐,无意间说起心事,才轻声道:“臣妾这一生,爱过一次,便够了。
臣妾喜欢的,向来是文弱清雅、温文尔雅的男子,与陛下这般英武帝王,本就不是一路人。”
栗妙人听得失笑,忍不住打趣:“这般性情,江南最多。烟雨江南,才子遍地,姐姐若是得空,真该去江南走走。”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哼。
刘启不知何时站在廊下,脸色微微沉郁,一副又酸又闷的模样。
待孟婉莹离去,刘启立刻凑上来,从身后抱住栗妙人,下巴抵在她肩上,闷闷道:“又提江南……又想到沈砚了吧?朕看你是记挂得紧。”
栗妙人转头,看着他一脸醋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陛下如今,怎么越发小气了?不过一句玩笑,也值得放在心上?”
“旁人玩笑便罢,你不行。”刘启理直气壮,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语气微恼,“你如今身怀有孕,朕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由着你打趣朕。”
他微微咬牙,在她耳边低低补了一句:“你给朕等着,等你安稳生产之后,朕再同你好好算账。”
栗妙人笑得肩头轻颤。
两人情意正浓,岁月安稳,腹中孩儿也在一日日安稳成长,整个宫殿里,都浸在久未有的温柔里。
没过多久,栗妙人腹中孩儿足月,稳稳当当降生。
产房外,刘启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十指紧握,比当年登基称帝还要紧张万分。
直到一声清亮响亮的啼哭划破长空,产婆抱着襁褓快步出来,高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健康皇子!”
刘启几乎是冲了进去。
他先看了看面色苍白却神色温柔的栗妙人,再看向她怀中的孩儿。
只一眼,栗妙人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是刘荣。
是她两世牵挂、两世守护、两世痛彻心扉的儿子刘荣。
这一世,他平安降生,干干净净,无灾无难,没有阴谋,没有废黜,没有悲剧。
刘启看着妻儿,也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握住栗妙人的手,声音哽咽发颤:“妙人,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儿。”
他自幼在冷漠与猜忌中长大,从未体会过完整的父爱与家的温暖。
如今拥有了倾尽心意爱着的女子,又迎来了两人的第一个孩子,那份狂喜、珍视与后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刘荣哼唧一声,他便心疼得不行;刘荣眨眨眼,他能盯着笑上半天;刘荣要抱,他这个九五之尊立刻放下身段,亲自抱着不肯撒手。
整个后宫、整个朝堂,都知道陛下将大皇子刘荣宠上了天。
可偏偏,刘荣黏栗妙人黏得极紧。
尚在襁褓之中,只要一离开栗妙人,立刻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奶娘怎么哄都无用,谁也抱不走。
这下,刘启彻底郁闷了。
亲生儿子日夜霸占着他的妙人,夜里他只能独自回养心殿安睡,想亲近一分,都要等儿子睡熟。
他堂堂大汉帝王,竟要吃自己亲生儿子的醋,想想又气又好笑。
好不容易熬了一月有余,刘荣依旧寸步不离栗妙人,半点没有好转的迹象。
窦漪房看着实在不像话,亲自派人将刘荣抱去长乐宫太后宫中照管,美名其曰替皇帝与娘娘分忧,实则是给两人腾地方。
刘荣一被抱走,殿内瞬间清净下来。
刘启几乎是立刻关上殿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委屈的光。
他快步走到床边,望着刚出月子、眉眼温柔如水的栗妙人,再也按捺不住,俯身靠近,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妙人,这下……总算是没人打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