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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需求变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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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延走后第三日,宫里出了件怪事。
先是淑妃。
那天早上她照常起床,没敷粉,没画眉,素着一张脸往妆台前一坐——二十三面镜子已经送走了,只剩一面新的,是谢广鲲让人打的。
铜镜,圆形的,边缘錾着缠枝梅花。
镜面磨得极光,照人一丝不差。
淑妃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和她昨天看见的不一样。
不是歪了。
是——
她说不清。
就是不一样。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久到翠儿进来添茶,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娘娘?”
淑妃没有回头。
“翠儿,”她说,“本宫的脸,是不是变了?”
翠儿凑过来看了看。
“没有啊。”她说,“还是那样。”
淑妃沉默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她忽然说了一句。
“翠儿。”
“娘娘?”
“去请周贵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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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都察院。
冯渊坐在那亮堂堂的大殿里,对着面前的奏折发呆。
奏折是刑部送来的,那桩发回重审的陈年旧案有了结果。
——冤案。
真的是冤案。
犯人被关了十二年,去年死在了牢里。
冯渊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昏暗的夜晚。
烛光下,他看不清卷宗上的字。
也看不清犯人的脸。
他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喊冤。
喊了一夜。
第二天,判了。
斩监候。
后来改成流放三千里。
再后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透亮的窗棂。
窗棂外,日光正好。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双写了几十年奏折的手,正在抖。
很轻。
但确实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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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
总管蹲在院子里,对着面前那筐菜发呆。
菜是今早送来的,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冒出水来。
但他不想掐。
他只想蹲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是觉得,今天这菜,看着没昨天新鲜。
明明是一样的菜。
一样的水灵。
一样的能掐出水来。
但他就是觉得——
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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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
周晚蹲在偏殿里,对着那张地图发呆。
地图上的红点已经全部打完了勾。
一千一百四十七个。
每一个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就是不对。
谢广鲲蹲在她旁边,也在发呆。
两人蹲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
周晚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你有没有觉得——”
她顿了顿。
“什么?”
周晚皱着眉。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
院门被人推开。
翠儿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
“周贵人!娘娘请您过去!”
周晚站起来。
谢广鲲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跟着翠儿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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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宫。
周晚站在妆台前,看着那面新打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淑妃的脸。
素着的,没有粉,没有脂,干干净净的,周晚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淑妃。
“怎么了?”
淑妃指着镜子。
“本宫的脸,”她说,“变了。”
周晚愣了一下。
她又看了看镜子。
又看了看淑妃的脸。
“没变。”她说。
淑妃摇头。
“变了。”她说,“和昨天不一样。”
周晚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谢广鲲。
谢广鲲也在看她。
两人同时开口。
“精神状态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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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周晚蹲在龙案前,把暗门打开,谢广鲲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那三百二十七级台阶走下去,推开那扇铁门,走进那间圆形的石室。
玉柱还在发光。
代码一行一行从底刻到顶。
周晚走到玉柱前,抬起头,看着最上面那行发光的字。
当前在线人数:3
非原生NPC:3
原生NPC:1147
服务器运行时间:20年3个月零29天
剩余维护期限:等她写完迭代五再说
一切正常。
她又往下看。
精神状态监控:开启中
当前异常状态:0
还是正常。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玉柱上那行“精神状态监控”。
点开。
后台数据涌出来。
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从眼前滚过。
她看着那些数据。
看着看着,她停住了。
谢广鲲凑过来。
“怎么了?”
周晚指着其中一行。
NPC编号:0023(淑妃)
精神状态:稳定
异常状态:无
备注:今日自我认知出现偏差,持续3.7秒,已自动修正。
谢广鲲愣了一下。
“自我认知偏差?”
周晚点了点头。
她继续往下翻。
NPC编号:0087(冯渊)
精神状态:稳定
异常状态:无
备注:今日手部轻微颤抖,持续12.5秒,原因不明,已自动恢复。
NPC编号:0312(御膳房总管)
精神状态:稳定
异常状态:无
备注:今日对食材新鲜度判断出现偏差,持续5.2秒,已自动修正。
周晚看着那些备注。
一条接连一条,从今天早上开始,陆续有NPC出现“自我认知偏差”。
短的3秒,长的12秒,然后自动恢复,恢复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晚盯着那些数据,一动不动。
谢广鲲站在她身边,也盯着那些数据。
过了很久。
周晚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这不是Bug。”
谢广鲲看着她。
周晚继续说。
“这是——”
她顿了顿。
“需求变更。”
谢广鲲愣了一下。
“什么需求?”
周晚没有答。
她只是盯着那行“已自动修正”。
看了很久。
久到玉柱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她忽然笑了。
谢广鲲看着她。
“笑什么?”
周晚指着那行字。
“你看见这个没有?”
谢广鲲凑过来看。
“已自动修正。”
周晚说。
“他们自己修了。”
谢广鲲愣了一下。
周晚继续说。
“那个‘自我认知偏差’,是他们发现自己和昨天不一样。”
“发现自己活了。”
“发现自己——”
她顿了顿。
“不只是代码。”
谢广鲲看着她。
周晚的眼睛亮得吓人。
“谢广鲲。”
“嗯。”
“灰度发布的测试结果,”她说,“出来了。”
谢广鲲等着。
周晚指着那行“已自动修正”。
“关键结果4。”她说。
“什么?”
她看着他。
“NPC能自己改Bu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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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晚蹲在太极殿的台阶上,对着夜空发呆。
谢广鲲蹲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周晚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你记不记得,”她说,“迭代五的三个关键结果?”
谢广鲲想了想。
“第一条:试点NPC能识别自身异常状态。”
“第二条:能主动寻求修正。”
“第三条:修正后产生正向情绪反馈。”
周晚点了点头。
“现在多了第四条。”她说。
“第四条是什么?”
周晚没有立刻答。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
只有星星。
密密麻麻的,铺了满天。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个猎户座,”她说,“在哪儿?”
谢广鲲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顺着天空找。
找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儿。”他说。
周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几颗星星连成一片。
参宿四。
参宿七。
还有中间那三颗排成一线的腰带。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谢广鲲。”
“嗯。”
“你那个第八十一版,”她说,“画对了。”
谢广鲲看着她。
周晚指着天边那个猎户座。
“参宿四比参宿七暗一点,”她说,“但人眼看不太出来。”
“你画对了。”
谢广鲲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下,她的轮廓被照得柔柔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
在梦里。
在很多很多个梦里。
从四年前那个凌晨开始。
从电梯门合拢之前,他抬头瞥见那个背影开始。
他就梦见过这个画面。
梦见过她站在星空下。
梦见过她指着猎户座。
梦见过她笑着说——
你画对了。
他忽然开口。
“周晚。”
“嗯。”
“你那个迭代六,”他说,“还写吗?”
周晚回过头来。
看着他。
“写。”她说。
“写什么?”
她想了想。
“教某人画龙袍。”她说。
“画那种——”
她顿了顿。
“能通过的那种。”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月光从他们之间漏过去,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问了一句。
“通过了会怎么样?”
周晚愣了一下。
“什么?”
“龙袍通过了,”他说,“会怎么样?”
周晚想了想。
“通过了——”她说,“就能穿了。”
他看着她。
“穿了会怎么样?”
周晚笑了。
“穿了——”她说,“就有人看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
“周晚。”
“嗯。”
“你那袖子——”
周晚低头看了看。
那条蜈蚣还在。
整整齐齐的。
线头没松。
她抬起头。
“没松。”她说。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两人又沉默了。
一起看着天边那个猎户座。
参宿四一闪一闪的。
比别的星亮一点点。
人眼看不太出来。
但周晚看见了。
---
与此同时。
寿康宫。
太后坐在西暖阁里,对着面前那张纸发呆。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十四版离职邮件
标题下面,写了两句话。
“致还在改Bug的各位:”
“你们的Bug反馈,我都收到了。”
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
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廊下的鹦鹉已经睡了,脑袋歪在翅膀里,一颤一颤的。
她忽然想起周晚说过的那句话。
“收件人还没到齐。”
她低下头。
看着那张纸。
看着那两行字。
她忽然笑了。
然后她提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个Bug,已修复。”
写完了。
她把笔放下。
看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那阵风吹过去,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她忽然觉得,这封信好像快写完了。
只差最后一句。
---
冷宫。
周晚躺在新的床榻上,睁着眼看承尘。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已自动修正”。
淑妃。
冯渊。
总管。
还有那些没列出来的。
每一个。
都自己修了。
自己发现自己和昨天不一样。
自己发现自己活了。
自己把自己修好了。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
——迭代六该写什么呢?
她想。
想着想着,她忽然坐起来。
披衣下床。
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那盏灯还亮着。
谢广鲲蹲在地上,面前铺着那张地图。
他手里攥着笔,正在描那些勾。
一个一个描。
描得又浓又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着她。
周晚走过去。
蹲在他旁边。
看着那张地图。
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勾。
每一个都被他描过。
有的描了三遍。
描得纸都快破了。
她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你描这些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怕它们掉色。”他说。
周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蹲都蹲不稳,差点往后仰过去。
他伸手扶住她。
她靠在他手臂上,继续笑。
笑完了。
她直起身,看着他。
“谢广鲲。”
“嗯。”
“明天开始写迭代六。”
他等着。
“迭代六写什么?”
她想了想。
“写——”她说,“让他们自己写。”
他一愣。
“自己写?”
周晚点了点头。
“代码写死的,”她说,“那就改代码。”
“自己给自己改。”
“自己给自己提需求。”
“自己给自己——”
她顿了顿。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谢广鲲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忽然问了一句。
“能行吗?”
周晚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那试试?”
周晚笑了。
“试试。”她说。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回过头。
看着他。
“谢广鲲。”
“嗯。”
“你那根针,”她说,“借我用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针。
灰线还穿着。
递给她。
她接过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条蜈蚣还在。
整整齐齐的。
她把针扎进去。
从里面穿出来。
一针。
两针。
三针。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缝。
月光落在她身上。
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道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挨得很近。
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缝完最后一针。
把线头藏进布里。
用牙咬断。
抬起头。
看着他。
“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
看着那条缝好的蜈蚣。
线头紧了。
不会再松了。
他忽然开口。
“周晚。”
“嗯。”
“你那个袖子,”他说,“以后我缝。”
周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画了八十一版龙袍,描了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勾。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我想看着它,一直好好的。”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地。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好。”她说。
---
【第十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七十载:
“十一月朔,周贵人始行‘迭代六’。其法甚奇:不问于帝,不谋于太后,但使人各予纸笔,令自书所欲。”
“或问:‘此何意?’”
“贵人曰:‘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提需求。’”
“问者不解,退。”
——史官未记的是:
那些自己写的需求,后来收了一大筐。
淑妃写:想学会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好看。
冯渊写:想亲手给那冤案写祭文。
总管写:想开一家自己的馆子。
还有一张,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一句话:
“想看她穿着我画的龙袍,站在猎户座下面笑。”
那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
收在周晚的袖子里。
和那条蜈蚣,挨在一起。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