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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资方介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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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地图画到第十七天,出了事。
第十七天画的是翰林院。
谢广鲲蹲在翰林院的廊下,手里攥着笔,对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往最后一个空格里填朱砂。
周晚站在他身后,看他画。
日头正好。
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碎金子。
画完最后一笔,谢广鲲抬起头。
“画完了。”他说。
周晚低头看着那张图。
从后宫到六部,从御花园到御膳房,从都察院到翰林院——整座皇宫,一千一百四十七个NPC,每一个都被标成了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打着勾。
有的勾大一点。
有的勾小一点。
但每一个都有。
她伸出手指,顺着那些勾一个一个划过去。
淑妃。
冯渊。
御膳房总管。
秦姑姑。
翠儿。
刑部那个老主事。
太医院那个学徒。
内务府那个负责修屋顶的工匠——
每一个。
都打上勾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谢广鲲。”
“嗯。”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她说,“是谁?”
谢广鲲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
红点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抬起头。
看着她。
“你。”他说。
周晚笑了。
“我不用测。”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
她本来想说“因为我是测的人”。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照过镜子。
穿来两个月。
冷宫那面铜镜是碎的,只能照见半边脸。
太极殿这面铜镜倒是完整,但她每次来都是蹲着看代码,从来没站起来照过。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
更不知道自己——
有没有歪。
谢广鲲看着她。
“周晚。”
“嗯。”
“你那个袖子,”他说,“又松了。”
周晚低头看了看。
果然。
那条蜈蚣的线头又垂下来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伸出手,想把线头塞回去。
谢广鲲已经把那根针摸出来了。
灰线还穿着。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廊下的日光从他们之间漏过去,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缝。
他开口。
“我给你缝。”他说。
周晚想了想。
“行。”她说。
她把袖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
翻过来。
对着光看了看那条松了的线头。
然后他开始缝。
一针。
两针。
三针。
周晚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缝。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几根钻出来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瘦了一点。
下巴尖了。
眼窝凹了。
颧骨比刚穿来时高了半寸。
这十七天,他每天跟她一起跑。
早上她去见人,他就在门口等着,拿那卷地图,一笔一笔画。
中午她回去写反馈,他就蹲在偏殿里,把上午画的勾再描一遍,描得又浓又亮。
晚上她睡了,他就着灯,把第二天的路线画出来,标注好哪个宫哪个院哪个时辰去最合适。
十七天。
没一天歇过。
她忽然问了一句。
“谢广鲲。”
“嗯。”
“你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
手里的针停了。
然后他继续缝。
“不累。”他说。
周晚看着他。
“真的?”
他沉默了一下。
“真的。”他说。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线头藏进布里,用牙咬断。
抬起头。
看着她。
“你累不累?”他问。
周晚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条缝好的蜈蚣。
线头紧了。
不会再松了。
她抬起头。
“不累。”她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但都知道对方在说谎。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秦姑姑站在门口。
那张寡淡的脸上,难得有了表情。
是慌张。
周晚和谢广鲲同时站起来。
秦姑姑快步走过来。
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她看了一眼谢广鲲。
又看了一眼周晚。
然后她开口。
声音有点抖。
“太后娘娘请二位即刻去寿康宫。”
周晚问:“出什么事了?”
秦姑姑顿了顿。
“有客人。”她说。
“什么客人?”
秦姑姑没有答。
她只是侧过身,让出门。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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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正殿。
太后坐在书案后。
书案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长衫,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绾住。面白无须,眉眼清俊,看不出年纪。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散。
像在自家后院赏花。
周晚和谢广鲲跨进门时,他正低头看着书案上那本《Bug反馈记录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周晚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客气。
客气得让人发冷。
“周晚,”他说,“久仰。”
周晚没有接话。
她看着这个人。
看着他那身玄青色的长衫。
看着他那根白玉簪。
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太后开口了。
“这位是——”
她顿了顿。
“赵无延。”
周晚等着下文。
太后继续说。
“盛京资本的项目总监。”
周晚愣了一下。
盛京资本。
——那家专门收购停服游戏、拆卖代码、换皮上线的公司。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那个人。
赵无延迎着日光站着,脸上挂着那副客气得发冷的笑。
他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
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周小姐,”他说,“你的Bug反馈,我看了。”
他顿了顿。
“写得很好。”
周晚没有说话。
赵无延继续说。
“编号#104729,提交于八月十七日酉时三刻,共计五百一十七字,分五条陈述。”
他笑了笑。
“第五条的措辞尤其精彩——‘这破项目不是三年前就停服了吗,为什么我还登得进来?’”
他把那本簿子合上。
放回书案。
抬起头。
看着周晚。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他说,“这个项目三年前确实停服了。”
他顿了顿。
“但它没有死。”
周晚等着。
赵无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盖着朱红的大印。
他把那份文书递给周晚。
周晚接过来。
低头看。
《盛世宫闱》资产收购协议
甲方:盛京资本
乙方:大周王朝(服务器端)
收购标的:源代码、数据库、美术素材、用户数据、衍生产品权益
收购价格:五百万(人民币)
生效条件:双方签字盖章
周晚看完。
抬起头。
看着赵无延。
赵无延笑了笑。
“五百万,”他说,“不算多。”
“但够你们三个,在现实世界里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
“毕竟——”他看了看谢广鲲,又看了看周晚,“你们也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吧?”
殿内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太后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谢广鲲站在周晚身边,也没有动。
周晚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看着那五百万的数字。
看着那“生效条件”四个字。
她忽然开口。
“谁签?”
赵无延笑了。
“你。”他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源代码权限在你手里。”
周晚没有说话。
赵无延继续说。
“太后在这个世界二十年,她签不了。”
“谢广鲲在这里三年,他的权限不够。”
“只有你——”
他顿了顿。
“两个月前才穿来。”
“权限是新的。”
“签名是活的。”
周晚抬起头。
看着他。
他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周小姐,”他说,“签了这份协议,你们就可以回去。”
“回到现实世界。”
“回到你们原来的生活。”
他顿了顿。
“不签——”
他笑了笑。
“服务器哪天崩了,你们就永远困在这里。”
“跟这个世界一起,彻底消失。”
殿内更静了。
窗外那阵风吹过去,落叶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周晚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看了很久。
久到太后的目光从书案那边投过来。
久到谢广鲲站在她身边,呼吸都变轻了。
她忽然抬起头。
看着赵无延。
“赵总监。”她说。
赵无延挑了挑眉。
“嗯?”
“你收购这个项目,”她说,“想做什么?”
赵无延笑了。
“周小姐是行内人,”他说,“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
“源代码拆分,卖给三家公司。”
“数据库打包,卖给数据公司。”
“美术素材翻新,做成换皮手游。”
“用户数据——”
他笑了笑。
“用户数据最值钱。”
周晚看着他。
“那些NPC呢?”
赵无延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NPC,”周晚说,“那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人。”
“他们怎么办?”
赵无延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客气。
客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周小姐,”他说,“他们是NPC。”
“代码写死的。”
“没有意识的。”
他顿了顿。
“你不是测过吗?”
“淑妃、冯渊、御膳房那个总管——”
“他们能笑,能哭,能照镜子发现自己不歪。”
“但那都是代码。”
“写死的代码。”
他的声音很好听。
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你以为他们活了?”他说,“没有。”
“他们只是——”
他顿了顿。
“执行了你写的逻辑。”
殿内又静下来。
周晚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份协议。
她忽然想起淑妃那二十三面镜子。
想起冯渊那扇透亮的窗棂。
想起御膳房总管那筐水灵灵的小白菜。
想起翠儿说的那句——“您真好看”。
想起那些勾。
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勾。
每一个都是她亲眼看着打的。
每一个都是谢广鲲亲手画的。
——是代码吗?
是。
但代码怎么了?
代码就不能笑吗?
代码就不能哭吗?
代码就不能照完镜子,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好看吗?
她抬起头。
看着赵无延。
那双带笑的眼睛,此刻正等着她的答复。
周晚开口了。
“赵总监。”
“嗯?”
“你刚才说,”她顿了顿,“他们只是执行了我写的逻辑?”
赵无延点了点头。
周晚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那份协议折起来。
边缘对齐。
压平折角。
动作很轻。
递给赵无延。
赵无延伸手来接。
周晚没有松手。
赵无延看着她。
周晚也看着他。
“赵总监。”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代码也会改?”
赵无延愣了一下。
周晚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她说,“写死的逻辑,也可以重写?”
赵无延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晚松开手。
那份协议落在他手里。
她转过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太后娘娘。”
身后没有应声。
“第二十四版离职邮件,”她说,“您写完了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
“没有。”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晚点了点头。
“那就别写了。”她说。
“为什么?”
周晚没有回头。
“因为——”
她顿了顿。
“收件人还没到齐。”
她迈出门槛。
谢广鲲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寿康宫。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两道影子。
挨得很近。
几乎要叠在一起。
---
寿康宫内。
赵无延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份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协议。
他抬起头。
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他说,“您不管管?”
太后坐在书案后。
手里翻着那本《Bug反馈记录册》。
头也没抬。
“管什么?”
赵无延笑了笑。
“您的下属,”他说,“拒绝签字。”
太后翻过一页。
“她不是我的下属。”
赵无延愣了一下。
太后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垂了二十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是——”太后顿了顿。
“我收件人。”
赵无延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太后低下头。
继续翻那本簿子。
“赵总监,”她说,“门在那边。”
赵无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协议收进袖子里。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抬头。
“嗯。”
“您在这个世界二十年,”他说,“就不想回去吗?”
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响起来。
沙沙的。
像有人在笑。
“想。”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无延等着。
“但我想回去的地方——”
太后顿了顿。
“不是你们那个现实。”
赵无延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
走了出去。
日光从门口涌进来,在殿内铺了一地。
太后坐在那一片光亮里。
继续翻那本簿子。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不是Bug反馈。
是周晚的字迹。
“太后娘娘:第二十四版别删,留着。”
“等我回来一起写。”
太后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门口挪到窗边。
久到廊下的鹦鹉又开始打盹。
她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那本簿子从膝上滑下去,落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
冷宫。
周晚蹲在偏殿里,对着那张地图发呆。
谢广鲲蹲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周晚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刚才那个赵无延,”她说,“你认识吗?”
谢广鲲想了想。
“不认识。”他说。
“但他的声音,”周晚说,“我好像听过。”
谢广鲲看着她。
周晚皱着眉。
“大提琴的中音区,”她说,“特别好听的那种。”
谢广鲲等着。
周晚想了很久。
忽然她抬起头。
“项目主策。”她说。
谢广鲲愣了一下。
“什么?”
“项目主策的声音,”她说,“就是这样。”
谢广鲲看着她。
周晚继续说。
“那年项目上线前的复盘会,他讲话,我坐在最后面。”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他的声音——”
她顿了顿。
“我记得。”
谢广鲲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
周晚点了点头。
“他没死。”她说。
“那本册子——”
“假的。”
“那个密码——”
“障眼法。”
“那个人——”
她顿了顿。
“一直在外面看着。”
殿内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谢广鲲忽然问了一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晚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
看着那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勾。
她忽然明白了。
“因为他想看看,”她说,“这破项目到底能活多久。”
她抬起头。
看着谢广鲲。
“三年。”
“他用三年时间,看这个没有主策的项目,能不能自己跑下去。”
“结果——”
她顿了顿。
“结果它不但跑下去了,还活了。”
谢广鲲看着她。
周晚继续说。
“太后二十年没走。”
“你三年没走。”
“那些NPC——”
她顿了顿。
“淑妃照了十五年镜子,终于发现自己不歪。”
“冯渊跪了四十年,终于看见自己的手。”
“御膳房总管干了三十年,终于有人告诉他菜是好是坏。”
她抬起头。
看着谢广鲲。
“谢广鲲。”
“嗯。”
“他看的不是项目。”
“他看的是——”
她顿了顿。
“我们。”
窗外起风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落了一地。
谢广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晚。”
“嗯。”
“你怕不怕?”
周晚愣了一下。
“怕什么?”
他顿了顿。
“怕他再把服务器关掉?”
周晚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那条蜈蚣整整齐齐地趴着。
线头紧了。
不会再松了。
她抬起头。
“不怕。”她说。
谢广鲲看着她。
“为什么?”
周晚想了想。
“因为——”
她忽然笑了。
“源代码在我手里。”
“他想关,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谢广鲲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两人蹲在那里,对着那张地图,笑成一团。
窗外那阵风过去了。
老槐树的叶子安静下来。
日头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道影子。
挨得很近。
几乎要叠在一起。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勾。
该打了。
---
【第九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九载:
“十月末,有客自外至,自称盛京赵氏,携重金欲购内廷诸物。太后见之,不欢而散。”
“客去,帝与周贵人归冷宫,闭门不出者三日。”
——史官未记的是:
那三日里,他们只做了一件事。
改密码。
源代码的登录密码,从“202203270458”改成了“104729”。
那是最初那条Bug反馈的编号。
也是第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勾。
(待续)